“是麽?”
在譚天告訴寒雪墨老的死訊時,寒雪隻是淡淡地問了這麽一句。
她在落雪閣的高檐上,背對他們,大紅背影依舊妖娆,手裏握着青妹交給她的那隻短笛。如若不是她已經老了,并且散去了全身功力,譚天真擔心她就會這麽跳下去。
譚天想她其實什麽都知道了,所以她才會說出“兩清”的話,在她對墨老抱愧的同時,墨老亦對她有疚,所以各懷心事的兩個人,選擇了自己的方式來償還,隻不過是墨老的方式更慘烈一些罷了。
“莫老說,他還欠你。”譚天轉述着墨老的話,這對他來說也是一種痛苦,墨老死了,但他要背着墨老的希望活下去。
“他走之前,吹笛子了麽?”寒雪回問他的,卻是另一番話。
譚天怔住,他是被青妹的呼聲叫醒的,并不知道墨老是否吹了笛子。這時,身邊的青妹開口了。
“吹了的!爺爺他吹了的!很好聽的曲子……叫……叫……”青妹卡住了,她精于醫理,卻對音樂一竅不通,墨老隻說過一遍的曲調名字,她突然就想不起來。
“《梧桐雨》,是麽?”寒雪笑,雖然譚天看不見,但他隐約覺得她是笑了,帶着自嘲,又有微微的失落,像是千帆過後無力的示弱。
“不!不是!不是《梧桐雨》!”青妹大聲反駁,不知譚天怔住了,連高台上的寒雪背影都僵了一下。但他們誰都沒有說出另一個名字,反顧是在等待什麽。終于,青妹想起來了。
“《醉芳華》!”青妹說出了那個咒縛一樣的名字,“是《醉芳華》!爺爺他告訴我了!”
醉芳華——最後的最後,還是寒雪赢了。
不管墨老是不是最愛她,但他的最後一首曲子是留給她的。
寒雪笑了,盡管隻有一個側影,譚天還是覺得她美豔不可方物,人的美,果然不能僅憑一張臉。盡管此時寒雪已經雞皮鶴發,但她的美卻勝過所有人,是譚天平生僅見。她拔下束發長钗,忽然用它叩着欄杆,擊節而歌。唱的還是那阕《醉芳華》。
“芳華依稀柳上風,雙袖千重起,攬盡月溶溶。忽見滿肩霜雪,拂去畫惹天星。一生一夢付荒城。殷雲度雨疏桐落,攜手處,不看相逢。”
“東龍島上醉流英,海棠花漫漫,十裏短長亭。不知何年歸去,再作錦繡華筝。雙飛雙宿送歸程。如今花下重擺酒,再憶君,月下笛聲!”
她聲線蒼老,且不能再起舞,但譚天依然覺得她的聲音那樣動聽——不知何年歸去,再作錦繡華筝?青妹已經小聲地哭了起來,眼淚打濕的他的胸前衣襟。
寒雪唱過擊過最後一個音節,長袖一揮将長钗擲過來,“和他埋在一起——算是我求你。”
她終是,不肯回頭。
“你要留下來陪寒雪婆婆?”譚天不解地看着青妹,“可是你的蠱毒好不容易解了,難道不想早些去遊曆江湖嗎?”
青妹絞着衣襟,“可是……我不想我們就這麽走了,把寒雪婆婆一個人留在這裏。爺爺不在了,小青也因爲受傷要休養十年,這麽長的時間,誰來陪着她呢?既然小青是因爲我才睡過去的,那麽今後就由我來代替小青吧。”
她腳下的竹筐裏,斷了半截尾巴的青蛇睡的正香,隻是這一睡,睡的時間長些罷了。
“你真的……決定了?”譚天舍不得她,但也知道不能強求,“萬一寒雪婆婆不願意你留下來怎麽辦?”
“寒雪婆婆心很軟的,一定不會不同意,而且就算她趕我,我也不走。”青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般,“我會一直、一直等你的,等你在那邊闖出一番天地之後,回來這裏帶我走。”
譚天被她真誠的語氣感動了,伸出手捏了捏青妹的鼻子,“那萬一我一輩子都沒辦法出人頭地怎麽辦?萬一我在那邊喜歡上了别的女人怎麽辦?”
“那……我也沒辦法,隻能厚臉皮些,去那邊找你了。”青妹對第一句很羞澀,但到了第二句卻完全不是一個樣子,“你要是敢喜歡别的女人,我一定會把你抓回來,然後做成藥人!”
“怎麽會。”譚天攬他入懷,寵溺地揉她的發頂,“我一定會娶你,隻娶你一個人。”
“真的?”青妹扭捏起來,臉紅的像是紅景天。“你真的隻娶我一個?我聽說男人都想要三妻四妾呢!”
“有了你一個就夠了,如果娶了三四個,個個都像你一般彪悍,那我豈不是用不了多久就死了?”譚天拿青妹調笑,卻摟她更緊。“放心,我若食言,天地難容。”
青妹點頭,幸福的笑容和淚水一起深埋進譚天的懷裏。
若有諾,死生契闊。
三天後是晴天,再好不過的東風,譚天向依舊不肯露面的寒雪拜别,跟着青妹就要上船,但這時,一個人卻攔住了他們。
是鵬昆。
“你有事麽?”譚天和青妹對這個陰陽怪氣的人都不抱什麽好感,問話也不甚禮貌,但鵬昆似乎不以爲意。
“你知道東龍島到處是怎麽衰落的麽?”
他冷笑着問。這是譚天真的不知道的事情,葉初陽、墨老、寒雪都對此事隻字不提,像是共同隐藏着什麽秘密,于是譚天被勾起了好奇心,“難道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鵬昆的臉也被披風映成了黑紅兩色,隐隐透着妖異,“是朝廷要亡東龍島!當年派高手圍剿東龍島的,是我炅朝國師,皇都國教的墨歸離!”
墨歸離……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譚天思忖好久,還是沒有任何印象。
“你爲什麽要告訴我這些?”譚天反問,“我不認識墨歸離!”
“你是不認識墨歸離,但是正巧擒走并殺了葉初陽的,就是墨歸離!”鵬昆笑得有些癫狂,雙眼遍布血絲,“怎麽樣?你想殺了他麽?你想殺了他爲葉初陽報仇麽?”
“你說的可是真的?”譚天半信半疑。
“你問我說的是不是真的?”鵬昆大笑,“這座島現在可還是留着被炅月施法的痕迹哪!怎麽,有興趣看看麽?”
他說着,拔出了腰間的刀,猛地向地面砍去。
地面很快出現了裂縫,但随着鵬昆将刀拔出,那道裂縫竟也跟着消失了!
“相信我了麽?這座島,此刻是活的。”鵬昆收刀,看起來有些疲憊,“上次炅月圍剿時,擔心斬草未除根,但有不能連着東龍島整座島一起毀滅,于是國師就施了法,一旦島上有辰龍教一系的人,這座島就會自行将那個人吃掉——就像剛才的收縮。”
“可是寒雪婆婆和墨老,還有你,不都是東龍島的人麽?”譚天疑惑。
“寒雪供奉善用幻影術,她可以用幻影躲過一劫,墨武專修暗器,内力并不算高,再加上他年事已高,書法不被催動也是僥幸。至于我——”鵬昆說到這裏突然獰笑起來,“誰說我是東龍島的人了?”
“你背叛了?”譚天大驚,“你是龍使者啊!怎麽能背叛!”
“背叛和活着,你選哪個?”鵬昆沒有絲毫畏懼地和他對視,“國師折磨人的法子有的是,你想試試,不代表我也想試試!而且,他們答應等我守到守購三十年,就來接我離開!”
“但是你現在告訴我們這些,說明他們食言了。”譚天淡淡地說。
“對,所以我想和你做筆交易。”鵬昆并不搪塞,“我要你幫我殺了國師!”
“憑什麽?”譚天依舊憑本能地厭惡他。
“憑你的女人現在和我在一個島上,而且,寒雪現在不一定還有那麽厲害了吧?”鵬昆的笑容像是一條陰冷的蛇,“我可以告訴你殺墨歸離的方法——這也是給你的武神前輩報仇。”
“怎麽?還想拒絕麽?”
“風!”
小舟漸漸離岸遠去,但譚天依然可以看見岸邊那一襲青裙和半空盤旋的蒼鷹,他也拼命地向那邊揮手,直到再也看不見那一抹亮麗的碧色和空中的淺黑。
“等我回來接你!”
他用盡全力大喊,聲音在空茫海天之間回蕩。這是他的第一個承諾,應佳人一約,死生必不相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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