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探視時間,萬景淵和阮瑷一起走了進來,看到阮瑷那張熟悉的臉,臉上的焦灼和疼惜像一劑猛藥注入我的心裏,瞬間覺得整個人也輕快了一些。
阮瑷的眼裏泛起晶瑩,聲音沙啞,“怎麽會搞成這個樣子的,我打你電話打了兩天也打不通,就急着去了你家找你,姨媽說你出了車禍。”她擡手撫了下眼角,“我就趕緊聯系了萬景淵,我昨天晚上就到了,在門外呆了會,醫生說不能見人。”
我蒼白的唇緩緩劃開一道淺弧,幽暗的眼睛瞬時浮起一抹光亮。
阮瑷嗓音哽咽,“飛兒,你一定要好起來,我去你家的時候,姨媽都哭了,她帶着謙謙沒有辦法趕過來,可是她比任何人都在盼着你回家,你一定要堅持下去。”
我咬着唇,嘴角的弧度咧開,“幫我安慰我媽。”
阮瑷趕緊點頭,“我知道,我來的時候跟姨媽說了,她讓我告訴你,她等你回家。”
一層水霧氤氲了我模糊的視線,一顆淚珠不聽使喚的從眼眶裏滾落出來,從艱澀的喉嚨口擠出一句破碎的話,“告訴我媽,我一定會回家的。”
說到此,又一輪擔心湧上心頭,我平複了一下思緒,說:“小瑷,你幫我找個律師吧,我想立遺囑。”
“不要。”
萬景淵和阮瑷異口同聲道。
說了這麽久的話,情緒波動也很大,我已經很累了,閉了閉眼睛,我無力地睜開,“我肯定會活着,可是如果萬一,有遺囑我才放心,我媽在法律上和我沒有關系,我得給她以後生活的保障。”
說到這裏,我語帶祈求,“小瑷,就當你幫我一次吧,讓我安心的養病。”
阮瑷無奈地點頭。
翌日,萬景淵和阮瑷帶了律師過來,在醫生的注視下,我立下了遺囑,我的存款分兩份,一份給姨媽,一份給謙謙;我自己買的二十幾套用來收租金的房子和所有首飾全部歸姨媽;我的男裝店和商鋪歸徐諾晴;萬景淵和郭平厚贈送給我的所有房産全部歸戴子謙,在戴子謙成年前,統一由姨媽打理;郭平厚贈送給我的兩塊地,全部歸還郭平厚;萬景淵給我的子公司,全部歸還萬景淵;郭平厚給我的公司全部歸還郭平厚;我在中尚集團的股份,全部歸郭平厚;我買的其他股票和基金,全部變現給戴子謙。
說完這些,我看向萬景淵,“我現在住的這套别墅留給你吧,你不缺房子,隻是給你做個紀念。”
萬景淵擡手擦着眼淚,“那是我們的家,你一定要跟我回家,不能把我一個人留在那個家裏。”
我又看向阮瑷,“美容院我的股份就都轉給你吧,那個美容院本來就是你的功勞,我隻是出了點錢吃現成的。”
阮瑷擦着我眼角的淚滴,“飛兒,你别這麽想,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也希望我能活着走出這裏,可是經曆了這場車禍,我更加明白,意外,也許就在下一秒。
由于我的胳膊不能動彈,無法簽字,我被阮瑷拿着手按下了手印。
做完這一切,我累極閉上眼睛,耳邊仿佛靜悄悄的沒有聲響,又仿佛男聲女聲叽叽喳喳吵個沒完,我的腦子裏,像在上演一場我看不懂的大戲,我看得見卻摸不着,任我如何焦急地想要看清楚哪怕一秒,戲裏的人物卻不會爲我停下腳步。
立下了遺囑,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想着遺囑裏的内容,我才驚覺原來我有幾十個億的财産。
7年前,我還是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一無所有,全家連個屬于自己的房子也沒有,我辭了職,做起了直播,開始一點點省吃儉用的攢錢,先是付首付給姨媽姨父買了房子,又攢錢加借錢開了店,然後又付首付給自己買了房子,過起了每天睜開眼睛就是外債和貸款的日子。
我又想起了小時候,和姨媽在外漂泊的日子,和姨父初見面的日子,跟着姨父姨媽再次回到這座城市,被姨父的母親攆出家門的日子,一家四口忙着租房,被房東催房租的日子,我和任之初互相鼓勵相依相伴的日子……
郭平厚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流着淚,憤恨地罵他,“你不是我爸爸,我沒有爸爸,我爸爸已經死了。”一開始我拒絕他所有的示好,把他送我的禮物全部扔在他面前……
我的29年,颠沛流離,從無到有,父母雙全卻又父母雙亡,有寵我的男人,有可愛的兒子,我卻沒有一個真正的家……
幾日後我轉到了普通病房,不顧醫生的勸阻,我堅持轉院回豐雲市。
郭平厚爲我包了專機,豐雲市,郭平厚早已經爲我安排好了一切,我一回來,就是最好的病房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護士,可是再好的外部力量也代替不了我身體的痛。
安頓好後,我給姨媽打去電話,“你帶着謙謙來醫院吧。”
知道姨媽要來,郭平厚又囑咐了我幾句便轉身離開了。
姨媽到的時候,她未語淚先流,“飛兒,你怎麽樣,疼不疼,怎麽突然就處了車禍。”
看着姨媽深陷的眼窩,我疼在心裏,“姨媽,我沒事,你别擔心。”
“媽媽,媽媽。”戴子謙趴着病床,竄着小身體想要上來,萬景淵見狀把他抱了起來,柔聲道,“媽媽生病了,謙謙不能讓媽媽抱,等媽媽好了再抱謙謙。”
戴子謙彎着身子要夠我的臉,萬景淵拿着他的小手觸碰我的臉,我欣慰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戴子謙。
摸了我的臉戴子謙還不滿足,瞪着兩條小腿非要站在病床上來,萬景淵脫掉戴子謙的鞋子,讓他站在床頭,我的視線緊随着他的小臉,他蹲下來,兩隻手摸着我的臉,“媽媽,疼嗎?”
我眸子裏綴了笑意,“不疼,就是想謙謙了。”
“謙謙想媽媽。”戴子謙奶聲奶氣道,他說完雙手捧着我的臉,嘟着小嘴親上我的唇,懵懂的眸子眨着孩童的思念,“媽媽,親親。”
我又嘟起嘴,戴子謙又低頭親了下來,“想媽媽。”
我的小情人和我你侬我侬的膩着,看的萬景淵滿眼嫉妒,“讓媽媽休息,不要再親媽媽了。”
姨媽在被子下緊握着我的手,眼睛噙着眼淚,“怎麽會突然車禍的?撞人的司機呢?”
萬景淵寬慰道,“姨媽放心,會解決的。”
阮瑷淺笑,“姨媽,雲飛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您就别操心了。”
看見了姨媽和戴子謙,我的心裏舒暢了不少,幾日的icu地獄般的磨練下來,終于見到了親人,這也是我執拗的要回來的原因。
晚上姨父和徐諾晴也來了,姨父關切道,“想吃什麽跟我說,我做好了給你送來。”
我嘴角噙笑,“好,那我可要點菜了。”
姨父笑呵呵地:“明天我給你熬骨頭湯吧,熬時間長點,湯濃點。”
姨媽嗔怪道,“你别自作主張,聽醫生的。”
徐諾晴也走過來,在被子底下拉着我的手,“姐,媽哭了好幾天,你一定要好起來。”
……
晚飯後,又閑扯了一會,即便一句話不說,看着眼前一張張關切的臉,聽着他們說話,我的心裏都充盈的滿滿的。
姨媽想要留下來,徐諾晴想要留下來,戴子謙也想要留下來,說到最後,爲了留下照顧我的人選問題吵開了。
我拍闆決定,“姨媽和謙謙張阿姨留下來吧,小晴回家睡覺,景淵也回家,明天去上班。”
“不行。”
“不行。”
徐諾晴和萬景淵異口同聲拒絕道。
萬景淵也開始安排了,“我自己留在這裏照顧飛兒就行,姨媽這幾天帶謙謙還跟着擔心也累了,小晴也回去吧。”
“不行。”
“不行。”
這下輪到姨媽和徐諾晴異口同聲拒絕了。
看着爲了留下來照顧我都快要打起來的樣子,我的心裏滿滿的,難得在我最困難的時候,身邊還有這麽多愛我的人。
徐諾晴走出去溜達了一圈回來後說:“誰想留就留下,這裏還有一個房間可以住人,也有客廳,我和媽帶着謙謙在卧室睡,張阿姨晚上回家,白天過來就行,至于姐夫嘛,你随意了。”
萬景淵點頭,“這樣也行,就是會委屈姨媽和小晴睡不好覺了,我在這個房間搭一張單人床晚上照顧她。”
“你回家睡吧,白天要工作,晚上沒應酬的時候過來看看就行,我爸雇了護工,也更專業。”
萬景淵嘴角噙笑,“我比護工更專業也更用心。”
人躺在病床上不能動,連說出來的話都沒有威力了,反正我的話也沒有人聽,我說一句話一個個的都等着在反駁我,也就由着他們去了。
過了一會,姨父、鍾管家、張阿姨也都回去了。
阮瑷說:“想吃什麽跟我說,我給你做,現在我老公都吃不到我做的一頓飯,先便宜着你吧,誰讓你現在是病人呢。”
我毫不客氣的點菜,“我吃了那麽多家飯店的排骨炖玉米,都不如你炖的好吃,玉米味都不一樣。”
阮瑷打趣着,“萬總,快看你家老婆這個吃貨,想要抓住她的心,就得先抓住她的胃。”
萬景淵挑眉笑着,“我做飯也好吃。”
阮瑷站起身朝我擺手,“我走了,明天給你送排骨炖玉米來。”
“你忙工作吧,我開玩笑的。”
“你都說出來了,我好意思不給你做嗎。”
阮瑷走後,萬景淵接了個電話後,看了看我和姨媽,“等會郭叔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