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是她?”忽然間,劉秀眼前閃過一個單弱的身影,緊跟着,心中又湧起了幾分無力。
兄弟四人都沒有餘錢禮聘名師指點樂技,但兄弟四人當中,卻不是誰都沒機會接觸名師。長安城内數一數二的妓館,百花樓中就有一個高超的樂師,名爲貓膩,色藝雙絕。平素輕易不會彈琴,偶爾一曲彈罷,便可得紅绡無數。
長安城内,成百上千的錦衣公子,想要與她親近,都沒有機會進入她的香閨,唯獨鄧奉,出入随意,想在裏邊待多久就待多久,從來沒有任何問題!
有這麽一個色藝雙絕的師父手把手教,鄧奉如果學不出點名堂來都難!更何況他一沒錢,二沒勢,想俘獲美人的芳心,也隻能在“才”和“藝”兩個字上下功夫。而學問做得再好,貓膩都未必看得見,也看不懂。樂這東西,學到極緻,卻是有語言的功效。不論雙方學問、地位和人生經曆差距有多大,琴聲一起,自然聞弦歌而知雅意!
隻是百花樓的歌姬貓膩,雖然早已對鄧奉傾心相戀。鄧奉的肩膀,卻未必擔負得起這份美人恩重!三年前彼此年紀都小,還都未體味出世道艱難,總覺得将來的日子裏充滿了希望。而如今鄧奉的太學生涯已經過去了七成半,貓膩也從懷春少女變成了傾城紅優,這兩個的将來……
正愣愣想着,耳畔的琴聲,忽然變得無比凄涼。仿佛眼睜睜地看着美玉墜地,繁花凋零,卻來不及,也沒能力做任何改變。刹那間,劉秀鼻子就是一酸,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還沒等他來的及去擦,琴聲忽轉高亢,畫角峥嵘,鐵騎齊奔。半空中,絕世猛将的身影再度出現,虎目含淚。烏骓馬上,依稀還有一個絕世美人,香消玉殒。沿途中,無數敵軍殺來,都被鐵槊掃翻于地。烏骓馬踏着屍體狂奔,仇人一個挨一個授首,猛将臉上,卻再無絲毫自豪之色。
背後那縷目光已經不在,縱橫掃千軍又如何?縱力能拔山,又如何?大江在前,白浪滔天,孤舟如飛而至。回首處,一片殘山剩水,不見任何故人。
于是乎,那武将棄了烏骓馬,沉了奪命槊,将美人的屍骸推上孤舟,任其随波而去。自己仰天長嘯,橫劍頸前,灰白色的天地間,猛地濺起耀眼的紅!
“铮!”弦斷,曲盡。鄧奉呆坐于地,十個手指的指套不知道何時已經盡數磨破,鮮血淋漓染滿琴身,被透窗而過的日光一照,妖異奪目。
而此時此刻,竟沒幾個人能注意到那染滿了鮮血的古琴,和鄧奉正在滴血的十根手指。誠意堂内外,大部分學子和老師,都以手掩面,肩膀聳動,落淚無聲。
許久,許久。
骁騎都尉吳漢忽然緩過神來,撫劍長歎:“霸王解劍,霸王解劍,吳某還以爲,世間早就無人再能彈奏此曲。卻沒想到,士載師弟,士載師弟竟得了真傳。此曲一出,天下樂師,幾人還敢與你争鋒?!”
“啊,此曲竟然叫做霸王解劍!怪不得如此悲怆!”
“害得老子都把眼睛哭紅了!原來是西楚霸王與美人虞姬的故事!”
“這下真的長見識了,原來樂技到了真正的化境,居然能不知不覺奪人魂魄!”
“慘了,慘了,聽完此曲,半個月之内心情都好不起來!”
……
誠意堂門口的衆學子們這才陸續從樂曲的意境中被驚醒,個個抹着通紅的眼睛,低聲贊歎。一時間,竟然沒有人想起來比較,鄧奉和王固兩個,在樂技上,誰高誰低。
在場的衆位老師,也個個失魂落魄。一邊偷偷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淚痕,一邊交頭接耳,“不愧爲書樓四俊之一,某原以爲鄧士載是憑着同鄉關系才被勉強列入其中。如今看來,卻是某看低了他!”
“琴爲心聲,這鄧士載平素看起來與世無争,恐怕骨子裏驕傲得很!”
“沒有幾分傲骨,怎麽演繹得出當日的西楚霸王?!”
“霸王解劍,霸王解劍,虞姬不在了,世間怎麽可能還有霸王?!”
……
隻有劉秀、嚴光、鄧禹、朱佑四個,心神沒有完全沉浸在繞梁的餘韻當中。不約而同走入了場内,或抱起古琴,或攙扶起目光呆滞的鄧奉,或用幹淨的葛巾擦拭包紮流血的手指,忙得無暇他顧。
這種舉動,對裁判來說,多少有些失禮。然而,擔任本輪切磋裁判的五經博士崔發,卻根本不願追究。先拿着一塊繡花手帕,擦了好半天淚,才勉強穩住心神,唏噓着點評:“先前那一曲流水,技臻化境。而這曲霸王解劍,卻技近于道。老夫不才,不敢再擅自評判孰優孰劣,還請祭酒親自定奪!”
“老狐狸,你都技近于道了,還用老夫再定什麽優劣!”太學祭酒劉歆(秀)在心中偷罵,臉上卻故意裝出幾分爲難,“的确,這兩首樂曲的彈奏水平,的确很難分出高下。總體上王固彈得更爲娴熟,而鄧奉卻占了曲子自身的便宜,并且能做到心與琴通。所以,老夫就來做個惡人,這一局,鄧奉小勝,得分上上。王固惜敗,得分上等!你們二位切磋者,以爲如何?”
“單憑祭酒定奪!”王固雖然不甘心,卻知道彼此之間的差距,恐怕不止一點半點。繼續糾纏下去,隻會讓同學們看笑話,絕對賺不回半點兒好處。因此,咬着牙,用力點頭。
鄧奉的心神,依舊沉浸在霸王自刎烏江的悲壯氣氛中無法自拔,竟沒有回應祭酒劉歆(秀)的話。忽然從鄧禹懷中奪過古琴,用裹滿葛布的手抱在胸前,奪路而去。隻留下滿堂張大的嘴巴,和梁間隐隐的樂聲。
若背後那縷目光已經不在,縱橫掃千軍又如何?
若身邊無你相伴,
縱力能拔山,又如何?
烏江滔滔,孤舟遠去。
轉身直面萬馬千軍,無恨無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