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華看向站在池邊的雲疆和将銘,這兩人就像兩座雕像,沒有表情,沒有動作,專注地看着池中的韶華。
“我爲什麽會認定師姐會死呢?”他自己問自己。他開始從頭到尾地回憶這件事,恍然發現原因竟是他的師父雲疆。
雲疆的種種反常,他在聽到韶華被将銘帶走後流露除的悲戚,就像他要失去韶華了一樣。他的話語,他的表情,無一不暗示着韶華将要離開他們。
端華收回龍吟戟,走到師父身邊,仔細地看着池中的師姐,水下仍舊稚嫩的臉甯靜安詳看不出任何痛苦。端華問雲疆:“師父,師姐她會怎麽樣?”
雲疆張了張口,複又閉上,他把目光移到不遠處的火牆,瞳孔因爲亮度的增強收縮,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端華。韶華不會死也不會傷,她隻是可能會忘記自己是韶華,忘記她有個師父,忘記她有個師弟。
端華見師父又不回答,便已猜到一二,隻是他永遠想不到韶華竟會變成另一個人,他隻是猜想師姐會因爲這池水而留下什麽不可磨滅的傷害。
于是他也不再問了,他看到他師父微皺的眉,忽然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師父怎麽可能不顧師姐的安危呢?他一向是最疼師姐啊,而自己竟然懷疑師父。
韶華發現她又開始做夢了,因爲她本來是在鳳唯山上的,此時眼前卻有一片輝煌的宮宇,宮宇之前是大片大片望不到盡頭的繁花,尤其以菊花最多最豔。
“最近怎麽這麽多夢?”她這樣想。
宮宇中走出來一個人,她仔細瞧過去,發現那是個女子,那個女子穿一身彩色羽衣,仙獸柔弱,發垂至足,袅娜行走之時衣帶翩翩,光是一個背影就令人無限遐想。
韶華被這女子吸引,她驚歎于自己的想象力,竟能幻像出如此美景美人,他向那女子跑去,她想要看看這女子的臉,她想,有如此美麗背影的的人,一定有沉魚落雁之容。
可是她越走近,那女子離她越遠,她情急之下喊了一聲:“哎,你等等我!”她本來想喊“哎,姐姐你等等我!”但是一出口卻叫不出“姐姐”兩個字,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你不應該叫她姐姐。
那個女子聽到喊聲回過頭來,許是離得遠了,韶華看不大清她的容貌,可是她能看出來那女子在向她笑,她能聽見那女子說:“我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韶華不明白爲什麽這女子會這麽說,她們倆明明不認識啊。韶華向她走去,她本來走得很慢,因爲她怕踩到地上的花草,但是那麽遠的距離,她隻走了三步便到了。韶華驚訝地看着腳下,“我沒有施展縮地千裏的法術呀。”她自言自語道。
當她看到一雙微微露出裙擺的繡鞋時,她聽見她的心歎息了一聲:“啊,終于到了。”
她被吓了一跳,捂住心口擡頭看向對面的女子,“你!”她瞪大了眼睛,“你爲什麽和我長得一樣?”
對面的女子微笑着,她伸出手,去觸碰韶華的臉。韶華歪過頭躲過,那女子并不介意韶華的抵觸,眼角眉梢都是溫柔的笑意。
韶華躲開了他的觸碰,卻被她的眉眼吸引,“這女子跟我也不盡相像。”韶華想,“我的眉毛比她直些,額頭比她寬些。”最後,韶華忍不住擡起手,想要摸一摸對面的 女子,她還是第一次見到跟她長得一樣的人,這種仿佛在照鏡子的感覺很新奇。
韶華看了眼那女子,見她微笑着對着自己的手點頭,一時受到鼓勵,便大膽地将手貼上了她的眉梢。更多更快章節請到。指尖剛已碰到,那女子突然迅捷地向她靠近,韶華隻覺得眼前人影一晃,吓得她退後數步。定下神來時,卻見眼前景物變換,竟是自己不知何時掉轉了身體,她慌忙轉過身,視線裏卻沒了那個女子。
她害怕地原地四望,那女子卻像憑空消失了一般,臉個影子也沒留下。
此地不宜久留,還是快些離開吧。韶華抓起過長的裙裾,等等,過長?她低下頭,“天啊,我怎麽會穿着她的衣服呢?”韶華看看自己的袖子,抓過身後的衣帶,都不是熟悉的綠色衣裙。她摸向自己的臉,自言自語道:“我不會變成她的樣子了吧?”說完又想:“不對,我們倆本來就長得一樣,再怎麽變也變不到哪兒去。”
眼前飄過一片花瓣,韶華想:“可憐的花瓣,又是哪陣風把你吹落了?”她蹲下身将之拾起,拂去上面沾染的泥土,把它輕輕放進比晚上挎着的桂枝竹籃裏。“唉,每天都有這麽多花瓣掉落,午春候看見了,又該責罵花僮了。”她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覺間,已撿了半籃花瓣。
“妃甯。”
她聽見有人叫她,轉過頭,見一個穿着黑衣的少年站在宮宇的木欄裏,正低着頭看她。
“今天的花瓣掉得多嗎?”他問。
韶華看見那人,心裏歡喜得緊,她站起來,向他揮揮手,說:“你什麽時候回來的?父親那裏還好嗎?”
少年乘雲飛來,拉住她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愛意,他說:“我剛回來,你父親他很好,北方的小妖已經收服,再過半月就能班師回朝。”
韶華被她看得害了羞,卻又舍不得移開那雙炙熱的眼眸,她紅了臉,怕被少年看到笑話她,便将臉埋在少年胸前,聽着他強而有力的心跳。
她說:“将銘,我好想你。”
少年心跳得更快了,他親親懷中人的發頂,說:“我也想你,妃甯。”
“去見過你父皇母後了嗎?”韶華問。
“見了,還看見了金喙彩翎雀,母後把它養得又肥又懶,我都嫉妒了。”
韶華發出輕輕的笑聲,“那你多吃點,把自己養胖了,就不用嫉妒鳥了。”
将銘低頭看着她的笑顔,故意做出一副傷心的表情,“啊?妃甯你變壞了,是不是又跑到凡間跟那群凡夫俗子厮混了?”
韶華扭過身不看他,說:“我隻下凡過一次哪裏招惹你總是念叨。你再提我就不理你了。”
将銘道:“誰讓你不交代一聲就走,害得我好找。”他見韶華聽了這句話心虛地低下頭,知道她又在自責了,便哄到:“好了,以後不提就是,你可不要不理我,不然我上哪去找一個又善良又可愛的妻子呢?”
韶華羞得不行,輕聲罵了一句:“誰是你妻子!”便真的不理将銘,頂着一張通紅的臉,繼續撿拾花瓣。第一時間更新
她向前走了幾步,沒見将銘跟上來,忍不住回頭看去,見将銘站在原地沖着她笑,她杆件回過頭,蹲下身去拾一片粉紅色的牡丹花瓣。
忽然,她眼前閃過一幅畫面,畫面裏她坐在一方石桌前沏一壺清茶,院落中将銘和一個一身青灰色衣袍的少年過招。兩人額上的汗珠顯示他們已經打了很久。
韶華倒好了兩杯茶,向兩個打得忘我的家夥喊道:“允襄,将銘,休息一下喝杯茶吧,你們打得夠久了。更多更快章節請到。”
兩個少年停下手,随意接過侍女手中的錦帕擦幹了臉上的汗,坐下來動作一緻地飲盡了一杯茶。
韶華看着青衣少年的面龐,覺得他很面熟。
允襄側過頭問她:“姐,你在看什麽?”
韶華回過神來,沖他笑笑,“沒什麽。”她在心裏自嘲道:“那時我弟弟呀,什麽眼熟不眼熟的。”
忽地場景又換,這次她跪在一件寬敞莊嚴的大殿裏,穿着一身繁複隆重的金絲禮服,頭戴一頂牡丹金冠,身邊跪着同樣穿着隆重的将銘。
将銘伸手握住她的,韶華看過去,沖她嫣然一笑,韶華覺得,她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時候了。
殿中響起洪亮的宣讀聲:“上敬天道,下謝厚土,奉吾皇恩典,承姻緣妙合,今有绯蒙大将軍之女妃甯,玉漱惠敏,明孝敬德,崇善知禮,天資窈窕,更善與太子形合意投,諧美一雙,孤順禀天意,心成佳偶,賜牡丹金冠,爲太子定予良配,三月後中宮百花宴時舉行太子大婚,屆時妖族同慶,另有厚賞!”
将銘帶着韶華拜謝:“謝父皇隆恩!”
韶華拈着那片花瓣,雁陣直直,嘴角勾出幸福的笑容。
将銘擔憂地看着她,不停地喚她:
“妃甯,妃甯,快醒醒!”
花瓣從指尖滑落,韶華看到将銘擔憂的眼神,問道:“将銘,怎麽了?”
将銘松了口氣,道:“我才要問你怎麽了。”他扶她起來,“你剛剛想什麽呢?我叫你好幾遍你都沒聽到。”
“是嗎?”韶華也覺得奇怪,剛剛她好像想到了一些東西,可是想到了什麽,她現在又記不起來了。
她随着将銘的動作邁步,卻發現腳被什麽東西絆住了,她低下頭一看,原來是一些藤蔓。韶華彎下腰去解,卻怎麽也解不開。那些藤蔓越長越多,已經開始纏上她的腿。
她不慌不忙地讓将銘過來幫她,這裏的花草都是有靈性的,偶爾被藤蔓纏住也不是怪事将銘卻像沒聽見她的話般徑直往前走,她又叫了一聲,将銘還是自顧自往前走,她有些急了,想用法術除去這些纏人的藤蔓。可是任她如何調動妖力,就是使不出半個法術,她用力去扯那已經纏上她的腰的藤蔓,去發現她連力氣也使不出來了。
慢慢的,她整個人都被纏住了,最後她從縫隙裏看到将銘和另一個她并肩走在花海之中,直到兩人消失在緊閉的宮門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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