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媚,湖光潋滟,兩人安靜對視着,此番場景一幀幀定格,如同影畫一般,精美絕倫。
于桐收回視線,清了清嗓子。
她沒臉沒皮說:“方城,我不管啊,我每三天都會來糾纏你一次,大不了打一架,反正我總會有辦法碰你的。”
于桐撇撇嘴,關于重骨的事,她爺爺什麽都不願告訴她,每次她變着法子套他的話,他爺爺總會含糊過去。
既然别無他法,那犧牲一下她的臉面,她也無所謂。
見方城沒反應,于桐瞥他一眼,他雙眸正觑向湖面。模樣似在發呆,又興許是在思考她話的可信度。
方城将遇到于桐之後的事情在腦内回想了一遍,順了下思路,他又斟酌着方才于桐說過的話,稍蹙眉。他微閉眼,又睜開,重複了兩三次。
他暗歎口氣,淡淡開口:“興許有些事情科學的确不能解釋。于桐,我思考過你的話了,結果就是我對你依舊抱着百分之五十的懷疑,剩下的百分之五十……”
于桐蹭地站起,笑嘻嘻問:“剩下百分之五十就是你相信我喽?”
方城沒答。
于桐欣喜:“不說話就代表默認了!”
方城依舊沒吱聲。
表示默認。
于桐興奮:“那我以後能正大光明摸你手了?”
方城也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看她,“在這之前,我至少得證明一下你流鼻血的真實性。”
于桐嘴角抽搐:“還要證明?你想我怎麽證明?”
方城擡腕看時間:“你上回流鼻血是什麽時候?”
于桐:“大概前天早晨十點左右。”
他娓娓道:“那從現在開始,你跟我一起呆到明早十點,我看看你會不會流鼻血。”
于桐立刻用灰太狼的眼神看他,果然隻有百分之五十的信任,還真是一點也不浪費他剛才說的話。
“行啊,不過我跟你說哦~”于桐笑眯眯靠近他一步,方城有些不自然,後退了一步。
“嗯?”他示意她說下去。
于桐抽出衣服的口袋,底朝天給他看,“我身無分文,你得包食宿。”
方城:“……可以。”
于桐心情愉悅,蹭吃蹭喝成功!
于桐又瞄他一眼,方城還算個好人,不對,應該是個講道理的大好人。
于桐從包裏掏出手機,給老爺子打電話,前天她暈倒了,回家晚,老爺子聯系不上她急壞了,等她回去就數落了她一頓。
這不昨天她特地給老爺子買了個老人機,把她那點小積蓄全花完了。
“喂,爺爺。”于桐打着電話,餘光瞥方城,“今天不回家了,明天中午回,嗯,對,是的,好,拜拜。”
于桐挂了電話,回想她爺爺剛才在電話裏慫恿她别回家那樣兒,琢磨着老爺子不會是真想把她跟方城湊一對兒吧。
于桐朝電話輕哼一聲,臭老頭,想也别想!
*
既然方城要求的是“形影不離”,于桐隻能陪着他釣魚,這下她總算是見識到了,什麽叫耐心十足。
一上午方城就盯着那麽根破魚竿,時不時收個線,釣上一條扔進桶裏,如此反複。
于桐就在一旁玩手機,瞥他兩眼,内心佩服,無聊的男人啊……
“方城。”于桐叫他。
“嗯。”
于桐把手機伸到他面前,示意他看。
方城眸子一掠,除了那張小貓屏保,什麽也沒有,“有事?”
于桐指了指時間,“到飯點了,我餓了。”
方城側過臉看她,歎口氣收杆,“那走吧,先去吃飯。”
于桐壞笑,奸計得逞,她屁股都要在這兒坐疼了。
方城釣魚的地方很是荒涼,于桐進來的地方其實是灌木叢,她身手矯健,腳一蹬就跳了進來。
現在方城正帶着她從正經路出去,說是正經路,隻是一條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
“方城,這條路……不會是你自己走出來的吧。”于桐跟在他身後,望着他挺拔高俊的背影發問。
“嗯。”方城答。
幾年前無意間發現的這個地方,每次有困惑煩惱的事情,他就會在這兒坐上一整天,無人打擾。
于桐看着草問:“你好久沒來了吧?”
“嗯。”
離他上回來這兒已經隔了許久,踩出的小道上幾寸嫩草頑固長出。
方城提着釣魚工具,微偏頭,餘光看了眼于桐。
于桐,就是他這回來這兒的原因。
于桐所說的因“重骨”而出現的奇怪反應,他也有,隻不過,他不是流鼻血罷了。
*
方城開車帶着于桐來到了附近的一條小吃街,雖說是附近,但坐車去也花了十五分鍾,所以說并不近。
兩人去的地方也不華貴,一家普普通通的炒菜館而已。
年紀頗大老闆娘見到是方城,和善笑說:“小方啊,很久沒來了。”
方城禮貌笑笑點頭。
老闆娘掃了眼于桐,熱情招呼道:“這是你朋友吧,快裏面坐,外邊天冷。”
方城淺笑,走了進去,于桐跟在他身後。
裏頭已經坐了幾桌等菜的客人,老闆娘拿了菜單過來,問:“今天吃什麽?”
方城:“酸菜魚。”
老闆娘:“要辣嗎?”
“不要。”
“要!”
兩個回答,老闆娘看着兩人,有些爲難。
方城看于桐,“你吃辣?”
于桐點點頭,随後反問他:“你不吃?”
方城颔首。
于桐拍了下桌子,啧啧搖頭,“你也忒不會享受了!”
方城勾了勾嘴角,笑說:“你會享受?”
于桐挑眉,跟他杠,吹噓:“不吃辣,你可少體驗了人間絕味之一啊!”
方城繼續看菜單,佯裝半信半疑的口氣,“是嘛……”
“當然啦!”
方城繼續看菜單問:“你有什麽不吃的嗎?”
“我不挑食。”
方城将菜單合上,還給老闆娘,“椒鹽排條,蛋黃蝦,蚝油生菜,還有……酸菜魚微辣。”
老闆娘一一記下,笑說:“好的,菜一會兒就上。”
于桐給自己倒了杯熱茶,酸方城:“你不是不吃辣嗎?還點辣?”
他淡淡回:“不是有人愛吃嘛,還說是人間絕味之一。”
于桐唇角提了提,瞄了眼方城面前的空茶杯,拿了過來,細緻地用熱水先給他過了一遍,才給他倒滿,放在他面前。
這麽一比,于桐對自己還真是“不拘小節”。
方城注意到了于桐這一舉動,沒說什麽,隻是拿起茶杯微抿一口。
擱下茶杯,他溫和問:“爲什麽幫我倒茶?”
于桐不以爲意:“順手就倒喽。”
言外之意:本姑娘高興,看得起你。
于桐眯眼觑他,伸手左手食指擺了擺,啧啧問:“噫……你該不會是以爲我在讨好你吧?”
“你需要讨好我嗎?”
“大概……流鼻血的事……”于桐唇齒裏擠出來幾個字。
方城不求回報的幫她,至少她也得懂得感恩。
方城垂了垂眸,忽然語重心長開口:“其實我……”
“砰哐——”
方城身後傳來盤子落地的碎裂聲音。
方城的話語被打斷,兩人同時向聲源看去。
老闆娘正鞠躬道着歉:“對不起對不起!”
一個滿口黃牙的男子開罵:“我艹!個娘們兒,老子買的新衣服!”
“對不起對不起,我會賠的。”
“賠你個屁,你賠的起?”
地上灑了盆菜,應該是老闆娘不小心打翻的,不巧的是,菜濺落在了那個暴脾氣的男客人身上。
滿口黃牙的男人作勢要打老闆娘,右手都提了起來,于桐皺眉,拿起桌上一袋餐巾紙就扔了過去。
看似綿軟的餐巾紙卻結實作響打在了黃牙男人的手腕上,把他震到了牆上,肚子上的肥肉都晃蕩了幾下。
于桐拍拍手,鄙視說:“打女人的男人,可都是爛人。”
那男人開口罵:“我去你媽的個沒娘養的小婊子!你敢拿餐巾紙打我!”
于桐眸色一暗,“打的就是你。”
話音未落,于桐快步走到男人面前,一腳踩在他面前的凳子上,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擰,動作迅速到大家都來不及反應。
“于桐!”方城站起,低聲呵斥她。
于桐依舊眼神狠厲看那男人,直到他開口求饒:“痛痛痛——松,松,松手——”
于桐加緊力道,問:“以後能好好說話不?”
“能能能——”
“衣服錢老闆娘會賠你,但你打人就不對了,是不是?”
“是是是——”
于桐這才松了手,“道歉。”
“抱歉啊,大妹子。”黃牙男人趕忙向老闆娘賠禮道歉。
老闆娘也連連跟他賠不是:“對不起啊,是我弄髒了你衣服。”
于桐欲轉身走回位置,又咬了咬唇,回頭對黃牙男人說:“喂。”
黃牙男人視線從盤子碎片移向于桐,他心虛結巴:“怎,怎麽了?”
“你快去療養院吧。”
黃牙男人一愣。
于桐繼續:“見你父親最後一面,他快不行了。”
黃牙男人恍惚。
随後他手機的鈴聲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接起,“喂……是是是……”
于桐走回了她和方城的座位,坐了下來,方城皺眉看她。
于桐問:“看我幹嘛?”
“你剛才跟那男人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突然間,黃牙男人跌跌撞撞沖了出去,動靜極大,方城回頭看了一眼。
于桐淡定說:“他還會回來的。”
方城:“什麽?”
“他的車被偷了,一會兒老闆娘會好心答應送他去療養院。”于桐慢慢陳述。
果然,沒一會兒,黃牙男人回來,果然是請求人幫他,送他去療養院見他失足摔倒的老父親。因爲他剛才的舉止,大家都對他避而遠之,唯獨老闆娘向他慷慨施以援手。
方城看着老闆娘解了圍裙,跟黃牙男人一起快步走了出去。
方城這下更加嚴肅的看向于桐。
于桐剝着桌上的瓜子,不以爲意說:“應該來得及,他能見到他父親最後一面。”
她繼續解釋:“我逼他向老闆娘道歉,是爲了讓老闆娘對他存善意。”
“我故意提起療養院,是爲了讓他分神,等那通電話打進來。”
“要不然,他會在我轉身的時候用盤子碎片劃傷老闆娘的手腕。”
“那樣的話,他會錯過電話,見不到他父親最後一面,也得不到老闆娘的幫助。”
剝了幾顆瓜子,于桐一把抓,塞進嘴裏吞下。
方城一言不發注視着于桐。
于桐淡淡道:“你是不是好奇我怎麽會知道?”
她觑他一眼笑笑,自顧自地答了起來,“我剛才折他手腕時摸了一把他的骨,預見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但我不想就那樣任由它發生。”
所以她又看到了二重未來,隻要她的一句話,就能讓局勢扭轉。
“我知道你還是不信的,但我就想解釋給你聽。”
于桐沒什麽波瀾,似乎猜到了方城的反應。他無非認爲她又在吹噓,又在騙人,乃無敵大神棍一個。
方城晃蕩着瓷杯的茶水,沉靜道:“假設你真能看到未來,你不想它按照原來的那樣發生,所以你改變了?”
“嗯,改變了。”她大方承認。
方城:“爲什麽要那麽做?”
于桐歎口氣:“那男人其實是個孝子,我不想他因爲一時沖動而抱憾終身。”
大概是她從未見過自己的父母,從未盡過孝道,所以每每遇到這種情況,心中那一點點柔軟都被毫無保留地掏了出來。
她對上他的視線,言語認真,收起痞樣。
方城目不轉睛望着于桐黑亮的眼眸好一會兒,他表情慢慢柔和下來,淺淺笑了。
他溫和潤澤開口:“于桐,我對你的懷疑,大概降到了百分之三十。”
于桐挑眉,爽朗一笑,“我的榮幸。”
哎媽呀,她剛才幹巴巴講的那一堆,總算沒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