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牢房的盡頭,一個身着白色囚衣的男人頹廢地跌坐在牆角,他低着頭,雖然看不清楚表情,但是能夠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發出來的絕望信息。
雖然已經淪爲囚犯,但是魏丞相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是不同的,和這個牢房的任何一個人都是不一樣的。
他似乎是那樣地清高,那樣地‘不入流’,仿佛自己不是置身囚室,而是仍在丞相府。
“皇上駕到!”
魏丞相擡頭,眼神落寞空虛。
“罪臣參見皇上。”他的話無力且虛弱,但是這畢竟都是象征式的語言,墨允禛點點頭,侍衛打開牢房門,他直接走了進去。
墨允禛看到魏丞相的這個模樣,莫名地有些不安,他記得眼前這個頹廢的男人曾經也爲楚國貢獻過不少,但是現在,在墨允禛的眼中,魏丞相就仿佛是枯木一般,無法重生。
“她……”墨允禛說了一個字,卻無法繼續下去,因爲魏丞相的眼中已經落下了淚。
“罪臣多謝皇上!”
魏丞相含淚下跪,但是這突然的一句話卻讓墨允禛摸不着頭腦,魏紫纖不是因爲自己才自殺的嗎?可是……
“魏丞相……”
“皇上,罪臣知錯了,求賜罪臣一死,隻要小女好好的活着,我就無憾了。”
墨允禛糊塗了,他正疑惑着,身後卻傳來了腳步聲,回頭,卻看見鳳七的身影。
“皇上。”
“橋僑,你怎麽在這兒?”
鳳七眼神落在魏丞相的身上,卻看到他仍舊一臉感激的模樣。
“罪臣多謝皇上和皇後娘娘對小女的寬容,請賜我一死,以表對皇後娘娘的歉意。”
墨允禛還是沒有明白,但是目前唯一知道的就是鳳七肯定是對魏丞相說了些什麽,而且是有關于魏紫纖的。
或許她騙了魏丞相。
“皇上,那就如了魏丞相的心願,将他賜死吧。”
墨允禛從鳳七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絲寒冷,這跟她前一秒的表情根本就不搭配,就在上一秒,她似乎還可憐着眼前這個男人,但是如今,卻又那麽地陰冷。
“既然魏丞相一心求死,我們寬恕了賢貴妃也算是不錯了,就讓賢貴妃老死于冷宮,他們父女兩個陰陽相隔,已經是最大的懲罰了。”
鳳七望着墨允禛,眼神已經和他交代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墨允禛了然,原來鳳七是覺得這樣對這個老人也太可憐了,他至死都沒有爲自己求饒過一次,但是爲了她的一個謊言,居然自動求死,不爲什麽,隻是爲了能夠讓自己心愛的女兒少受一點罪。
鳳七覺得眼眶有點潤濕了,來到這個世界很久了,她從來沒有因爲什麽事情而被感動到哭泣,但是自從鳳七醒來得知自己腹中的孩子已經沒有的時候,那種空虛和痛苦的感覺終于讓她明白了所謂的父母之愛。
即使是鳳兒出生了差不多五年,鳳七也沒有認真思考過自己這個母親到底是否盡職,如今她知道了,她的确不夠盡職。
“傳朕命令,魏丞相賜白绫。”
聽到墨允禛的命令之後,鳳七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也許是墨允禛站在她的身旁感受到了,于是輕輕将鳳七摟入懷中,看着地上不斷流淚磕頭的魏丞相,鳳七不知爲何總覺得對不住這個老人。
不管他曾經密謀過什麽,如今都已經過去了,滄桑過後,剩下的不過是悲涼。
牢房外面,夜風呼嘯。
鳳七摟緊了一下外袍,雖說是八月的天,卻讓她覺得骨子裏都冒着一絲的寒意,因爲她剛剛堅持看着魏丞相用白绫上吊的場景。
腰間突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道,鳳七先是詫異了一下,随即便知道這是墨允禛。
“橋僑,回去吧,這兒風大,朕還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鳳七點點頭,兩人一同往坤甯宮的方向走去,但是在他們身後,卻有一個小小的身影。
“公主,我們回去吧。”待到鳳七和墨允禛都走遠了之後,蘇秋兮走到鳳兒的身後,他的‘大手’搭在鳳兒小小瘦弱的肩膀上,看着她不斷落淚的模樣,蘇秋兮莫名地有些心疼。
他皺眉,這樣奇怪的感覺這些天總是會無端地出現,而且每次都是因爲看到鳳兒掉淚的時候他就會覺得自己的心揪在一起,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無法呼吸一般。
鳳兒轉眸,對上蘇秋兮心疼的眼神,她疑惑,卻見蘇秋兮在下一秒就收回了這樣的眼神。
“你怎麽了?”
“沒事,公主我們回去吧,皇上和皇後都回宮了,你穿的單薄,很容易着涼的。”蘇秋兮這樣說着,便迅速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脫了下來改在鳳兒的小身闆上。
原本剛好到蘇秋兮腳裸處的外袍披在鳳兒的身上卻已經變成了一條拖尾的黑色長裙,鳳兒皺眉,原本憂愁的小臉此刻一片尴尬,她明亮的雙眸帶着閃爍的淚花,就像是此刻黑暗也閃耀的星星,蘇秋兮一下子晃了神。
“本公主要怎麽走路啊?”鳳兒看着蘇秋兮今夜特别奇怪和多變的表情,心中困惑,她不禁打斷他的走神狀态。
“有屬下在,公主無需擔心。”蘇秋兮說着便給鳳兒來了一個公主抱,她一下子慌了,但是慌亂中鳳兒的雙手還是下意識地勾住了蘇秋兮的脖子,兩人肌膚的觸碰,使兩人原本被夜風吹散的熱量重新聚集了起來。
“你……你……”鳳兒說一個你字說了好幾遍都沒有下文,弄得蘇秋兮也有些窘迫。
“公主殿下不方便走路,屬下受皇上所托一定要将公主安全護送回公主殿,請恕罪。”
在閃爍的火光下,鳳兒分明看到蘇秋兮的臉都泛着些許的紅,她想起這些天自己不管是難過還是有難得開心的時刻,這個男孩都陪在自己的身邊,幸得有他,否則鳳兒剛剛躲在鳳七還有墨允禛身後讓牢房裏面的侍衛不要出聲而親眼看着魏丞相自盡的時候,她怕是已經大聲地哭了出來了。
“謝謝你。”
鳳兒突然的一句話讓蘇秋兮摸不着腦袋,這個刁蠻的公主什麽時候也會說謝謝了?在自己的印象當中她一直都是那個頑皮且古靈精怪的小屁孩,但是經過這幾天這麽多事之後,她仿佛一下子長大了。
“公主,你……”蘇秋兮沒有說下去,但是鳳兒從他疑惑的眼神也能夠看得出來他是覺得自己剛剛說的話奇怪罷了,于是鳳兒趕緊收起尴尬的表情,假裝咳嗽地清了清嗓子說道,“你……本公主說你倒是走快些,這天都這麽黑了,你要本公主發生點什麽事嗎?你想要我告訴父皇和母後嗎?”
蘇秋兮怔了一怔,他懷疑眼前這個已經重新恢複刁蠻模樣的女孩根本不是前幾天那個日日躲在公主殿哭泣的人,他如墨般漆黑的雙眉緊皺,“是,公主殿下說的是,屬下該死,屬下着就護送公主回公主殿,絕對不會讓公主殿下受到一絲的傷害。”
這下反倒是鳳兒怔住了,她或許是還小,不懂得表達自己的情感,她以爲這樣刁蠻的嬉鬧可以得到蘇秋兮的更多注意,卻不料反倒讓他覺得自己不可理喻。
鳳兒皺着小臉想,想要道歉卻始終拉不下臉來,她緊緊勾住蘇秋兮脖子的兩隻小手手指不停地糾纏在一起,她腦海中想到了很多對白,但是始終說不出口。
一路上,兩人都沉默相對,蘇秋兮将鳳兒送回公主殿吩咐宮女侍奉她洗澡之後便要離開公主殿,鳳兒卻飛奔到他身後,久久醞釀好的情緒終于爆發了,她大聲地喊道:“蘇秋兮你站住!”
蘇秋兮頓了一頓,但是站在他身後的鳳兒還是沒有聲音,于是他便又要離開。
鳳兒氣得跺腳,她的兩隻小手亂晃“蘇秋兮,你還是要要走是嗎?又不聽本公主的話了嗎?”
蘇秋兮沒有動作,他覺得自己之前的對鳳兒的改觀是不是錯了?還是自己當時就是神經錯亂了才會認爲她已經不再刁蠻任性了?
“公主殿下,屬下還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你站住!”鳳兒在蘇秋兮最後一隻腳就要踏出公主殿的時候瘋狂地跑過去抱住他的大腿,聲音哽咽道:“不要走,不要走……”
蘇秋兮詫異,這是……刁蠻公主哭泣的腔調不是嗎?
“公主……”他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他的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碰到了,他緊握成拳的雙手漸漸地松開了,但是卻在面前猶豫着,他想要伸手握住鳳兒的手,像這些日子以來那樣對她說:“公主乖,不要哭,秋兮在這兒。”
想了一下,蘇秋兮還是緊繃起了臉,原本心軟的表情不見了,他的雙手重新握成拳道:“公主殿下請自重,屬下是時候要告退了,這些日子以來不過是因爲皇上的命令,屬下才日夜守候在公主的身邊,目的就是要保護公主的安全,如今事情已經解決了,公主也不會再有事,屬下便功成身退了。”
鳳兒噙滿淚花的眼眸擡起,她望着這個男孩堅毅的背影,他說這些日子的溫柔和安慰都不過是父皇的命令?那麽難道他就真的從來都沒有将自己放在心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