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是夕陽西下,晚霞漫天。
阮橋站在山腳下,仰望着這片曾經無比熟悉的地方。無人打理的山草長勢旺盛,灌木叢中還看得到紅色的相思豆,風吹過時,狗尾巴草和蒲公英歡快的搖頭晃腦。
石闆路蒸騰着熱氣,山風已經有了涼爽之意。
阮橋深吸了一口氣,沿着石闆路上了山。每踏上台階一步,就有回憶撲面而來。
突然,她的腳步停在了一棵小樹旁。不,它已經不是一棵小樹了,差不多有阮橋的大腿粗了。
她圍着白楊樹轉了兩圈,終于在頭頂上方找到了當初用小刀刻的字——
阮橋。顧揚。還有一堆“///”把另一個名字劃得面目全非。
那裏,曾經寫着阮生的名字。
阮橋輕輕撫摸着粗糙的樹皮,心中感慨萬千,以前站在這裏一眼就可以看到孤兒院的房頂,現在隻看得到荒草離離。
阮橋歎了一口氣,加快了爬山的步伐,很快就到了半山腰,卻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
過去的孤兒院有個挺大的院子,院子被白色的栅欄圍着,裏面種了一些花草和蔬菜,還有玩耍區的秋千滑梯之類的……如今,一切都成了廢墟。
白色的栅欄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顔色,燒得焦黑的木頭殘渣半掩在土中。
秋千的鋼管還高高豎着,油漆早已斑駁,秋千椅不知去向,幾隻鳥兒停在高處啾啾叫着,一聲聲凄涼得很。
孤兒院的牌匾淹沒在廢墟中,阮橋用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它抽出來,卻已經燒毀了一半,隻看得到“天使”兩個字。
小樓早已坍塌,暴露在空氣中的磚瓦還看得到燃燒過的痕迹,阮橋走在廢墟中,勉強還能辨認出房間。廚房,寝室,還有走廊盡頭院長辦公室……
日曬雨淋的這十年,一切都沒了。
“天使們”早已不知去向,孤兒院也成了山中的荒涼之地。若這裏曾是天使們居住的天堂,那麽,此時已經成了人間地獄。
阮橋像迷失了方向的孤雁,迷茫的望着眼前的這一切。
雖然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卻還是滿心期待看到另一番不一樣的情景。比如,一個全新的孤兒院,好心的校長,善良的孩子們……隻要與過去不同,就都是好的。
卻不料,它隻是被放棄了,成了這山中無人搭理的垃圾。
一個老頭突然從一面焦牆後走了出來,沖着阮橋笑了笑。
老頭大約五十來歲,矯健的身姿,一雙眼睛狼一樣銳利,下巴淩亂的胡茬與頭發一樣,已經染上了歲月的風霜。
阮橋也禮貌的笑笑,正要走,卻聽到老頭開口說話了。
是一個低沉,卻充滿力量的聲音。
“十年前,這家孤兒院發生了一起離奇的火災,整個孤兒院都被燒毀了。現場找到了三具屍體,其中兩具屍體是屬于成年人,還有一具是沒辦法識别身份的孩子。”
阮橋回過頭去,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陡然升起了不安之感。
難道……是阮生?!當時孤兒院中就隻有我們三個人!顧揚不是說看到阮生已經離開了嗎?!
“當時是深夜,之前又下了暴雨,所以火災發現得太晚,消防車根本沒辦法開上山……據說火燒了好幾個小時。那具成年人的屍體經過法醫鑒定是孤兒院院長的,不過他不是死于火災,他死于謀殺——”老頭的目光閃爍着精明。
他的話,讓阮橋結結實實打了個寒顫。
“他的緻命傷是顱骨碎裂而亡。因爲他口中并沒有吸入煙灰,也就是說火災前他就已經被人敲死了。嬷嬷是因爲年紀大了,沒辦法跑出火場,被活活燒死的。另一個孩子也是……”
阮橋垂着頭,死死抱住自己的手臂,炎炎夏日,她冷得如置冰窟。
“後來雖然我們做過詳細排查,但因爲孤兒院絕大多數孩子都出去遊玩了,又偷跑了好幾個孩子,所以至今也沒有辦法确定那具孩童的屍體到底是誰……剩下的孤兒們,被零零散散安排在了其他孤兒院。”老頭兒掏出煙,叼在嘴裏,點燃了火,深深吸了一口,又重重從口中吐出來,“我就是當年負責這起案子的警察,那時我才四十歲,如今卻已經是個不中用的老頭子了。”
“後來呢?”阮橋不動聲色,擦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卻不知道慘白的臉色已經出賣了自己。
“後來,因爲重建工程實在太複雜了,就擱置了。據說這片山被一家房地産公司拍了下來,很快就要啓動一個新項目了。”
老頭兒盯着阮橋,沙啞笑道:“自從孤兒院出了事以後,就很少有人來這裏。這裏除了當事人就是警察,你是哪一種?”
阮橋鎮定一笑:“我隻是上來随便逛逛……”
老頭盯着她,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踩滅了煙頭:“不過我相信不管時隔多久,兇手都沒有辦法抵抗良心的譴責和午夜的噩夢。我姓林,林育森,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什麽線索,歡迎随時與我聯絡。”
阮橋微微顫抖的小手接過名片,小聲道:“好的,林警官。”
林育森盯着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不過看小姑娘你,倒是挺眼熟的。”
阮橋戒備的退後一步,笑道:“好多人都這麽說我,大概是長了一張大衆臉吧。”
林育森點點頭:“不過,我倒是想起了孤兒院的另外兩個死亡事件。”
“什麽?”阮橋大吃一驚,“還有?”
林育森看着眼前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紮着長長的馬尾,穿着T恤牛仔短褲,像這個城市中任何一個青春年少的女孩兒,可是他仿佛可以看到她的靈魂中去。
直覺告訴他,這個小姑娘與孤兒院脫不了幹系,沒準她就是當年的某個孤兒。
林育森站累了,坐在牆頭,拍了拍有些酸痛的大腿,那裏曾經中過一槍,現在一旦陰雨天或者走累了腿就會隐隐作痛。
“是啊,時間過去了那麽久,就是孤兒院的人自己可能都想不起來了,不過我倒是記得清清楚楚。其中一個是孤兒院工人摔下山的死亡事件,另一個是孤兒院男童小卓吊死在滑梯欄杆上的自殺事件。”林育森望着地平線,陷入了回憶中。
“雖然最後都被判定爲意外和自殺,不過我知道他們是被人謀殺的。兇手就是孤兒院的某個人……某一個,或者幾個孩子!”
“不可能!”阮橋搖着頭,難以置信,“孩子怎麽可能會殺人!”
“不要以爲孩子們都是天使。别忘了,天使中也有墜入地獄的路西法。”林育森像一個老奸巨猾的獨狼,目光炯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