顔炎覺得自己真的已經上了年紀,失去了吵架的激情。被老九抱到馬車上之後,她什麽都沒有說,隻是安安靜靜的跟着老九回了荷風聽悠,那樣子看起來連生氣都沒有似得。
顔炎不說話,老九也沉默着,臉色很沉,但卻沒有爆發。
而随行的丫頭小厮們都緊張萬分,一個字兒都不敢說。一直到進了荷風聽悠,老九随手一個手勢,大家就都默契的留在了院子裏,沒敢跟進屋子。
顔炎似乎這才發現情況似乎不太對,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外的小梅和青竹,又擡頭看了看身邊的老九,微微皺眉。而老九卻什麽都沒說,拉着顔炎的手腕就回了房間。
一進房間的門口,老九就放開了顔炎的手,有些頹廢的坐到了八仙桌旁,倒了一杯茶就喝了起來。顔炎錯愕的看着老九,半晌才喃喃的說道:“爺在生氣?爲什麽?”
老九擡頭看向顔炎,顔炎今天穿的很漂亮,顯然是特意裝扮過的。不管是衣服還是妝容都十分的精緻,可就是如此,老九才覺得自己越來越氣。他不難想象到顔炎爲何要突然去那邊,更不難想象顔炎爲何要打扮的如此精緻。可就是因爲他都想到了,才覺得更生氣。
此時見顔炎依舊一副不再狀态的樣子站在自己面前,睜着一雙大眼睛,無辜的看着自己。他更覺得一股氣沒處發,甚至覺得重重打出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軟軟的,無力的,反而更激起了心中的怒意。
所以老九幾乎是咬着後槽牙的說出了兩個字,這兩個字依舊是他經常含在嘴裏,記在心裏,一時一刻不敢忘掉的:“顔炎……”
顔炎依舊看着老九,似乎一瞬間的呆住了。她無法忽略老九眼神兒中的傷痛,但是她卻也有些委屈,爲什麽老九會露出這樣的眼神兒,難道傷痛的不應該是自己嗎?難道被傷害的不應該是自己嗎?
所以顔炎在下一秒之後,就躲開了老九的眼神兒,有些疲倦的靠在了床頭,努力的揚起了一絲笑容:“爺,我累了。”老九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顔炎似乎是默認了老九的反應,脫掉了高高的花盆底鞋,就歪在了床上,喃喃的說道:“我睡一會兒,爺要忙就回書房吧。”看着老九依舊看向自己的眼神兒,顔炎又扯出了一絲笑容,這才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顔炎閉着眼睛,面沖着老九的方向。她知道老九并沒有離開,也感覺到老九依舊在看着她。但是她卻拒絕此刻和老九溝通。她知道她和老九之間,隻要起了争執,那沖口而出的話,就是一種痛徹心扉的傷害。
可是顔炎畢竟是感性的女人,她現在很疼,連着心在一起的,渾身上下都在疼着。這種疼叫嚣着,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經,以至于過了好一會兒,顔炎還是低低的開口了:“大格格的嫁妝,我會準備好的。”當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顔炎頓時覺得自己疼痛似乎緩解了一些,但換來的卻是更加深的虛無感。
老九本來已經将視線從顔炎的臉上移開了,聽到這句話之後,猛的又瞧了過去。隻見顔炎依舊閉着眼睛,但眉頭已經皺在了一起,凝成了一道陰影。
老九在心裏歎了口氣,最終還是握了握拳頭,離開了房間。
當聽到門響的那一霎那,顔炎立刻睜開了眼睛,卻隻來得及看見了老九的背影。顔炎用力的咬住了嘴唇,一瞬間覺得鼻頭酸澀了起來,眼淚便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
老九走了,離開了房間之後,便一個晚上都沒有回來。
顔炎知道,這時最正确的選擇,可是她依舊覺得心裏像被挖了一個空洞,像是怎麽也好不起來的樣子。傍晚的時候,青竹和小梅都進了房間,但顔炎拒絕了晚餐,随便梳洗了一下便睡下了。
顔炎本來以爲,自己這一晚上肯定睡的非常不踏實,甚至會再次的跌入到夢境裏。但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她竟然一夜無夢,一直睡到了大天亮。當她被青竹叫起來的時候,看着外面已經高高在上的太陽,仍有些不敢相信,怎麽會一下子就到了早上呢。
“什麽時辰了?”顔炎伸了個懶腰,有些無力的問着。
青竹似乎很擔心的看了顔炎一眼,才低聲道:“回福晉的話,已經巳時了。”說完依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顔炎掃了青竹一眼,無力的道:“有話就說,做什麽那種表情。”
青竹這才抿了抿嘴,低聲回道:“完顔格格、兆佳格格和陳格格都來了,正在正廳裏候着福晉。”
顔炎頓時皺起了眉頭,不敢相信的看着青竹:“她們來做什麽?誰讓她們來的?”這句話問出去之後,顔炎便覺得有些蠢,這家裏能讓那三個女人出現的,似乎也隻有一個人罷了。
顯然,青竹的表情也證實了顔炎的想法。看着青竹一副天馬上就要塌下來的表情,顔炎沒好氣的給了一記手刀:“你這是什麽表情,難看死了。”
青竹頓時委屈萬分的看向顔炎,心道也不瞧瞧您臉上是什麽表情。不過青竹可沒有膽子說這話,待小梅帶着洗漱的丫頭們都進來之後,忙跟着忙乎了起來。倒是小梅一邊幫顔炎淨臉,一邊低聲的彙報着:“福晉,王公公已經将大格格的嫁妝單子送來了,完顔格格等人應該都是爲了這份嫁妝單子來的。”
顔炎嗯了一聲,問道:“嫁妝單子呢?”
小梅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笑道:“奴婢已經收好了,不過福晉要先用過早飯奴婢才能呈給福晉。昨晚您就沒有用晚飯,今日一早九爺特意吩咐了,不管福晉幾點起身,都必須吃早飯。”
顔炎一愣,萬萬沒有想到在冷戰的時候,老九竟然還想着關心她的早飯。這樣一來,顔炎不禁抿了抿嘴角,眼睛裏也露出了一絲笑意。
小梅一見顔炎的表情,便頓時笑了起來,看了一眼屋子裏其他的丫頭,待衆人都出去之後,小梅才輕聲道:“福晉,您又和九爺鬧别扭,這次便先服個軟吧,昨日那樣闖到那邊的府裏,怎麽看都像是沖着九爺去的。”
青竹站在一邊,看向小梅的眼神兒滿是崇拜。不愧是經常跟在顔炎身邊的人,果然有魄力。誰知道顔炎卻不爲所動,掃了小梅一眼之後,便繼續看向了面前的鏡子,說道:“不要太複雜的發飾,帶着累得慌!”
小梅那個無力啊,低聲嘟囔着:“奴婢就知道自己人微言輕,這樣的話好賴應該請翠兒姐姐和宋媽媽來勸福晉。可是想着福晉不喜歡聽那兩位的念叨,這才硬着頭皮來了。福晉竟然還這樣漠視奴婢,真是沒天理了。”
小梅一邊聽話的幫顔炎調整頭飾,一邊碎碎念的唠叨着,讓顔炎忍俊不禁:“好了,快閉上你的嘴吧,我沒事兒,我和爺都沒事兒。”
小梅立刻揚起了眉毛,得寸進尺的笑道:“那奴婢去請爺晚上過來用晚飯可好?”
顔炎頓時瞪了小梅一眼,沒好氣的道:“爺不回來用晚飯,還能去哪裏啊。”小梅頓時撇了撇嘴,低聲嘟囔着:“也不知道誰,将九爺昨日趕去書房。那書房多久沒有住人了,被子什麽的都是潮的。奴婢可是看爺早上上朝的時候,臉色很不好呢。”
顔炎頓時瞪向小梅,她才不相信王公公會讓老九房間的被子潮着,要知道在大清的觀念裏,那裏才算是老九真正的房間。不過此時聽着小梅的話,還是不由自主的有些擔心。
小梅一看顔炎的表情便樂了,笑道:“奴婢今日看陳大娘買了很多蝦子來,福晉晚間要不要大顯身手,奴婢可是記得甜心格格最喜歡吃福晉做的蝦了。”
顔炎若是此時還弄不懂小梅的目的,也就反應太慢了。她猛的将手裏的頭飾往桌子上一拍,怒道:“快将嫁妝單子拿過來,一天到晚就知道嚼舌頭,越來越沒規矩了。”
小梅調皮的沖青竹吐了吐舌頭,轉身去取嫁妝單子了。而此時早飯也已經擺好了,青竹上前扶着顔炎坐到了八仙桌旁,勸着:“福晉好賴吃些,身子骨本來就弱,若是再生病了,心疼的還不是九爺!”
顔炎歪頭瞧了青竹一眼,突然道:“做你自己就好,少跟小梅學這些有的沒的,不适合你!”青竹頓時有些尴尬的笑了,但不知道爲何,她竟然覺得顔炎的心情似乎好了許多。
顔炎一直到巳時正才來到了荷風聽悠的大廳裏,此時距離完顔氏等人到來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将近兩個時辰。若是此時等在這裏的是顔炎,恐怕她早就已經開溜了。可是完顔氏等人卻似乎沒有絲毫的不耐,當顔炎出現的時候,她們臉上的笑容還依舊真誠,似乎就剛剛等了幾分鍾一樣。
“福晉吉祥!”整齊劃一的請安方式,讓顔炎頓時想起了自己剛剛進府的時候,去給棟鄂氏請安的情形。
隻是現在物是人非,自己已經從站在下面行禮的小格格,搖身一變,變成了坐在主位接受請安的嫡福晉。所以說,這人生的變化還真是無常啊。
“起來吧!”顔炎在屬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之後,才低低的說道,那樣子就一如當年坐在那裏的棟鄂氏。顔炎在心裏輕歎,有些事情終究還是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