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跟我們一起出去?”原本安靜的淳于意陡然驚叫,聲音比平常高出了八倍不止。
郭菁華被淳于意的嘶吼聲吓了一大跳,她低下頭去怯怯懦懦的說道:“我我不去了。”
柔弱的女子本就格外讨人憐愛,更何況是對她有了兒女情長、且心懷愧疚的淳于意呢!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
郭菁華強忍着眸中的水霧不讓落下,轉頭對着楚月說道:“楚姐姐,我是想回家拿些衣服。”看着淳于意的質疑,郭菁華心裏恨着,可表面卻露着有些手足無措的感覺。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昨天淳于哥哥說這院子裏多陣法,叮囑我不讓亂跑,菁華這才麻煩楚姐姐你們帶上我一起出去。”
“隻要出了院子便可,菁華絕不會打擾楚姐姐和淳于哥哥外出行事。”郭菁華急切地解釋着。
“走吧!”郭菁華太像阿靜了,如果不是自己心裏發虛,如果沒有發生滅門慘案,楚月想郭菁華也許會是第二個阿靜,會是她在這個時代的第二個密友。
然而造化弄人,面對郭菁華,自己的心境始終無法回到最初。
“多謝楚姐姐!”得到允許,郭菁華喜不自勝,又恢複了那個天真浪漫的樣子。
是的,這才是她該有的樣子,楚月笑了笑,卑躬屈膝的樣子真的不适合她。
三人各懷心事,一同走出了院子。
分開之際,淳于意重重的吐了口氣。
楚月不解的望着淳于意,皺眉問道:“淳于,你們倆”淳于意和郭菁華的相處根本不像戀愛懵懂中的人,反而更像是陌生人。
前天晚上淳于意一夜未歸,若說他們之間沒點啥,任誰都不會信。
淳于意神色黯淡,搖了搖頭,“夫人,淳于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他親手毀了她的家,他做不到當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和郭菁華在一起。
楚月歎了口氣,不知該說些什麽,隻剩下萬分抱歉,“對不起,淳于!”
都是自己造下的孽。
“夫人,不可如此,這是她郭家的命數,怪不得誰。”
楚一說得對,因果報應而已。
而這,卻也成就了他的報應。
不該心儀,不配續愛。
他有愧于她,卻沒有愧于郭家。
不管再選擇多少次,他想自己還是會選擇與楚月同在。盡管事先知道抓蛇是爲害人,他想,他還是會爲楚月奮不顧身,做出一切。
隻是,如果早知道了,那晚他就會避開她,不會接受她的示愛,現在便也就沒這些許子糟心事。
兩人愈走愈遠,聲音也漸漸弱去。
沒人發現在他們與郭菁華分開處的椰樹後走出了一個人。
“果真是你們。”郭菁華潸然淚下,古爺爺猜的果然是真的。
她耳朵天生異于常人,耳廓呈漩渦收音狀,相隔兩裏的聲音,隻要她仔細去聽,都能夠聽得清清楚楚。
她舔着臉一定要跟随于他們回來,甚至不顧自己的名聲,爲的就是要查她郭家命案是不是真如古爺爺猜測的一樣,是否真的和羽王等人有關。
沒曾想
羽王,你們當真好狠的心呐!
郭家不過是想将麗華姐姐嫁給你并肩王,不過是爲了保留自己在夷洲的地位不受影響,怎生就招惹了滅門之災?
既然羽王不想娶麗華,不想繼續統領夷洲,那當初爲何要接下夷洲首領這個位子?
羽王,你害得郭家好慘!害得癡心對你的麗華姐姐好慘!也害得菁華好慘!
菁華不想争,不想要羽王的眷顧,菁華隻想要淳于哥哥的寵愛爲何就這般的難?
她現在該如何?
給郭家報仇雪恨、與淳于哥哥爲敵?
還是放下仇恨,與淳于哥哥雙宿雙栖?
前者她做不到,可是後者好似更難
“淳于,我們去弄牛羊腸子吧!”
從昨夜回來後,淳于意就一直悶悶不樂,愁眉不展,剛剛郭菁華走後,他的眉頭更是沒有舒展開過。
楚月本就是出來散心的,對于淳于意這般,她自然是看不得,于是想起了上次跟他讨論的傷口縫合之法。
當時苦于夷洲物資稀少,而牛羊更是家中的稀有寶貝,不允許他們宰殺而作罷。
但郭家現有一大批被屠殺的牛羊,爲了讓淳于意轉移情緒,楚月倒是想起了制作縫合傷口所要用到的——羊腸線。
羊腸線能貼合人體的吸收,并不需要拆線,很是便捷和衛生。
羊腸線占據一個羊字,但并不是隻從羊身上弄出來的,其實牛腸的絨毛膜(俗稱腸衣)要比羊的絨毛膜更能承受大的張力并且長度更長。也更适合人體縫合。
但是絨毛膜隻是腸子的一部分,三頭牛的絨毛膜才夠制出一條網球線長度的絨線而已。而且腸線會根據牛的品種以及牛的年齡差異呈現不同的質量和品質。
所以用羊的絨毛膜制做而成的羊腸線在這個時代來說同樣是珍貴無比的。
盡管羊腸線并不好保存,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先取了腸做成線再說,别的再想辦法。
“弄腸子?”
動物的内髒甚是腥臭,有一回他不過是依夫人的說法,解剖了一隻兔子,将它的内髒一一分開,然後想着剖開看清楚裏面的構造而已。
結果王爺命令他三天之内不許靠近夫人,意思是嫌他太臭。
可明明他見夫人之前有沐浴過的
“對,弄腸子。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傷口如果用線縫合的話,會好的更快嗎?”
“這個線不是普通的棉麻線,正是用牛羊的腸衣做成的羊腸線。”
淳于意眼神一亮,頗爲急切地說道:“如此,我們現在就去,晚了,王爺便将它們分給衆百姓了。”
楚月這才想起,她們昨晚便是吃的羊肉,牛羊恐怕早就分了。
這一下,楚月也是慌了神,兩人哪還顧得上什麽悲春秋、悲畫扇,便是形象也不顧(雖然本來也沒什麽形象),一陣風的跑了
看得路人目瞪口呆,直呼這速度都和小馬仔有得一拼了。
咳咳
“淳于,你不是說在這的嗎?”楚月手撐在膝蓋上,氣喘籲籲地問道。
郭家的養殖場地哪見半頭牛羊,隻有臭氣熏天的屎臭。
淳于意也好不到哪去,他這身子骨說不定還沒有楚月好,因爲他在晴天白日裏,居然看到了漫天的“星星”,俗稱的“眼冒金星”!
“昨夜還在這,可能已經被王爺分給下面的人了呼呼”
“那去哪找?呼”
“樊樊屠夫家”
呼淳于意想起,牛羊皆是大物件,而夷洲的人除了郭家,基本沒吃過什麽肉,有吃也是吃的山上的小野味,并不會宰殺豬牛羊。隻唯有一樊姓家,在前秦的時候家裏就是殺豬宰羊的,這手藝傳到了現在。
包括郭家以前過節時宰殺的羊,都是樊家負責屠宰
“走”楚月也想起了那樊家,早些時候,楚一在山上打到一頭野豬的時候,夷洲這麽多人居然沒有一個會處理的。後來還是他們給推薦了樊家,那頭兩百多斤的野豬才算入口。否則,隻能靠楚一這個以前以宰人爲生的“劊子手”來做這個事了。
兩個人這下連氣都沒順過來,又是一陣狂跑。
“淳于白翁呢?”
“曬曬芒果”
文言,楚月立馬停下,随手叫住一人,“你你給我把白翁叫來,說我們在樊屠夫家等他,讓他去木樓把我的匕首、修眉刀都帶過來。”
楚月一口氣說完,肺裏的空氣也消逝殆盡了,人瞬間就癱坐到地上了。
不行,她得好好休息一下了。
被攔住的路人估計是被瘋子一樣的楚月給吓到了,呆愣了半響才反應過來,“諾諾!”
倆人剛剛一直在跑,早已沒了力氣,這下淳于意見楚月歇上了,打着保護她的由頭,也說着要坐着歇一下。但被楚月一腳給踹飛了。
“快去,等會兒他們把腸子也煮了吃了,你就等着哭吧!”
呼她要在這等白翁,白翁年級大了,等下走錯路了怎麽辦?
楚月無恥的爲自己的行爲找着借口。
殊不知,整個夷洲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比她還路癡的人。
“好,淳于這就去。”
淳于意再次提了氣,他可不能讓他們把他救人的東西給吃了
但這次兩人顯然都想錯了。
腸子也就是被楚月狠狠處理過的才好吃,而夷洲人是不吃這個的。
“都在這了?”楚月捏着鼻子問道。
上次處理一副野豬腸子都把她惡心到不行,而這裏成堆的牛羊内髒,少說也有二三十副,心肝肺腸子都在。上面還有蒼蠅盤旋。
腸子被弄破,露出惡心的便便,楚月三人差點沒被熏死。
“都在這了。”淳于意硬着頭皮答道。
“丫頭,你走遠些,等老夫和小意把髒東西處理掉後,你再過來教我們怎麽做。”
樊家人幫忙把腸子裏的東西清理掉了,但還是要仔細清洗。
“無礙,我們一起弄更快些。”
楚月把手帕往鼻子上一蒙,提着腸子就往河邊走去。
白翁和淳于意對視一眼,也和樊家人拿着東西緊随其後
楚月撇過那些被遺棄的心肺,強忍着反胃道:“那些心肺也拿着一道處理了。”
今日之後,自己還會不會吃牛羊内髒是個未知,但她知道,現在——絕對不想,因爲——隻想吐。
倒不是她甘願清洗内髒找罪受,實在是這裏沒有閑人幫忙。
夷洲人自從知道海味無毒且美味,現在有空閑的人全都去了海邊。出海的出海,撿海貨的撿海貨。
隻有樊家三父子是個例外,因爲他們要幫着處理死掉的牛羊。
“淳于,你去找阿淺弄些鹽來。”
羊腸太腥臭,光用草木灰搓還清洗不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