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亦軒走了進去,沉穩的腳步響在空蕩蕩的走廊裏。
他繞着宗人府走了一圈,從最開始的隔斷到最後一間的隔斷。又走了回去。
他看清了,宗人府一裏還剩兩個人。
看起來都是關押了多年,因爲對于他在這裏并沒有什麽表現,依舊是背對着他躺着。
墨亦軒在其中一間門前站了許久,走了進去。
意料之中的,那個蓬頭垢面的人沒有轉過頭來。
“皇叔。”墨亦軒開口。
那個人的肩膀顫了一下,極其緩慢的轉過了身子。
他的眼睛是凹進去的,一眼便能看出是因爲别的原因才瞎眼的。
“你叫我什麽?”聲音嘶啞難聽,想來多年沒有開口說話,便成了這個樣子。
“皇叔。”墨亦軒重複了一遍。
“你是誰?”
“墨承廣的第三個兒子。”
“你管我叫皇叔?”那人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一般。
墨亦軒沉默着向旁邊走了一步,那個人跟着變化了一下腳步。
從他走進來便感覺到。
這個人有武功底子,不強。但是感應能力是極強的。
看不見的人練得都是聽覺。看起來這個人是聽覺和嗅覺一起練了。
在這暗不見天日的宗人府裏居然還有這樣的毅力練功。倘若換成别人,應該早就自暴自棄活一天算一天了,亦或是自我了斷了。
這個人還練這些爲了什麽?
“您們上一輩的恩怨跟我沒有什麽關系,我不過就是聽聞了您的事迹,想來見見你。”墨亦軒的聲音裏一直帶着笑意。
實則臉上沒有一絲微笑,
“我的事迹?我能有什麽事迹?我五歲就進了這宗人府。難道你聽到的是我在這宗人府裏度過了四十二年的事迹嗎?特地來看看我是怎麽活到這麽久的嗎?”那人的聲音帶着藏不住的壓抑。
“皇叔不必如此激動。想來您在這裏也沒有聽過外面的事情。墨箴近些年有一個廢物三王爺,名聲很大。”
墨亦軒頓了一下,“我就是那個廢物。我八歲被離宮,遠離王城封了王。沒有俸祿。最開始諾大的空房子裏連一個人奴才都沒有。我每天要費力的從井口打出半桶水。多了提不動。什麽都是我一個人。”
那個人的語氣緩和了些,“你爲什麽被離宮?”
“我不知道。我以爲我是什麽都沒有做錯的。”墨亦軒的語氣帶了一絲凄涼。
“那你現在是怎麽進宮的?”那個人的語氣淡了下來,濃濃的敵意已經消散。
墨亦軒的經曆跟他很像,很容易便産生了共鳴。想找到一個命運同樣的苦的人并不容易。
“十一年過去,我還是不明不白的就回了宮。”
“他不行了吧?”那個人頓了一會,道。
墨亦軒瞬間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麽。
“父皇的身子的确不太好。已經數日未上朝。嗜睡的很。”
“看來他的身體比我還差呢。沒想到他竟然死在了我的前面。”那個人的的語氣裏帶着濃濃的恨意。
墨亦軒知道當初墨承廣和他可謂是沒有交集。這種恨意來的莫名其妙。
但是倘若細想,便明白了。
墨承廣登基,卻沒有釋放他。
這樣的恨怎麽可能不一天一天加深?
皇家沒有親兄弟。
但是他這樣的人就算離了宗人府又能如何?
一個瞎子對墨承廣還有什麽威脅嗎?
就算這樣,墨承廣都沒有把他放出去,依舊留他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
他在哪裏都是一樣的。一樣的黑暗。但是總會比這裏好。若是下雨了,這裏也許會潮濕的膝蓋痛。
他已經沒有了什麽可恨的人。
那個太子死了。将他送進來的父皇也死了。所有的恨都轉移到了墨承廣的身上。
“皇叔,小侄想起來一個問題,可問嗎?”
“問。”
“小侄回宮的時候,聽聞有一樣東西特别好吃。但是小侄忘了是誰跟小侄說的。鬧得小侄連那是點心還是正菜都不知道。想了有些時日了。不知皇叔可知道?”
“荷花酥。”那個人幾乎是下意識的回道。
“荷花酥啊,聽名字便知道是可口的,小侄這就去品嘗。皇叔,小侄改日再來看你。”墨亦軒向門口走去,那個人沒有聲音,也沒有活動身子。
墨亦軒出了宗人府。
“軒王爺。”
“嗯。”墨亦軒應了一聲剛要轉身離開,又轉過身,“知道裏面關着的都是誰嗎?”
“奴才不知道,但是刑部有記錄。”最右邊的士兵回道。
墨亦軒點點頭。
幾個士兵見墨亦軒走遠,才開始讨論起來,“軒王爺來看誰的啊?裏面就剩兩個人了。”
“裏面都有誰啊?”
“誰知道,我每天給他們送飯的時候,頭發擋的臉都看不見。再說,他們也是關進來多少年的了,肯定是皇上那個時候犯的事了,那個時候我還在我娘胎裏的。”
“我那個時候還在我爹身體裏呢。”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小的士兵應道。
幾個人對視一眼,随後發出了****笑聲。
墨亦軒回到涼亭,棗兒已經做好了點心。
墨亦軒走過去喝了一口茶,“讓他們做一盤荷花酥。”
“是。”棗兒什麽都不問,剛剛轉過身,又想起了什麽似的扭過了身子,“軒王爺,近日天氣有些幹燥,奴婢給王爺煮了雪梨湯,奴婢沒有加糖,全部都是原味的,王爺可以嘗嘗。”
墨亦軒微微一頓,目光轉到那碗湯上,點了點頭,“嗯。”
棗兒離開了。
墨亦軒看着那湯許久,才拿起湯勺嘗了一口。
全部都是食材的原味道。
他都能感覺出來有什麽。
這麽多年很少有人能看出來他這個愛好。
因爲他從來都是入鄉随俗。也因爲他喜歡的沒有幾人能欣賞。他也不在乎這些。
棗兒回來的時候,墨亦軒不在,那碗雪梨湯空了。
棗兒的臉上出現了暖暖的笑容。
靜靜的坐在石凳上等墨亦軒。
“參加軒王爺!”墨亦軒走進刑部的時候,刑部侍郎叢恒連忙跑出來,跪地迎拜。
“起來吧。”墨亦軒向裏走去。
叢恒四下看了看,孤疑的跟了上去。
墨亦軒一個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