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桐今天特地去隔壁賣小物件的攤位上買了面鏡子和梳子,現在她就坐在自家地瓜攤前,耐心地将自己烏黑飄逸的長發編成了個側向麻花辮垂于胸前。
這一招還是從她關注的美妝博主那學來的,本來長發遮住了大半個臉,現在看起來幹淨清爽多了,她用梳子理了理自己稀落的劉海,乍一看還真有幾分空氣劉海的意味。
老爺子在旁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孫女總算願意稍稍拾掇一下自己了。
“丫頭,你說你媽長得那麽美,你怎麽就沒遺傳到她半分呢?”老爺子啧啧笑說。
于桐轉過身,沒好氣講:“大概是因爲老爸長得比較醜吧。”
“啧,胡說,你爸可遺傳了我的良好基因,長得風流倜傥。”老爺子遙望遠方,似在回憶自己年輕的時候。
于桐上下瞅了老爺子幾眼,嫌棄道:“爺爺,你還真别說,就你這樣子,我還真想不出我爸能有多帥。”
“啧。”老爺子揚起煙杆,吓唬于桐,“死丫頭,會不會說話。”
“略略略,不會。”于桐笑嘻嘻。
老爺子仔細打量了一番于桐,慢悠悠說:“你那雙眼睛,倒是生的跟你爸一模一樣。”
于桐瞧着老爺子的瞳色,稀奇:“咦?爺爺,你眼睛是琥珀色诶,不是黑色诶。”
她以前都沒認真看過。
老爺子笑笑:“你爸的眼睛跟你奶奶長得一樣。”
于桐點點頭,“那奶奶一定長得好看,畢竟我這雙眼睛可是我身上唯一出彩的地方。”
提到于桐奶奶,老爺子眉眼溫柔幾分,緩緩點頭,贊同于桐的話。
于桐将小鏡子和梳子收入自己的斜挎包裏,她突然在包包底部翻出了一塊手帕,于桐拿了出來,盯着發愁。
老爺子打趣:“喲,你小情人的手帕呀?”
于桐嗤之以鼻:“屁個小情人,我跟方城不熟。”
老爺子:“那你盯着他的手帕做什麽?”
于桐揮了揮手帕:“我想着怎麽把手帕還他。”
思忖片刻,于桐果斷站了起來。
她攥着手帕說:“擇日不如撞日,爺爺,我去還手帕,你好好看着攤位啊。”
老爺子點頭,“行行行,去吧去吧。”
于桐回頭,眯眼看老爺子:“爺爺,我怎麽感覺你巴不得我去找方城啊。”
“還不是因爲你一天到晚咋咋呼呼,我嫌鬧騰。”
于桐做了個鬼臉:“哼!我走了!”
見于桐走遠,老爺子喊:“早點回家啊,别又像前天淩晨一兩點回來啊。”
于桐回:“知道啦~”
老爺子從三輪車上跳下來,舒展舒展筋骨,孫女長大喽,生意還得照做,還有五千萬要還呢,小丫頭片子的嫁妝也還沒着落呢。
想到這兒,老爺子無奈搖搖頭,又望了眼隻有一小個身影的于桐,笑了笑,嫁妝估計還早着呢。
*
于桐本來是朝着方城工作的地方走的,但‘骨聯’告訴她的方向卻不是工作室。
于桐拿出手機瞧了瞧,今天是周末,怪不得方城不在工作。哪像她這種苦命的人,每天都要賣地瓜,風雨無阻,完全忘記了休息日這回事。
于桐嘟囔:“好好的周末不在家呆着……非往外跑……”
她今天又要花多久才能找到他。
早知道那天她就從王師傅手機上把他電話記下來了。
于桐站在紅綠燈後,閉眼感受起來,“嗯……”過了會兒,她睜眼挑眉,“在南邊。”
恰好紅綠燈跳綠,她小跑起來。
*
方城舒适坐在陽光底下,着裝休閑,灰色運動褲搭配白色運動鞋,裏頭一件高領毛衣,外頭套上黑色羽絨衣。
他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内,靠在椅子上,欣賞着眼前的風景。時不時瞥一眼水面上的魚漂是否有動靜。
“方城!”
蓦地,有人在他身後喊他,聽着這聲音,他大概知道是誰了。
方城垂了垂眸,慢慢悠悠回過頭,見于桐正前後擺着手,一步步向他走來。
片刻,方城又轉回頭,唇角揚了揚。
于桐頭發梳起,人看起來有些不同了。
于桐氣喘籲籲走到方城身邊,她環顧四周。
哎媽呀,這什麽鳥不拉屎的地方,花了她兩個小時才找到。
她又低頭瞧了眼方城,還有他的随身裝備。
她滴娘~
這麽冷的天(雖然她感覺不到冷),他居然還有心情在這裏悠哉悠哉釣魚!
于桐瞄他一眼,問:“喂,你是不是修文物修傻了?不冷呐?”
方城淡淡道:“大太陽的,待在家裏浪費。”
于桐又向魚漂投去視線,盯了會兒,那魚漂也不見動,她好奇問方城:“方城,你說你哪裏來的耐心,就這樣坐着幹等魚兒上鈎?”
方城溫和道:“耐心,是一個文物修複師首先得具備的品質。”
于桐閉嘴,算了,當她沒問。
于桐又站了會兒,捶捶腿,覺着腿酸不舒服,她又蹲下,抱着膝蓋,也算是小小休息了一下,這幾天這麽來來回回走,她腿都快累斷了。
方城餘光看她,随後坐直了,手從羽絨服口袋拿出來,轉身對着自己帶來的幾個袋子搗鼓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從一旁的裝備袋裏又掏出一張小疊椅,他遞給于桐:“坐吧。”
于桐掃他一眼,接過展開,坐下,“謝了。”
方城開口問:“找我有事?”
天冷,嘴裏呼出的熱氣,液化成小水珠,在空氣中清晰可見。
于桐從包包裏掏出手帕,往他身上一扔,“還你,還有……謝謝。”
這已是于桐今天第二次跟他說謝謝。
方城沒應,瞧了眼手帕,拿起來塞回兜裏,又恢複剛才靠着的姿勢,有點懶洋洋。
兩人靜靜坐了好一會兒,方城打破安谧。
他偏過臉看她,問:“說吧,今天又是怎麽找到我的?”
于桐聽後扁嘴沉默,她真是說一萬遍,他都不信,那她還不如不說。
見她沒吭聲,方城淡笑問:“又是心電感應?”
于桐拿起樹枝,在一旁的地上圈圈畫畫,有氣無力道:“是啊……”
方城瞥她一眼,微松的麻花辮,幾根烏黑的發絲垂于耳旁,脖頸那兒雪白的膚色露出,嘴唇不服氣微微嘟着,密長睫毛忽閃忽閃。
方城看着湖面,清冷道:“這兒,從始至終,隻有我一個人知道。”
于桐握着樹枝的手停下動作,忖度着方城這話是什麽意思。
“連奶奶都不知道的地方,你居然找來了。”他補充。
于桐微愣,“你……想說什麽?”
方城目視遠方,不緊不慢說:“你的心電感應,讓我有些刮目相看。”
于桐眨眨眼,看着他痞痞問:“那你是信我的話喽?”
方城搖頭,他對上她的視線,“我不迷信,但你得給我一個解釋,興許我就信了。”
于桐收回視線,耷拉下腦袋,繼續拿着樹枝圈畫,嘀咕:“解釋……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她想了想說:“就我跟你之間的那個‘心電感應’,還有個名稱叫‘骨聯’,骨頭間的秘密聯系,隻會發生在摸骨師和……”
于桐頓了頓,她可不承認未來老公那個說法。
她趕緊改口:“隻會發生在和摸骨師手骨完全相同的人身上。”
方城疑惑:“手骨完全相同?”
于桐點頭,“是啊,人的骨頭怎麽可能長得一模一樣,但我跟你,大概就是那兩個奇葩,我們摸骨師也稱這種現象爲“重骨”。”
于桐把樹枝扔掉,随後将自己的右手伸出來,對方城說:“把你左手伸出來看一眼,你就會發現,哎喲,這姑娘手咋跟我長得一樣呢~”
方城被于桐那怪裏怪氣的語調逗樂,淡淡一笑,從口袋中抽出自己的左手,舉到于桐手旁。
陽光下,兩隻手,除去大小,長得的确如出一轍。
方城細細看于桐的手,總覺得上頭還盈着一層淡淡的光芒,在太陽的照耀下,愈是發光發亮。
沒一會兒,方城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
方城淡淡問:“今天沒流鼻血?”
于桐:“還沒滿三天。”
“所以不用非禮我了?”
于桐尴尬轉回頭,非禮……
她又說:“但要是你願意,我現在摸你一把也行啊。”
反正摸一下,她也不吃虧!
方城沒理她的調侃,面色平淡,繼續問:“那流鼻血和摸我有什麽聯系?”
于桐沒留意到他說這話時微微發紅的耳朵。
活了這麽些年,除了家中的長輩,方城跟女性的肌膚接觸可謂是少之又少,于桐前幾日的舉動,在他眼裏,基本等同于一個女流氓。
方城瞥她一眼。
嗯,女流氓。
于桐發愁:“這個我也不好解釋,反正我三天不摸你,我就會流鼻血,直到摸到你才會停下。”
于桐琢磨着,她老說摸來摸去,方城會不會以爲她變态啊。
她特地澄清了一下,“方城,我不是要摸你,我是要摸你的骨頭,骨頭,you know?”
方城隻是靜靜盯着她看。
于桐郁悶,難道沒明白?
她又想了個解釋,比劃着說起來:“我打個比方,你的骨頭是毒品,我現在上瘾了,我不碰,毒瘾就會發作,這麽講,你明白嗎?”
又是寂靜,方城沒有回應。
好一會兒,方城擡起眼眸,觑着她,溫潤道:“那……這個瘾能戒嗎?”
于桐一愣,啓唇。
她一句接一句——
“不能。”
“至少現在,無法戒除。”
“至少……”
她話卡在喉嚨裏,不确定的因素下,一切的保證都是無效的。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于桐對上他的視線,斂起一貫吊兒郎當的樣子。
方城望進她深不可測的黑眸,此時此刻,她的每一個眼神似乎都在告訴他:
我,于桐,現在離了你,就等同于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