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音在潭邊竹林裏挑了一方圓石坐下,唇邊挂着淺笑,心中卻頗憂慮。翠仙翁暗中交代,慕薇受《桃花庵歌》所傷,需得《桃花庵歌》方能治愈,泡澡什麽的隻能勉強續命七日,而已。蚩猛那曲子屬于原曲的走樣版,摻了他自身三分戾氣,更是霸道非常,龍音便須反其道而行之,以琴音中源源生氣治愈慕薇身上戾氣之傷。
這對龍音的琴技無疑是一番巨大考驗,若有分毫差池,慕薇便可能傷上加傷,小命不保。并且龍音始終未得《桃花庵歌》真傳,更未得悉桃姬這支曲子的真谛,這就令救人的難度系數直線上升。考慮到慕薇作爲姑娘家,心理上比較脆弱,翠仙翁便沒把這個情況告訴她,免得她心中害怕。
龍音修長手指在琴弦間頓了頓,複又放下。以琴殺人他就會,主要是殺不殺的掉也沒什麽所謂,如果沒殺掉,大不了重新再殺一次。以琴救人他就着實沒做過。想到慕薇的生死安危皆系于他指間,龍音有生以來頭一次覺得,自己竟不會撫琴了。
慕薇見琴音久久未起,心中奇怪,撥開層層紅蓮浮向岸邊,将下巴輕輕撐在一方鵝黃卵石上,打趣道:“山光水色,翠竹悠悠,如此風雅,龍音上神怎的倒沒了撫琴的興緻?”
龍音心中沉重,輕輕一撥文武二弦,強笑道:“近日精神有些不濟,唔,許是未老先衰了。待我喝點酒,壯壯膽什麽的。”
慕薇何等聰明,微微眯起杏子般的眼睛,沉聲道:“龍音,你可是有什麽瞞着我?”
龍音眼中映出一池似火紅蓮,沉吟半晌,道:“怎麽會。”
慕薇見他不願多說,一咬牙破水而出,使力掙開一身繃帶,濕答答一身紅衣,立在龍音面前。她俯身瞧着他,身後有夕陽餘晖萬丈,身上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逍遙琴上,影出金色微光。
龍音皺眉道:“雖是初夏,山中猶寒,你如此任性,可别着了涼。”
慕薇心思急轉,咬了咬嘴唇,道:“我曉得你心中挂念桃歌,魂不守舍,自然不能爲我撫琴。”話尾一聲歎息,似有千言萬語,眼中卻已噙了淚,轉身便走。
龍音無奈,起身扯住她衣袖,道:“别耍小性子了,療傷要緊。”
慕薇生性驕傲,并未回頭,隻瞧着日落西山,涼涼道:“我愛耍小性子,又不懂顧全大局,你自去大乾坤宮救桃歌罷了,又何必管我。”用力一掙,逃也似的奔入竹林深處。
龍音頹然抱着琴,愣在原地。仙界傳頌他是花花公子中的翹楚,恨不得送他塊“婦女之友”的牌匾,他卻認爲自己火候尚淺。比如面對慕薇,他就完全搞不明白她在想什麽。
竹葉悉索,翠仙翁手中提了隻酒壺,繞出竹林,笑道:“年輕人怄氣可真是有趣,想當年,本座亦是一失足成千古**人物......唔,不過想當年,本座也沒經過什麽風月......”
龍音歎道:“前輩若知曉《桃花庵歌》救人的要訣,可否指點一二,如今晚輩實在是一頭霧水,無從下手。”
翠仙翁灌了口酒,随手将白瓷酒壺遞與龍音,道:“本座于樂理一竅不通,如何能指點的了你。不過本座曾聽桃姬言道,天下樂奏,奏的無非是人心。人們都傳說本座醫術如何如何,其實都是一場美麗的扯蛋,隻是你若真心想救一個人,必能找到治病的法子。大象無形,大音希聲,你若有心,又如何不能作一曲自己的《桃花庵歌》?”
龍音心頭一震,這是他第二回聽聞“大象無形,大音希聲”這八個字。翠仙翁一席話,當真令他茅塞頓開。他與十萬年前的桃姬,同領着九重天上掌樂的仙職,桃姬能爲伏羲作《桃花庵歌》,自己又爲什麽不能?
翠仙翁接着道:“有了門,咱們可以出去看山水長青,而若有了窗,便不用出門,亦可觀四時風光。”
竹影婆娑,藥香浮動。龍音深深一揖,動容道:“多謝前輩指點!”
翠仙翁白眉一挑,道:“我不過是看蚩猛那小子不順眼罷了。此人狼子野心,又頗有幾分本事,确是三界中不大不小的一樁麻煩。他與桃歌在一處,實不知是否已得了《桃花庵歌》真傳。你與他鬥琴之期日近,恰好可借此次療傷之機,好好磨練一番琴技。本座能幫你的隻有這些,剩下的,便看你自己了。”
翠仙翁轉身行了幾步,仰頭望了望幽藍夜空初升的新月,又道:“慕薇這丫頭不錯,可她魂魄裏纏纏繞繞的仙氣,委實有些古怪。待她傷愈之後,你便同她去九黎故址走一遭,也好探探她的身世。”
龍音躬身領命,送走翠仙翁,獨自對着碧水寒潭,開始琢磨一些形而上學的東西。藝術這回事,講究一個“悟”字,悟的好便是藝術家,悟的不好便成爲賣藝的,很是現實。
耳畔有雀鳥啾啾,夏蟲唧唧,流水淙淙,風聲寂寂。龍音緩緩阖上雙眼,靜靜聆聽花落花開,草木枯榮的聲音。
許久,潭中一尾胖到轉身都困難的紅鯉,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在紅蓮葉底翻了個身,帶的水中“嘩啦啦”一陣輕響。龍音募的睜開雙眼,眸中似蘊了萬點星光,仰天笑道:“我明白了,天下樂奏,奏的皆是人心,最美的樂音,便是有情之音。《桃花庵歌》的真谛,并不在曲譜,而在奏樂之人的心。”
藝術本就是比說話高級一點的一種表達方式。畫家可以把國之棟梁畫成跳梁小醜來針砭時弊,作家更可以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寫點有的沒的裝裝憤青,那麽作爲一個彈琴的,自然也要想彈就彈,彈的響亮,彈出自己的心聲。桃姬譜這支曠世之曲,歌盡她與伏羲的愛恨,自是情意切切,即便無聲之處,也缱绻非常。
龍音想通了這一節,自覺已參透了龍哲說他缺的一點“靈性”,一不小心邁入了大師的行列,心花大朵大朵怒放,揚手撫出一串叮咚琴聲,卻遠遠聽見不愁醫的聲音喚道:“龍音哥哥,不好啦,慕薇姐姐失蹤啦!”
隻見不愁醫手中握了一紙素箋,氣喘籲籲奔過來,道:“我去尋慕薇姐姐讨桂花糖吃,在她房裏找到的這個。”
龍音展開素箋,慕薇的字與她的人一般濃麗觸目,寥寥幾筆寫道:“自生自滅,不勞君憂。救命之恩,來世再報。慕薇絕筆。”
墨迹未幹,想必寫下沒多久。龍音心中歎息,真是個任性又倔強的姑娘,向不愁醫道:“你慕薇姐姐有傷在身,我這就得去尋她,恐不及向你師父辭行了。替我轉告他老人家,半月之後,碧落泉畔,龍音與蚩猛一戰,望他來聽一曲《桃花庵歌》。”
不愁醫點點頭,捏起小拳頭,挺起胸脯道:“你可不許欺負慕薇姐姐,否則等我長大了,定要,定要爲她報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