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音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笑道:“放心。”便轉身騰雲而去。
紅繞肉和臭豆腐是慕薇的心肝寶貝,自來形影不離,慕薇若要離開,定不會抛下他們。龍音踩着雲飄向翠嶽山下與龍泉分别的集鎮,檢閱動物飼養員龍泉近期業績的時刻,就要到來。
到了集鎮中,卻隻見原先的醫館旁竟豎起一座高樓,上挂一塊造型俗不可耐的牌匾,寫着“霸王寨”三個大字。龍音瞧這樓的建築風格,極像龍泉在昆侖山中用的那隻養蛐蛐兒的罐子,一時好奇,便湊過去瞧了一瞧。剛靠近那樓,便聽一聲暴喝:“竟然弄丢了我的寶馬和寶狗,你小子皮癢癢了吧?”
幾日不見,龍泉的中氣越發足了,想必此處夥食不錯,将他養的惬意。龍音推門而入,果真是龍泉正教訓一個小妖,揚起扇子便在龍泉腦門上“吧嗒”敲了一記,含笑道:“你這又是鬧得哪一出?臭豆腐和紅燒肉呢?”
龍泉見到龍音,胖嘟嘟的臉上現出欣喜之色,又很快轉換成哀婉之色,扭捏支吾半晌,方指着旁邊一直打着哆嗦,仿佛開啓震動模式的小妖,道:“方才,方才臭豆腐與紅燒肉,被他給弄丢了。”
龍音心念一轉,便知又比慕薇晚到了一步。那兩隻神獸,一個比一個難伺候,随時可能引發大規模流血事件,若不是被慕薇帶走,真是想丢都很難。
龍音盡量隻用主謂賓,不用定狀補,并嚴格禁止使用形容詞,簡單給龍泉描述了在翠嶽山中求醫的種種遭遇,卻還是聽得他抓耳撓腮,痛恨龍音沒将他帶去湊熱鬧。龍音一口氣說完,問道:“你這個大蛐蛐兒罐子,怎麽回事?”
龍泉嘿嘿笑道:“我在此處閑來無事,成立了一個以鬥蛐蛐爲主業的幫派,辦公地點便是霸王樓,咱也過一把黑社會老大的瘾。我在這裏修路造橋、倒賣盜版話本子,很是造福于民呐。唔,話說回來,慕薇帶着紅燒肉臭豆腐就這麽跑了,天下之大,咱們卻要去哪裏尋她?”
龍音沉吟道:“她與蚩猛算是鬧翻了,絕不可能再回雀都。咱們便去九黎故址瞧瞧,那裏,才是她的故鄉。”
九黎故址被一片晶瑩雪山包圍,是一片酷寒之地,白天心曠神怡,晚上恐怖之極,屬于魔界的老少邊窮地區。九黎族雖然出了個魔君,但蚩猛好像對故鄉沒什麽多餘的感情,并未在此處大興土木,建設什麽重點工程。
九黎一族本就子息單薄,千萬年來又代代緻力于培養霸主,貫徹打架鬥毆從娃娃抓起的中心思想,又犧牲了不少無辜的孩子,真是一将功成萬骨枯。到了蚩猛這一輩,總算是完成了祖先的心願,但其實完不完成似乎也沒什麽差别,雪山上的雪并沒有少下一點。
天上簌簌飄着雪,龍音與龍泉在九黎故址按下雲頭,就連睫毛都快凍成冰棍,卻隻見皚皚白雪覆蓋着斷壁殘垣,一絲生氣也無。
竟是一座空城。
龍泉拂開積雪,探了探冰涼的牆基,指尖染上焦土之色,皺眉道:“這地方好像燒過冬天裏的一把火。”
龍音道:“慕薇好水,方才我遠遠瞧見,南邊似乎有片冰湖,咱們且去瞧瞧。”
龍泉鄙視道:“剛剛在雲頭裏瞧見巨大的一隻窮奇躺在那邊打瞌睡,慕薇必定便在附近,幹嘛說那麽玄乎。”
龍音淡淡道:“這就是藝術家和賣藝的的區别。”
二人頂着風雪,穿過村莊,依稀可辨認出這裏從前的模樣。繞過一座廢棄的鍾樓,眼前豁然開朗,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湛藍冰湖。冰面如鏡,閃着瑩瑩微光。
遠處紅燒肉現了真身,四仰八叉打着瞌睡,聽見響動,懶洋洋翻了個身,瞧見是飼養員龍泉,約莫習慣性認爲開飯時間到了,滿臉歡欣鼓舞的神色,“嗷”的一聲撒着歡兒撲了過來,露出身後一抹熟悉的紅。
飛雪漫天,朔風呼嘯。慕薇一襲火紅盛裝,立在冰湖中央,仿佛千百年來她便站在這裏,從未曾離開。身邊臭豆腐打個響鼻,也颠颠兒的奔向龍泉,隻留下龍音與慕薇。
慕薇微微仰頭,望着片片落雪,強裝着冷漠道:“我已是将死之人,你卻還來尋我做什麽?”
龍音向前一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握住她冰涼的手,柔聲道:“昨日我未曾撫琴,隻因怕自己技藝不精,反倒傷了你。今日,你可還願聽我的曲子?”
慕薇咬着唇,眼淚撲簌簌落下,終于哭了出來,哽咽道:“哥哥一把火将這兒全燒了,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從此以後,便不再有九黎族了。”
龍音任慕薇将鼻涕眼淚蹭的一身,疑道:“蚩猛爲何要如此?”
慕薇緩緩道:“哥哥他雖承了九黎阖族的願想,終于君臨魔界,但卻一直恨着九黎。九黎族的男丁,自出生之日起,便要與母親分開,好将人人培養的鐵石心腸。我與哥哥皆是族中出色的孩子,尤其是哥哥,每日裏兵法韬略、武功異術,不從得片刻歇息。那一年,雪下得特别的大,哥哥的母親,便是我的姨母,她因心疼着哥哥,悄悄在他練功的古松下放了一隻七寶食盒,盛了滿滿一碗人參熬得湯。這件事被族長知道了,重重責罰了姨母,令她受了七七四十九道天雷的極刑。姨母臨終前,不停喚着哥哥的名字,可族規無情,哥哥連她最後一面,也未曾見到。”
龍音歎息道:“沒想到,蚩猛竟有如此凄涼身世。”
慕薇接着道:“九黎族的每一個人,爲了那個執着了萬年的夢,都付出了太多太多,也失去了太多太多。哥哥登基後,便命人一把火燒了九黎故址,遣散了族人,将所有殘酷的回憶,都塵封在這冰雪世界裏。”
龍音望着慕薇極秀緻的側臉,問道:“那你呢?你恨這裏幺?”
慕薇眸子中映出大雪蒼茫,素裹銀裝,輕輕道:“即便過去再痛苦,再不堪,這裏也是我的故鄉。有什麽高興或是不高興的事,我都會回到這裏。若是我死了,煩請你将我沉入冰湖,便算是落葉終究歸根了罷。”
龍音見她神情凄楚,心中也自難過,忽的福至心靈,問道:“九黎故址四季冰封,可是從未有過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