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遠走,亦是解脫



“太後娘娘…娘娘娘娘…”彼時,甯太後才剛起身,一夜的歇息,讓她整個身子都顯得分外舒爽,張甯心正貼身伺候着,一看着慌慌張張的太監,提着拂塵,便往裏頭竄——

甯太後裏面便面色不善起來……

“這大清早的,慌慌張張的做什麽

!沒見着太後娘娘才剛起麽?!若是擾了娘娘一日的心情,我看你這腦袋,可得拴在褲腰帶上過!”甯太後這幾日好不容易有了些好心情,身子也随着舒爽了不少,這沒大小的太監!真真不懂事兒!

“等等!什麽事兒?!這般慌慌張張的!”甯太後打了個呵欠,微微伸了伸手,眼波微轉道。

“啓禀娘娘,娘娘差遣人盯着睿王府,昨兒晚上,奴才手下的人見睿王府的人入了未央客棧,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出來,眼瞅着,這都一晚上了,奴才差人裝作客人進去查看了一番,卻發現,并沒有睿王府的人!”

“你說什麽?!哀家千叮咛萬囑咐的,你們居然給哀家出了岔子!簡直混賬!來人!速傳澤浩!那些人居然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跑了!差遣禁衛軍,去給哀家緊緊的盯着未央客棧,即便是一隻蒼蠅,也不要放出去!給哀家搜,挨家挨戶的搜!若是找不到人,爾等提頭來見!”

“是!是!奴才明白!奴才明白!”那小太監當即變雙腿一軟,連滾帶爬的出去了——

“真是飯桶!一個個...存心要氣死哀家!”

“娘娘莫惱!娘娘所憂心的,是不是生怕二人出逃,晉時,沒有來拿捏睿王的把柄!”

“笑話!哀家豈會害怕這些,甯心,你想說什麽,便說吧!”甯太後松了松筋骨,随着身後之人爲其披上寬大金貴的鳳袍!

“聞言...皇後娘娘今早似乎是染了重病,身子不爽,幾乎所有的太醫都去了!隻怕這身子...也難以恢複到往日的康健了!”

“皇後是我天朝國母,身子自有祖宗庇佑,若是真真撐不過去,也隻能怨怪自己福薄!怨不得旁人!哀家能做的,也僅僅是這樣!”

“娘娘近日在宮中的舉動,是不是有些大了,皇上那邊,難免...”

“甯心,你前幾日不是還問我,哀家派出去的那些人,是去哪兒的?!”

“娘娘的心思,奴婢不敢揣測!”

“不是不敢,是不能!哀家身邊所能信任的人不多,但是自從回宮之後,哀家覺得,你的表現,也讓哀家很是不滿意,是而,前幾日,我便沒告訴你,哀家所派遣出去的那些人,去的是北郊行宮,請的是蘭軒樂氏!”

張甯心大驚失色,有些慌張淩亂的道了句:“娘娘,這是想做什麽,那樂氏...”樂氏已經在北郊住了幾十年的光景,若非是甯太後提起,張甯心都快要忘了這個人了!

“皇上心中一直責怪哀家,這一點,哀家知道,哀家一直以爲,這個孩子,便是哀家的依附,哀家的命,殊不知,哀家辛辛苦苦爲其争來的帝位,卻不過是成了他差點陷我甯家于萬劫不複之地的籌碼!哀家乏了!人心隔肚皮,哀家這會兒,相信了!”

“娘娘!皇上心中,總還是裝着娘娘的,也不過半月前的中秋夜宴,皇上不是還送了娘娘一尊價值連城的松鶴延年?!自然是希望太後娘娘身子康泰綿長的!”

“哼!松鶴延年?!哀家也曾有一瞬間動容過,想着這一輩子,便在這深宮之中,縱享天倫之樂!安安心心的做我的皇太後!依仗着皇上的一番孝道,哀家願意就此罷休,哀家上了年紀,唯一不放心的,便是哀家的母家,甯家

!那一刻,哀家心中是真真被感動的,殊不知,也不過是哀家自欺欺人,哀家剛回來的時候,皇上便已經對哀家存了戒備之心,甚至妄想用一尊俗物的松鶴延年,便要籠絡了哀家的心思!殊不知,給那蘭軒樂氏,也同樣是送了一份禮物!以爲這樣,哀家就不知道了是不是?!哀家特意在蘭軒安插人手,即便入不了蘭軒樂氏,卻也真真兒見着了那日的王駕之人,捧着的便是皇兒送給那樂氏的東西,一經打聽之下,卻是一尊觀音像,皇兒,倒真當是很了解那蘭軒樂氏呢,那樂氏素稱是菩薩心腸,皇上所贈,不是旁物,并非華麗,卻是真真正正的用了心,相比之于哀家的東西,不知道真心了幾分,一尊松鶴延年,有的卻僅僅是價值,而那尊觀音像,才是真真帝王心坎兒上的東西!未曾想,那樂氏去了北郊幾十年,皇上竟然仍舊是無從忘懷!你說,哀家要不要失望,要不要傷心?!”

“娘娘!這其中,或許有什麽誤會...”

“你給我住口!胳膊肘往外拐!不過...也無妨了,既然皇上這般心念着那樂氏,那麽,哀家即便是成全她,又有何妨?!哀家就是要将那樂氏接入宮,與其讓皇上在哀家背後偷偷的,倒是不若這般敞亮着!哀家心中才痛快!那樂氏的命,都是哀家借給她的,如今,竟仍舊是想要貪圖哀家的皇兒!你說...哀家還能不能留?!”

“娘娘您這是...不可!娘娘您若是看不慣那蘭軒樂氏,娘娘盡管随便找着個由頭,讓北郊行宮之人動動手腳也便是了,娘娘何必親自動手呢?!娘娘親自動手,還不是徒惹了皇上的心情?!”

“好了!這點分寸,哀家心中有數,别忘了,皇兒的皇位,若是沒有哀家的籌謀,根本坐不到現在,哀家既然有本事讓他皇位穩固,自然能有本事讓她心服口服!别以爲哀家一輩子都隻是欠了他的,殊不知,他是欠了哀家的!樂氏當年跟在哀家身邊,卻行爲不檢點,竟敢妄圖勾引先帝,若不是身懷有孕,哀家是萬萬留不得她的!”

“娘娘...當年之事...”

“即便皇上沖着那樂氏腹中的孩子,封了她一個位份,按照樂氏的地位,根本就不可能穩固的生下孩兒,若不是哀家的庇佑,那樂氏,與孩子,早便已經重生了不知幾次了!”

“皇上的身世,娘娘是打算...那樂氏若是入宮,或恐壞事兒,畢竟,在這宮中,還是有不少人知道,那樂氏先前,曾經被帝王寵幸過,彼時皇上還年幼,現在若是皇上追究起來...”

“追究?!在哀家看來,皇室的兒郎,若非能坐穩了那把龍椅,便是一輩子萬劫不複,若非哀家相助,哀家的皇兒,便是一輩子萬劫不複,自然,哀家也是一輩子萬劫不複,誰讓...哀家膝下沒有孩子呢!樂氏的肚子,倒是還算争氣,不過,能留她一條性命,讓她這般光明正大的照顧皇上,作爲皇上的乳母,她對本宮,應該已經千恩萬謝了,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哀家所做的一切,難道還不夠麽?!可是...誰人皆說,是母子連心,若真的是母子連心,那麽便意味着,皇上的心,一輩子都不可能跟哀家連在一塊兒!若是哀家以前還有些希冀,現在便是一點希冀都沒有了!那樂氏遠在北郊,皇上卻心心念念,而哀家,莫說是在福緣寺,即便現在就在皇上面前,皇上對哀家,也并無半點母子之情!”甯太後眸光灼灼,整個人的身子都附上了一層高傲淩厲的色彩。

“哀家這輩子,觊觎的,從來便不是男人,依附的,也不會是男人!先帝爺不是,現在的皇上,也同樣不是!”

“樂氏畢竟無罪,不僅爲...不僅生下了皇子,還甘心隐忍,若是換做旁人,隻怕是更不好掌控!娘娘此舉,有些莽撞了,奴婢有些擔心...現下正值多事之秋,若是樂氏之事被翻起,難免不會在宮中掀起波瀾,晉時...皇上對娘娘,自然隻會添些誤會!”

“甯心,我看你是在福緣寺的日子久了些,漸漸的,也開始菩薩心腸起來了,别忘了,當年的事兒,你也有份,現下卻在自認清高,難道不覺得有些晚了麽?

!哀家真是想念先前的你,至少,沒有這樣優柔寡斷,沒有這般,讓哀家看着置氣兒!”

“娘娘應該知道,不論做什麽,奴婢的初衷,都是爲了娘娘,娘娘若是不愛聽,那名奴婢日後便不說了!”

甯太後淨了淨手,卻似是歎了一口氣道:“甯心,你一貫是哀家心中能信任之人,哀家希望,不管什麽時候,你都能站在哀家這邊,包括這次的樂氏一事,以及之後的所有事情,哀家爲皇上付出了真心,卻得不到皇上的些許回音,也許,在皇上心中,哀家到底是比不上他的生母樂氏吧,即便是乳母,那等感情,也是斬不斷的!是不是?!”

“娘娘說什麽,便是什麽!娘娘是奴婢的主子,奴婢自當唯娘娘馬首是瞻!”

“娘娘...啓禀太後娘娘,甯少爺到了——”

......

“嘶…”頭疼的難受,似乎被扯開了一般疼,整個人昏沉沉的,但是身下卻是松軟的很,也溫暖的很,昨兒個,他走着走着,竟也不知怎麽,走不動了,也不想走了,這兒,似乎不是外頭,身上的被子也都蓋的好好的!屋内焚着的,似乎是女兒家的馨香,還有床帏前細細垂着的素色流蘇與璎珞香囊,蜀錦的淺粉色被子,還有身下的軟塌,與昨日的堅硬冰冷壓根便是南轅北轍——

“哎!你别動!”拓跋詢剛一起身,才發現自己手臂一處擦傷,原本他身爲男兒,這點傷勢,倒是算不上什麽,隻是昨兒個大半夜差點醉死,這會子什麽力道都使不上,唯一感覺得到的,便是痛,死痛死痛的,然而,盡管是這樣,卻還是壓抑不住心底與生俱來的戒備之心,尤爲是在經曆了洛氏一事之後,便更加的緊鎖了心門,不敢讓任何人走進,現在的拓跋詢,便如同一隻受傷的刺猬一般,連原本身邊最爲親厚之人,竟然是自己多年苦尋找的滅門之人,一個洛氏的榮辱,便能牽扯進那麽多的無辜性命!這一點,他如何能不痛恨?!

聽聞女聲,淺淺淡淡的,隻見那女子的腳步近了,走過屏風,原本有些模糊的身影才開始有些清晰——

掀起簾子,手上端着醒酒湯的,不是霍梓婧,又會是誰?!

“婧公主!”拓跋詢的聲音有些沙啞,趕忙下床,忙不疊的便是要下跪行禮,卻不想自己大半的酒意尚未醒透,兩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哎!你慢點!這兒沒有旁人,你不必向我行禮的!不好意思,是不是我吵醒你了!”霍梓婧有些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頭道:“對不起!我沒煮過醒酒湯,後來還是在丫鬟們的幫助下,勉勉強強才煮了一碗,我想,你現在,應該趁熱喝了!”霍梓婧将拓跋詢半扶着坐到小桌旁,端着醒酒湯淺淺的笑着。

“多謝婧公主!”拓跋詢一飲而盡,剛入口,那味道,實在是有些苦不堪言…立馬便緊皺着眉,一副難以下咽的模樣——

“怎麽樣?!對不起,這原本便不是什麽美味的東西,隻是你昨兒個,爲什麽會爛醉在禦園,我與侍女恰好路過,否則,便保不準就有守夜的是士兵将你當做刺客給抓了!”

“我…對不起公主,打擾了!拓跋詢即刻便走看,若有冒失之處——”

“現在走,可是去皇後娘娘處?今早有太醫入了鳳蘭殿,聞言皇後娘娘今兒一早身子便不好,許是生了什麽病,因此,我并沒有把你在我這兒的事情通禀皇後娘娘

!”

“你說什麽!皇後娘娘染了病?!”拓跋詢手一抽緊,似乎仍就是壓抑不住心底的湧動,皇後,是他的仇人,這一輩子,他不能手刃仇人,便是不肖子孫。

“你怎麽了,拓跋公子!”看他緊皺着眉頭,似乎在掙紮着什麽,即便與拓跋詢不深交,卻也知道,能讓拓跋詢那般宿醉之事,必然也不是什麽小事,更何況,他昨夜的喃喃自語,昨日拓跋詢被安置在了鍾粹宮偏殿,卻不想到了下半夜,下人來禀,不僅發了低燒,還吐的不成樣子,偏殿的床根本就睡不了,沒辦法,拓跋詢怎麽說也是洛皇後的娘家人,霍梓婧便差人将自己的閨房中置了一張小塌,自己睡在小塌上,讓拓跋詢睡在自己的床上,能時刻的看着他,也是好的,好在,不多久,便退了燒,生怕甯太後遷怒,因而所有的大小事都是親力親爲,直到今兒一大清早,拓跋詢的燒退了之後,她才能抽出些時間去熬些醒酒湯,也沒敢請太醫,今兒一早,卻聽說了洛氏身子不好的事情!

“拓跋公子,容我說一句,昨兒個,拓跋公子言語之間一直在提及你爹娘,你可是…想念你爹娘了?!”

“沒有!我說什麽了!”拓跋詢的眼神有些淩厲,甚至于有些吓到了霍梓婧,霍梓婧眼神一閃,便也知道自己問的有些多了,便道:“拓跋公子,雖然我并不知道你爲何會宿醉,也不知道你是否想念你爹娘,但隻一點,日後,别再這麽糟踐自己的身子,我也沒有娘親,打小便沒有,父皇對我的寵愛也幾乎少的可憐!不過,你看,我日日都過的很開心,不是嗎,哪怕,明日就不知道,自己會去到何處,會做些什麽,但至少現在,我是開心的!拓跋公子,你也是,雖身爲皇後娘娘母家之人,卻并無半點皇室的規矩與講究,皆是不羁與随意!這樣的你,才是真正的你,我親眼見着,這皇宮的誘惑有多大,或許你們都不信吧,在福緣寺的時候,皇祖母在我眼中,卻真真隻是個年長慈愛的老者,即便有的時候也會嚴肅那麽點,但我始終都相信,她對我和童童,是真心疼愛!隻是現在…入了宮,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皇祖母,也再沒有以前的笑意了!有的隻是算計與淩冽,甚至連童童,都成爲了皇祖母争權奪權的工具!如今,我每日漫無邊際在這空蕩蕩的宮中,有的也隻是冷漠與空寂!”

“公主!你不會冷漠空寂的,宮中,才是你的家,而我,卻沒有了,宮中沒有我的親人,也沒有…我的家,所以,我會離開,離開這個地方,回到屬于我自己的地方,這兒,确實不太适合我呢!公主的話,我會銘記在心,隻是,日後還望公主多加珍重,若是再見,即是有緣!”拓跋詢眸間有些悲戚與空蕩,原本,便是什麽都沒有的,不是麽?!既然下不了手,倒不如,永遠離開!

“拓跋公子,至少,你比我好得多,你還能選擇離開,而我…罷了!”

“公主!你是個好人,我拓跋詢這一輩子的朋友不多,你,便是我拓跋詢不管走到哪兒,都不會忘記的朋友!珍重!”拓跋詢的酒意醒了大半,原本應該按照洛氏的意願綁在一起的人,卻終究,還是相隔甚遠,永遠也不可能邁入戀人的行列,一個是不願意再輕易爲誰牽動心緒之人,放蕩不羁,實則心中空蕩寂寥,而另一個,是一輩子緊鎖着心門,守着一份不屬于自己的情,等着一個不屬于自己的人,再難容得下,其他!

“哎!皇姐!那是…那不是拓跋大哥?!他這是去哪兒?可是回皇後娘娘那兒?!”霍梓月心中一直便記挂着拓跋詢,有些小女兒家的心态……

霍梓婧卻是淡淡一笑道:“他呀,是去尋找自己的快樂了,或許,下次再見,彼此,都能夠更好!你說呢?!”

“皇姐!什麽意思啊,我不懂!”回頭,卻見拓跋詢人已漸漸消失不見,而霍梓婧的身影,也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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