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夫人此時正端坐在廳堂之上,臉色陰沉如水。
而明不依和謝朗兩個人,卻是分别坐在了謝夫人下手方的兩側。此時那明不依依舊還是挂着那副風輕雲淡的神情,隻是臉色溫和笑意卻未達眼底,頗有幾分冷漠疏離的眼神、冷冷的瞧着此時跪在下方的那人。
坐在在他對面的謝朗,臉上卻帶着一種好似滿不在乎般的神色,一直像是在用百無聊賴的眼神四處打量着,但是每當他的目光掃到廳下跪着的那人的身上時,在他的眼底也總是會閃過幾絲探究審視之意。
總之,現在在場的所有人,全都對着廳下跪着的那人,默默地打量審視着!
就在謝夫人的下方,那名叫做小蝶的婢女正瑟瑟發抖的跪在大廳中央,臉色蒼白的把頭低伏着,不敢擡起頭看上一眼,就連她原本尖利的嗓音現在也顫抖破碎的不成語調。
“夫、夫人!奴婢願望……夫人明察,奴……奴婢原本隻是以爲,咱、咱們謝府裏面進了賊人……”
小蝶伏在地上,揚起自己那張蒼白清秀的面容,散碎的淚珠顫顫巍巍的挂在她的眼睫上,一副受盡了委屈、欲說還休的表情甚是惹人憐愛。
可惜,現在在場的那幾人,貌似全都對她的這副柔弱神情不太買賬!
明不依皺了皺眉,默默地挪開了自己的視線,不去看這麽拙略的表演。而謝朗大則是聲的‘啧’了一聲,身子向後往椅背兒上一靠,翹着腳架起了二郎腿,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其中,坐在上位上的謝夫人,對着小蝶這副要哭不哭的神态,最是耐煩不得!
“行了!每次見到了我,你們全都隻會說‘冤枉’。”
被人在半夜,突然從好夢裏給叫醒的謝夫人,此時一張原本保養姣好的面容,已是有些陰沉的可怕:“這麽多年了,你們這些人來來回回的也就隻會說這麽一句話,難道就不能換個讓人新鮮點兒的說辭嗎?”
“現在,你還是給我說說,你是怎麽知道瑞王府的世子會在謝府的後園裏的?!”
面對着謝夫人像是一根兒刺一樣的尖銳目光,小蝶也不敢再擺出方才的那副可憐巴巴的神情,伏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一口:
“回、回禀夫人,奴婢是因爲在巡夜的時候,遠遠的望見咱們府裏後花園的亭軒那邊,模模糊糊的像是有個人影兒,所以才急慢慢的回去,找上了幾個其他小厮下人們,一起去探個究竟……可是沒想到奴婢居然冒犯到了世子爺,世子爺恕罪啊!”
說到了最後,小蝶居然又向明不依所在的方向挪了過去,連連磕頭求饒道:“世子爺,奴婢實在是想不到,這麽晚的天了,您竟然會孤零零的一個人待在那裏!奴婢還以爲隻有那些心懷不軌的歹人才會在這個時候仍然外出,奴婢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世子爺,世子爺饒命啊!”
當在場的衆人聽到“心懷不軌的歹人”時,臉色頓時有沉下了幾分。
按小蝶所說的‘隻有那些心懷不軌的歹人才會在這個時候仍然外出’,那豈不是仍然在暗地裏罵明不依心懷不軌?!
面對着這個将要死到臨頭,卻仍然還要堅持不懈地、往他頭上扣一個髒水盆子的小婢女,就連在一邊端坐着的明不依,都有點兒感到驚奇了——
她這究竟是從哪兒來的膽子?!
再連想一下,剛才在後園亭軒那邊,這個小婢女也是一副膽大包天的模樣,竟然敢逮着自己一直質問個不停,一直到他和謝家大郎把這人提溜到了謝夫人的面前,這個小婢女才老實了點兒……
那麽,就這麽名不見經傳的小婢女,就算是真的想要栽贓陷害自己,也不會向現在這般拼命吧!畢竟,一個下人居然敢當衆質問瑞王府的世子、謝府未來的姑爺,怎麽看都像是不要命的架勢!
又或者……這個小婢女,覺得自己背後的指使者勢力很大,所以她并不需要害怕自己這個空架子的瑞王世子。亦或是,她背後的指使者向她許諾過什麽,這份好處讓她覺得拼死也要搏一搏,或許她還會覺得自己并不會死……
思及此處,明不依的眼神也漸漸凝重起來。
勢力龐大到能夠在謝大将軍府裏面搞亂,又能夠許下足夠多的好處讓人悍不畏死,甚至非常了解自己,就連自己的行蹤都能握在手中……
想到了這兒,他不禁緊緊地抿住了自己的嘴角。
看起來,自己的父王終于是不耐煩他這個嫡長子,開始忍不住動手了!
再一想到自己此時的嶺陽郡一行,他攥在自己袖口中的食指猛跳了一下,卻又被他狠狠的壓了下去,整隻手的都被他用力攥到泛起了青筋。
但是無論自己背地裏如何,明不依的面上始終挂了一副和煦的笑容,此時正在一絲不顯的、側耳傾聽着主位上謝夫人的問話。
“你說你是巡夜到了那裏,然後發現了世子的人影兒,所以疑心是歹徒?”主位上的謝夫人撫了撫自己的額角,剛被吵醒的她,臉上還挂着一絲疲倦和幾分不悅之色。
“現在風雪正急,天色正是最爲黑沉的時候,你是有一雙千裏眼還是怎麽?!居然能遠遠的就在那個黑咕隆咚的小亭軒下,發現一個不起眼兒的人影?!我以前怎麽沒發現,我們府裏竟然還有你這等的人才?”
謝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繼續說道:“而且這正值隆冬臘月、漫天飛雪,除了專門打更的更夫之外,一般人早就睡下了!我們謝府裏體恤下人,更是不會讓那些丫鬟小厮們冒着鵝毛大雪來巡夜……”
“方才大郎告訴我,外面的天氣正是滴水成冰的時候!他是因爲與瑞王世子有要事相商、不便于外人聽見,所以才相約到了後園的亭軒之下。在這種凜風落雪的夜裏,冷風吹在人的臉上就像是刀刮一樣疼!其他人早就躲回房間裏了,那麽……”
“你在這深更半夜的大雪天跑出來,是巡的什麽夜!!”
謝夫人一聲厲喝,頓時就把堂下的小蝶,吓得整個身子抖了一抖。
“夫、夫人!”小蝶拖着哭腔喊道:“夫人,奴婢所說的句句屬實啊!奴婢真的去巡夜了,不信……不信您去問世子爺啊!當晚不止是奴婢一人去巡夜了,世子爺也是遇到了個巡夜的小婢女,還親口承認和她說了會兒話!當時在場的其他下人們,也全都聽到了世子爺說承認的……”
面對着到死,也要咬上自己一口的小婢女,明不依冷淡的扯了扯嘴角,在心中暗暗地嗤笑了一聲。
果然,聽了小蝶的辯解之後,謝夫人更是拍案而起,怒不可遏道:“住嘴!”
“你所說的那個小婢女,漓兒已經和我禀告過了!方才她正是聽到了自己手底下有人說,府裏面好像是有外人在,所以才派了個自己身邊的貼身小婢女去查探一下!而那個叫做小喜的婢女在外出查探後,發現是瑞王府的世子之後,在剛才就已經回來!”
“這件事兒漓兒早早的就跟我說了!”而且爲了禀告她這件事兒,她那一向懂事兒的女兒,竟然破天荒的半夜來打攪了她。
現在的謝夫人,就是剛才謝漓把她從床上拉起來的。等到謝漓回禀過這件事兒之後,沒還沒等謝夫人在回去睡個回籠覺,就又遇到了自己的兒子和未來女婿,提溜着這個小蝶來找她。
現在回籠覺又被打斷了的謝夫人,一腔的起床氣全都向着此時快要癱成一團兒的小蝶、盡情的傾瀉了出去:“鬼鬼祟祟、行迹不明,嘴裏沒一句真話,還妄圖打探主人家的消息,又在我謝府裏攪風攪雨……說!你究竟是想幹什麽?!”
“你背後的人又是誰!!”
這一連串的厲聲質問之下,小蝶的單薄消瘦的小身闆兒,倒真像是一隻在狂風暴雨中被淋成了落湯雞的蝴蝶,全身都僵硬的不能動彈,啜泣不止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可是很明顯,謝夫人是不會有這個耐心等她黏黏糊糊的哭完。隻見謝夫人陰沉着臉色伸手揮了揮,就想叫人把小蝶給拖下去關起來,等到明天再慢慢的逼問。
可是她的這個舉動,卻是吓到了還在抽抽噎噎的小蝶,頓時把這個小丫鬟給驚得面無血色!
謝夫人管理謝府内院幾十年,小蝶自然是知道謝夫人的厲害!
“夫人!我說!我說——”就在她即将被幾個健婦拖走的時候,凄厲的喊叫了起來:“是月姨娘!是月姨娘讓我這麽做的!她還想敗壞二小姐和世子爺的名聲……”
“奴婢背後的人是月姨娘啊——”
“嘩啦”一聲,謝夫人把自己手中的茶杯給摔了!
“你說什麽?!”
她猛地站起身來,臉上的神色難看的吓人!
又是羅氏那個不安分的姨娘在搞鬼?聽那小婢女話裏的意思,這次羅氏還準備向漓兒的名譽下手?!
謝夫人咬着牙關,隻覺得一股怒氣猛地湧向心頭。
與此同時,在一邊端坐着的明不依也被驚得瞳孔一縮。
他不認識謝府的月姨娘,但是卻也總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若真是謝府裏的一個姨娘所做的,小蝶剛才又哪來的底氣?!那一個姨娘又哪來的他的行蹤?!
亦或是,方才真是他想多了……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沉默不語、臉上的神色陰沉,整個大廳的氣氛都詭異的可怕。
就在此時,門外一個侍立着的小丫鬟,跑進來向一臉陰雲密布的謝夫人禀告道:
“夫人,二小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