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橋草草吃了便當,看着時間還早,決定去孤兒院看看。
自那夜離開後,阮橋再未回去過,也不知道如今那片小山成了什麽模樣。隻隐隐記得滿山都是綠草,緩緩的斜坡,孤兒院建在半山腰,一排石闆路通上去,每一次陽光總是從山後緩緩照出來。
每到春天,草地上總會搖曳着漫山遍野的小野花,白色的,紫色的,黃色的,像綠色天空中彩色的小星星。
阮橋最喜歡在有太陽的好天氣躺在草地上,臉上蓋一本書,懶洋洋的享受着陽光。
她的身邊總會躺着兩個小夥伴,阮生和顧揚。
阮生身體不好很是瘦弱,卻總是愛笑,每天傻樂,跟在阮橋身後像個甩不掉的小尾巴。膽小怕黑上廁所也要阮橋陪着。
因爲都姓阮,所以阮生總是叫阮橋姐姐,有什麽好吃的都會給姐姐留着,他們的關系像親兄妹一樣好。
孤兒院的嬷嬷說,當初撿到阮橋的時候,她裹着襁褓躺在一個小籃子中,咿咿呀呀含着奶瓶,小臉蛋凍得通紅。一張帶着香氣的信箋上寫着阮橋的名字,出生日期和血型。
那是十二月的寒冬,地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買菜的嬷嬷剛打開門就看到了那個小籃子。
天寒地凍,奶瓶卻還帶着溫度,嬷嬷知道一定有人藏在某個角落中安靜地看着這一切,确保孩子的安全,那個人還沒有走遠。
嬷嬷歎了一口氣,把籃子提了進去。
阮橋那時候,還未滿一歲。
每一個被送到孤兒院的孩子都有着不太美好的身世,有殘疾的孩子被父母丢棄,也有健康的孩子不被養育……爲什麽這個世界上有那麽多不負責任的父母呢?難道他們不知道既然選擇了把孩子生下來,就要把他們養大成人的嗎?!
孩子是一條生命,不是父母想抛棄就抛棄的附屬品!!
阮橋在孤兒院待了十多年,她看着小夥伴們長大,離開,又有新的孩子被送進來,這間名叫天使孤兒院的房子越修越大,院長越來越有錢,但孩子們的吃穿住行并未得到多大的改善。
除了某些特殊的日子,他們會齊齊洗幹淨小臉小手,換上幹幹淨淨的新衣裳,口袋裏也會塞滿餅幹和糖果,桌上也會擺滿水果,連教室和寝室也會煥然一新……
院長和副院長就像粉刷匠,在那些特殊的日子中把天使孤兒院的一切粉刷得幹幹淨淨漂漂亮亮。連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溫柔和充滿了關懷,打碎了杯子也不會挨揍……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然後,孩子們就像小螞蟻一樣,排得整整齊齊站在院子中,面帶微笑迎接那些陌生的客人。
很多時候,都是一對對的夫婦一起來的,他們像挑選超市裏的東西一樣打量着孩子,看看這裏,捏捏那裏,問問年齡,查查身高,還有人會帶着私人醫生來檢查孩子的骨骼發育和現場檢測智商。
他們都是有錢的先生太太們,如果家裏有孩子,會想要多一個孩子來陪伴自己寶貝的成長,像古代貴族家庭的伴讀書童一樣,一個活生生的,會說話會笑的新玩具,而太太又不需要懷胎十月再生一個。
如果家裏沒有孩子,夫妻倆會更爲嚴格的挑選孤兒,從出生年月,來孤兒院的年月,從樣貌身材到氣質,性格等等……哦,對了,更重要的是要投緣。
什麽叫投緣,就是第一眼就要喜歡,什麽孩子能第一眼就讓人喜歡呢?
隻有顧揚那樣的孩子!
他才是不折不扣的小天使,人人都喜歡他,所有人見他第一眼就移不開目光。
雪白的肌膚,混血兒一樣的可愛五官,濃濃的眉毛,小鹿一般的大眼睛,修長的睫毛,童話小人兒一樣的翹鼻子,粉嘟嘟的小嘴巴,整齊雪白的牙齒……
顧揚仿佛是落入凡間的天使,給他一對可愛的小翅膀,他就可以在花叢中飛翔。
每一次站隊,顧揚都是站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穿着可愛的小襯衣,小西裝,領口還打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腳上的小皮鞋閃閃發光。
顧揚會帶着孩子們齊聲喊着:“歡迎叔叔阿姨。”
連聲音都脆生生的,甜出蜜一樣的招人喜歡。
“天啊!好可愛啊!”所有的人都會湧上來圍着顧揚打轉,捏捏他的小臉蛋,握握他的小手。
太太們嬌滴滴的對丈夫說:“我喜歡他!我要領養他!”
甚至好幾對夫婦爲了領養顧揚而當場吵起來……可是最後,他們都沒有機會把顧揚帶走,他一直是天使孤兒院的焦點人物,連做飯的嬷嬷都會在廚房偷偷塞給他一塊肉吃。
阮生一直是站在最後一排的瘦小孩子,被人欺負了也不吱聲,若不是阮橋經常保護他,隻怕阮生的日子更不好過。
天使孤兒院中,很有些調皮的壞孩子,十五六歲了也沒有被領走,再過一兩年就會自動離開孤兒院出去社會自力更生。
八哥和嘟嘟是年紀最大的孩子王,本來就是長身體的年紀,吃不飽就搶其他孩子的食物。
八哥牛高馬大,身強體壯,一直跟着孤兒院的大叔下山采購食材或者搬運東西。
八哥有先天性小兒麻痹,左腿小腿輕度萎縮,走路搖搖晃晃,長得不錯卻兇神惡煞不學好,還偷偷抽煙,被院長當場逮住,扭着他的耳朵罵了個狗血淋頭,還說要把他趕出去。
嘟嘟長得很漂亮,長發垂在臉頰兩側,卻總是脾氣暴躁的動不動就飚髒話,看誰不順眼立刻一巴掌招呼過去,她也是唯一敢和院長頂嘴的孩子,但不知道爲什麽,院長卻沒有趕嘟嘟走。
隻有風把嘟嘟的頭發吹開的時候……左臉頰那塊猙獰扭曲的疤痕才會露出來!
極美和極醜,像兩個極端在嘟嘟的臉上悲哀的呈現了出來。
她負責在廚房洗菜和做飯,經常在鍋碗瓢盆油煙包圍中罵三字經。
阮橋一直覺得嘟嘟很可憐,那麽美的一個小姑娘,偏偏有一塊醜陋的疤痕。
嘟嘟沒有欺負過阮橋,也知道阮橋不是省油的燈,曾經因爲八哥不規矩的手開玩笑似的摸了一下阮橋的屁股,她立刻尖叫着沖進廚房抓了一把刀要和八哥拼命……
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阮橋在搖搖晃晃的地鐵中傻笑起來。
她此時唯一的牽挂就是阮生和顧揚,那夜失散後,三人天各一方,如今已是十年後,她隻怕三人“縱使相逢應不識”,或再重逢時已經“塵滿面鬓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