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頭也未擡,淡淡的應道:“嗯!”
簡單的一個字,語速平穩,未起波瀾。好似說話的人飽經了滄桑與人事,俗世已與之決然、無關。
可影眼知道眼前之人絕非表現的那般平和,從得知夫人與并肩王要回大楚的那一刻開始,王爺便不曾平靜過。才說要老于蜀都不再踏入紅塵,可方半旬不到,得到夫人回鹹陽的消息依然要去見她。
爲了夫人,王爺放過了背叛他的前影眼楚一。
放過一個易主的影衛,而且還是王爺置信不疑的心腹,這在影衣衛曆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易主的人最是不能放過,因爲他們知道主子太多的辛密,一旦消息流傳開去,對于前主子來說将會是滅頂之災。所以背主之人的結果隻能是被除去。
不管是皇家還是尋常大戶家,皆是如此。
可王爺卻輕易放過了
一入影門深似海,數百年的曆史長河中,能功成身退的影衣衛隻有兩人,一人是先皇時期的影眼虛子,另一人便是楚一,而這兩個人能得以安然退去,都是因爲王爺心軟放去的原因。
前者爲全師徒之情,後者爲留夫人之愛!
王爺至情至性,得天下人敬仰,可也因爲這份情性,卻把他自己害得太苦。
每每看到王爺的白發,影衛總不禁猜想:并肩王可有王爺這般深愛夫人?而當見到滿頭霜雪的王爺,夫人又可會心有難安,後悔離去?
主仆二人簡潔的對話之後,便不再言語,四下裏一片寂靜,靜到落針可聞。
影衣衛貴就貴在一個影字,對主子,他們像影子一樣貼身随形,也像影子一般靜谧無聲。
玄夜的身邊現在隻有衆影衣衛伺候着。
偌大的楚王宮隻有主殿和偏殿住着玄夜和影衣衛,王宮其他地方則毫無人迹,倍顯荒涼。
沒有宮女,沒有閹人,還沒有一個她——宮殿的女主人!
玄夜沾墨待再度提筆落墨時,忽然瞥到胸前的一縷銀霜。他将羊脂白玉狼毫筆重重扣在桌案上,煩悶下令,“去把白翁接回來。”
蓬萊仙島盛傳有仙草靈藥,白翁和淳于意等人雖隻停留了半個月,但想來也必定是收獲頗豐的。
玄夜将白翁留在夷洲,并非是遺忘,而是特意将他留在楚月身邊,替自己好生守着她、保護她。
那一日,他傷了她,她可有好全?可曾責怪自己那般狠心?
可現在他需要白翁回來,他不能讓楚月看到他這般老态龍鍾的樣子,她忘了自己,忘了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玄夜。但她不可以記得現在的他。
他應該呈現給她一個完美的楚親王,而絕非老者。
女爲悅己者容,男子,又何嘗不是?
即使尊貴于楚親王,對于心儀之人,同樣如是!
福州!
剛剛踏上陸地的白翁,還沒來得及喘息,便被分布在各地的大楚“兩衛”給直接拖走了。
“你們作甚?老夫不回去!老夫不回去!既然當初丢下了老夫,現在又來尋老夫作甚?”一看到特定服飾的錦衣衛出現,白翁就知道即将發生什麽事。
能使動錦衣衛的人,除了當今聖上,還有持有楚皇親賜錦衣衛行動玉玦的楚親王玄夜。
楚皇與白翁的交情不深,因此有事找他也不會直接來硬的,而且這一上來就動手的風格除了玄九那小子還能有誰?
白翁沒好氣的對着前來的錦衣衛好一通撒野,“要老夫回去,就讓他玄九夜親自來請,否則老夫絕不回去。”說完,還臭屁的臉仰四十五度角,橫吹鼻子豎瞪眼。
一邊還不忘給淳于意使眼色,讓他幫忙救自己出去。他在這邊吃好的喝好的,主子也好,哪像玄夜總是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樣子。
但淳于意也是有心無力,先不說自己下藥的速度比不比得過錦衣衛出手的速度,就是楚親王要做的事情,他一個小小的大夫又哪膽敢從中作梗?
況且楚親王也不會把師父怎麽樣,嗯他還是乖乖的跟着夫人點貨去吧!
這頭,錦衣衛沒再給白翁鬧騰的機會,直接下手将人擊昏,走到秦羽面前拱手告罪,“王爺,驚擾了!”
秦羽沒有說話,擺了擺手讓人去了。
雖然秦羽面色未變,可心裏卻不如表現出來的一般毫無波瀾。
阿夜如此急切的将白翁接走,究竟是因何原因?
秦羽不認爲玄夜隻是單純的要白翁回去,一定是出了什麽事非白翁不可解決,否則以玄夜的性子,既然留下了白翁給月兒,就沒有再要回去之理。
是他病了嗎?
“羽,你在想什麽?”腳踏實地的感覺就是好,在船上總感覺起起伏伏的不踏實。楚月展開胳膊長長的伸了個懶腰,走上前來,對着沉思的秦羽問道。
碼頭人來人往,聲音嘈雜,楚月剛和池淺等人在後頭忙着點貨,壓根沒注意到前面剛發生的事。
“咦白翁呢?”剛還嚷嚷着說哪幾袋芒果是自己的,怎麽一下子的功夫就不見人了?難怪她覺得世界一下子都清淨了不少。
秦羽回神,攬着楚月盈盈一握的腰間,輕聲告知:“白翁回阿夜那兒去了。”
“怎麽這麽急?他的東西還沒拿呢!”不管是他心心念念了很久的果幹,還是一直說到了内地便要馬上練手的羊腸線,甚至連他自己的衣物都沒拿。
她剛點查了衣物箱,一個都不曾少。
這不像白翁的做派啊!
白翁剛開始雖然對她沒什麽好臉色,但近些天轉變了很多,不至于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難道是情況太緊急,非白翁立馬上路不可?
“羽,可是楚親王病了?”
也隻有楚親王才能讓白翁那般急切歸去吧!
若不是他,也必定是他身邊之人
楚月不知道爲何想到這,自己心裏會有一絲恐慌,她本能的不希望玄夜出事。
也許,無關情愛,隻是
秦羽目光流轉,他不喜歡楚月談及玄夜,但自己卻也不會當沒聽到故意避而不談。
這就是秦羽,世間偏偏佳公子!即使不喜,也不會對楚月撒謊、逃避。
“夫君也不知!”
即便玄夜真的是病了,但隻要他自己有心瞞着,誰也探不出虛實。
包括——楚皇玄決!
“哒哒哒哒”
震耳欲聾的馬蹄聲響,四周的人群皆謹慎而惶恐回避。
在這亂世,能騎得上馬匹的人,非富即貴,而有這大隊車馬的,除了軍隊再不做第二人選。
車馬停在距離楚月等人一百米處,雙方都能清楚的看清對方時,馬上的十數人才匆匆翻身下馬,疾步小跑至秦羽面前跪下。
“屬下來遲,請公子責罰。”原青城副将孫勇長跪于地上俯首請罪。
這人曾随着池淺去弩池送鹽,後來在返青城的路上,是他代替了阿淺掌管大隊伍。
楚月記得他,當時她還和阿靜打趣,說他和池淺是“黑白雙帥”,帥氣的帥,兩人長得都很帥,但孫勇要比池淺黑上六七個色系不止。
碼頭人多口雜,不便揚明身份,孫勇等人便皆改了稱謂。
跪在孫勇後邊的是秦羽的親衛,旁邊是福州的省主賴不高。
賴不高四十多歲身材肥胖,人如其名,個子不高,滿臉的橫肉把五官擠成一團,好在一雙眼睛還算犀利,否則依照電視劇上的慣例,楚月都覺得此人的官位是用錢買來的。
短短一百米的小跑似乎已是他身體能承受的極限,此時正張大了嘴巴,呼呼直喘,“公公子,是小的拖拖累了孫大人”
說完這幾個字,賴不高再也說不出其它,又是一陣猛喘息。
但衆人也聽明白了,估計是孫勇等人是因爲等行動不便的賴不高而延誤了行程。
秦羽并未多說,讓孫勇将行李物品裝車。
随即轉頭指着郭菁華向情況好點了的賴不高說道:“這位是郭菁華郭姑娘,原夷洲首領郭家之遺孤。此次回都路遠艱苦,現吾将之托付給你,望賴大人好生待之,保其順遂。”
賴不高是個人精,哪聽不出這其中的意思。
托付?意思不就是不願帶在身邊?
否則即便是車馬勞頓,也不能将一個姑娘家家的随意托付給一個遠在天邊的小官員。
更者,并肩王的身側可還有一個同樣柔弱的姑娘。但那個一看就是疼在心坎上的,連站着都怕她累到,還特意讓手下搬來個箱子給她坐着。
順遂?這個更好辦,在這年節,有什麽比吃飽穿暖更給人順遂的感覺?
有了朝廷的指導和幫助,沿海的福州可是最先一批靠着海裏的食材解決溫飽的
“定不辱公子令!”
事不難辦,又能在王爺面前長臉,何樂而不爲?
郭菁華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兩人,他們居然都不問問自己的意見,就這麽把自己“賣了”?
郭菁華知道自己改變不了秦羽的旨意,她隻得退一步,向楚月求情。
“楚”
但一個字還未完全說出口,便被秦羽打斷:“淳于意,先帶夫人進馬車。”
“諾!”
臨走前,淳于意沒有再看一眼郭菁華。
楚月亦沒有。
不是他們心狠,而是郭菁華想要他們的命!
行在海上。
郭菁華站在甲闆上,回望着漸漸遠處的夷洲,思緒萬千。
家人,别了!故土,别了!
仇人近在咫尺,離鄉的怅然使得她的複仇心更爲迫切。
郭菁華碰了碰左手的袖口,小小的一節硬硬的,裝有蟾毒的竹節靜靜地躺在裏邊。
郭菁華收攏了思緒,毅然決然的走進了廚房下毒。
說不清楚是因爲太害怕了,還是太激動了,下毒成功後郭菁華的手便沒有停止抖動過。
爲了怕她端飯出去的時候被秦羽等人察覺出異常,她也拿得起放得下,加之心裏還有一絲慈善,經過甲闆上的時候,她故腳滑,将手裏的一盆紫菜湯悉數倒進了海裏
可她不知,她的一切舉動,早被暗處的楚一看在了眼裏。
郭菁華該感謝她最後浮現的善良,否則,秦羽不是把她丢在福州,而是将她丢進了茫茫大海
沒有停留修整,楚月幾人加之秦羽的十多親衛在賴不高的跪拜和郭菁華的怨恨中一起踏上了前往鹹陽的大道。
蜀都!
曆經了十多天颠簸勞頓,不分晝夜的趕路,由最初的錦衣衛護送,到影衣衛接手,白翁的疑惑便不曾有人解答過。
除了趕路還是趕路!
到了蜀都,進了楚王宮,話不多的白翁卻嗡嗡嘤嘤沒個停,但着實也不能怪他,誰讓大楚兩衛太過高冷了呢?任誰憋了十多天的話都會不舒服。
“玄九,你給老夫出來!”
白翁這次确實是被氣狠了,先是被無端遺棄,後又被粗魯對待。他一向對玄夜禮敬有加,嚴守君臣之道。可這次他卻忍不住口出狂言,直呼其名了。
以往玄夜或許會晾着他,不搭理他,或者是直接把他扔進蠱族以示懲罰。但今天,他第一時間應他要求,走了出來。
“王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