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不依此時捏着自己手心裏的那個小紙團兒,一時犯了難。
隻是在他剛剛準備打開這個小紙團兒的時候,卻在這寂靜的雪夜中,蓦然間聽到遠處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正在不斷地向他這裏湧過來。
此時沒過腳踝的積雪,在被人群紛亂的踐踏時不斷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而且聽聲音,這群在向他這裏快速走來的人群,人數還不少!
這種不正常的景象,自然是引起了明不依的高度警惕。就在這些人還沒來到這裏之前,他拿着那個小紙團兒的手掌、稍稍翻手一握,那個小小的紙團兒就已經悄無聲息的,滑落到了他袖口裏的暗袋兒中去了。
不動聲色的做完了這一切後,明不依就已經平淡了自己臉上的神色,微微擡頭皺眉,不夾帶任何感情的目光瞄向了那群風風火火趕來的人群。
在這寂靜冰冷的雪夜中,這群正在往他這裏趕的人們,身子還未到這裏、紛亂嘈雜的聲音已經是鬧哄哄地傳來了:“這半夜三更的,有什麽人在我謝府裏的後花園裏?”
“在半夜三更仍不在房間裏好好睡覺的,肯定是存心不良的賊人……”
“大家小心些,莫讓歹人給跑了!”
……
在這些人中間,他聽到其中有一個女子的聲音混在了裏面,叫嚷的格外的尖利響亮,不斷地挑撥引導着其他人的聲音:“在這半夜的下雪天,還能背着人悄悄地來這兒僻靜無人之處的人,隻怕不是偷兒強盜,就是那些不要臉面的狗男女吧!”
這個有着尖利嗓音的女子的話,成功的讓那夥兒人群發出了一陣響亮的哄笑聲。
“诶!趕緊的,我剛才看見了,遠處有個人影在小亭子拐角那邊,一閃就沒了!”那個女聲又在嚷嚷着:“快去啊!别讓那人影給跑了……”
瞬間,那片紛亂的腳步聲更甚,馬上就準确的逼近了這裏。
隻有此時還站立在亭軒裏面的明不依,聽了這話之後,不禁皺了皺眉頭。
小亭子邊的人影?!莫不是再說剛剛才走脫的那個圓臉兒小丫鬟?!可怎麽會這麽巧,這邊那小丫鬟剛走,那邊過來的人群就看見了她的背影?
這若是那個小丫鬟走的再稍稍晚那麽一點兒,隻怕就要被那群人給當場撞見了!
而人群中那個尖利的女聲,似乎從方才起就在不斷地把其他人的想法、往男女私下幽會的那方面引過去,仿佛早就胸有成竹的知道這裏會發生什麽,所以才會故意說得這麽大聲。
再連想一下方才那個圓臉兒小丫鬟口中所說的話,明不依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今天他連夜冒雪來到謝府的消息,他和謝府的謝大郎都已經做了各種保密措施,原本應該不會有其他的人知道才對!
但是從剛才起,先是謝漓身邊派出來的小丫鬟,現在又是這群就在那小丫鬟剛走後,馬上就跑過來、貌似一副捉奸樣子的人群……這時間真是掐的剛剛好!!
如果剛才那個圓臉兒的小丫鬟走的若是再晚一下的話,再如果今晚來的人不是那個小丫鬟、而是謝漓她本人的話……隻怕今晚在這裏,就要上演一處‘捉奸捉雙’的好戲了!!
事到如今,若他還不明白自己是被人給算計了,那他就真是個不折不扣的二愣子!
隻是現在還不清楚,那背後的人如此的處心積慮,最後究竟是想算計他呢……還是想算計謝漓!亦或是,這幕後的人,他和自己的未婚妻全都給一起算計了!
況且……明不依合上眼簾,暗暗思索着。
今天他來到這謝府的消息,到底是怎麽洩露出去的,今日那幕後的人知曉了自己連夜趕往了謝府,那自己以往的行蹤,是不是也已經落到了對方的手中……
心底裏的念頭已經是轉了千八百遍,但是外界也才不過過去了那麽一瞬間而已。當明不依重新睜開眼的時候,外面的那群人已經亂哄哄的沖進了亭子裏面。
外面的風雪正盛、空無一人,此時此地隻有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待在了這個小亭子裏,确實是顯眼了一點兒。
“誰啊這是!”
“此人是誰?半夜一個人站在這裏吹風受凍!”
“這便是那歹人嗎?”
……
這群人過來的人,對着站在孤身一人亭軒中的明不依一頓亂嚷,紛紛抖落了自己身上的落雪,被寒風凍得青白的手指提着一盞盞亮着的罩燈,往他的這邊晃來晃去,想要看清亭子裏的這個人的樣貌。
于此同時,明不依借着這些燈盞上微弱的光芒,也在不動聲色的打量着這些來者的身份。
在這群人中,男子身上全都穿着一身湛藍色的短袍棉衣,腳上套着一對粗布布鞋,而混雜在其中的那幾個女子,身上皆穿着一身湖綠色的窄袖棉袍,袍腳比那些男子的棉袍略長了些。
這些人全都是謝府裏的小厮婢女!
他看着這些人,心底裏不禁暗暗思索着,看來這次的算計他的人,現在還是沒有當面出來,此時應該依舊還在幕後暗暗關注着這一切……
“等等!都别說話了!”突然,在人群中的一個生的黝黑粗壯的男子,大喝了一聲制止住了其他人亂哄哄的說話聲,自己卻一個人提着手中罩燈,湊近了明不依仔細的查看了一下:“你是……”
這人好像是突然認出了他一樣,有些驚慌的猛地後退了幾步,就連自己手中的罩燈都搖搖晃晃的差點兒拿不穩:“你是……啊不!您、您是……”
“瑞王府的世子爺!”
這個黑臉壯漢的話,頓時就讓在場的所有的人驚了一下,當時全都陷入呆若木雞的狀态中。
“是……就是世子爺沒錯!”那個黑臉壯漢的聲音好像有些顫巍巍的發飄:“前天世子爺來咱們謝府的時候,是大公子親自帶人送了世子爺足足有一條街的功夫!那時候我……小人遠遠的綴在了那些小厮的最後頭,把世子爺您老的風采神姿給瞧得真真的……”
這個黑臉壯漢像是怕明不依、過一會兒治他一個以下犯上的不敬之罪,所以在現在趕忙拍馬屁道:“小人們這些粗鄙下人,平日裏見不到世子爺的風采威儀,一時不察,這才在方才冒犯了您老,您大人有大量……”
“世子爺,您在這裏,那這裏方才的那位姑娘有跑哪兒去了?!”就在那黑臉壯漢還在讨饒的時候,又是一聲尖利的女聲打斷了他的讨饒聲。
被打斷了話頭的黑臉漢子猛地回過頭,怒道:“小蝶你閉嘴!世子爺面前哪兒有你說話的份兒!”
“可,可是,方才我除了世子爺以外,卻是是看到一個女子的背影從這裏跑走的。”那個被人稱之爲小蝶的婢女,聲音微微發顫兒,但是還是又堅持的說道。
經這個叫做小蝶的婢女這麽一提醒,周圍的吓人瞬間也想起了方才那尖利女聲所說的話,再一想想世子爺與府裏面二小姐的婚約關系,頓時一個個的臉色都變得古怪極了!
隻不過礙于他們是下人,而自己面前的這位爺和府裏的小姐全都是柱子,他們全都不敢把自己的猜想給當面說出來,所以隻能一個個的低下了頭,不讓自己臉上的神色露出來。
明不依轉過自己的目光,看向了人群中從方才起,就一直在不斷發聲的那個女子。
那個發出尖利女生的婢女,此時正站在這群人的中間兒,看起來約有十五六歲的模樣,長相還算是清秀,一身丫鬟樣式的綠色棉衣裹在了身上,竟然穿出了一身窈窕玲珑的感覺,想來樣貌底子還是不錯的。
但是此時讓明不依倍加關注的,是這個叫做小蝶的婢女臉上的表情。
雖然這個小蝶現在說話的聲音有些發顫兒,也已經努力的在自己的臉上做出一副害怕的神情來,但是在她的眼角眉梢、以及她的眼底洩露出來的神态,卻是看不出有一絲慌亂的神色,隻是在外面裝做了一下而已。
尤其是方才,在那黑臉漢子叫破了自己的世子身份的時候,在場所有的人全都;露出了驚詫的表情,但是隻有這個小蝶,臉上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一點兒也沒有半點兒意外。
就好似她早就知道他這個瑞王世子在這裏一樣,反而當她沒有發現周圍有其她女子的身影的時候,臉上才露出一絲意料之外的慌亂之意。
明不依盯着這個小蝶,臉上的表情依舊是不改,但是他的眼神卻是漸漸暗沉了下來。
看起來,想要找到幕後的指示者,就隻能從這個小蝶這裏順藤摸瓜,一路找過去……
不管自己的腦海中如何,但是他卻還是在自己的面上揚起了一副溫和知禮的笑容,柔聲安撫着這些下人們道:“不必擔心,我一個人在這裏賞雪,确實是不怪你們!在方才,就有一個值夜的小丫鬟路過這裏,還警惕的跑來問了一句,知道剛才才放心下來,跑走了。”
一直以來一溫和良善、人畜無害的外貌示人的面皮,也是屬于明不依的僞裝。尤其是現在,他不但柔聲安撫了衆人惴惴不安的心情,還在三言兩語之間解釋了方才那女子背影的問題,瞬間就讓這群小厮婢女們恍然大悟一般連連點頭。
但是那個小蝶見到當前的局面,被明不依三言兩語給化解了之後,卻是緊緊的抿了抿嘴角,一雙眼睛緊盯着一副溫和無害模樣的瑞王世子,竟然接連不停地又抛下了好幾個尖銳的問題。
“奴婢豆幹一問,爲何世子爺現在會在謝府裏?”
“爲何世子爺來到了謝府,不在那待客廳裏、卻跑到了這後花園裏三更半夜在這裏賞雪?這若是讓外人知曉了,豈不是笑話謝府待客不周?”
“亦或是……其實世子爺是在這裏,等着什麽人嗎?!”
小蝶這接二連三的問題跑出來,頓時周圍的人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氣——小蝶這是瘋了嗎?!居然還敢對着瑞王府的世子爺一連串兒的質問個不停!!
等大家夥兒反應過來,以剛才那個黑臉漢子爲首,但是想着小蝶不可置信的吼道:“小蝶,你大膽!在世子爺的面前,不可放肆!”
“無妨!”明不依在自己的嘴角,依舊挂着那絲看起來溫和無害的笑容,擡手制止了那個黑臉漢子:“無妨!這個姑娘說的倒是不錯!我确實是在這裏等人的……”
聽了這話兒,小蝶的心裏一喜,剛想要再說些什麽,卻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了一聲清朗的聲音。
“喲!妹夫啊,這麽早就等在這裏了?我剛才被一些事兒給絆住了手腳,這才害得你在這裏吹了半天的冷風,恕罪恕罪啊——”
在遠處,謝府的大公子謝朗一身勁裝,邁着自己一雙長長的腿兒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朗聲的對着明不依笑道:“我來了……咦?這些下人們是怎麽回事兒?爲何全都聚在此處?!”
瞬間,小蝶臉色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