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宇身子爲之一顫,一向心如磐石般堅毅的他忍不住仰面長歎一聲,老淚縱橫。
“你說的沒錯,那個沈光宇已經死了。”
他曾經也是國醫界的标杆,是無數國醫從業者心中的偶像,更是極有可能挽救國醫,力挽狂瀾的英雄人物。
但是,一步錯步步錯。仁濟堂龐大的商業利益不斷侵蝕着他的良心和責任感,最終一方名醫慘敗于名利之手。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個利益熏心,罪無可恕的锒铛囚犯。
“謝謝你,秦風。若不是你,我可能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錯在哪裏。”沈光宇聲音哽咽,滿是滄桑的味道:“你是個優秀的人才,希望你能不忘初心,把國醫事業做大、做強。千萬不要步我的後塵。”
秦風平靜的望着他,感慨萬千。這次來看望沈光宇,更重要的是也是爲自己敲響一個警鍾!
國醫公會企業化的模式雖可帶來無盡的财富利益,但自己一定要經得起誘惑,時刻明白自己爲什麽去努力,爲什麽去奮鬥。否則,自己的下場便是第二個沈光宇。
“我會記住的。”
歎息一聲,秦風轉身離開了。
剛走開沒幾步,就聽得沈光宇一陣大笑,笑的張狂,笑的灑脫,笑的豪邁。
緊接着,砰的一聲沉悶響聲,仿佛整個地面都爲之一顫。
秦風心中一凜,趕忙回身快走過去,卻發現沈光宇早就倒在一片血泊中,他的額頭撞到尖銳的床沿被生生鑽出一個血窟窿,鮮血淋漓。可他的表情卻是那麽平淡,甚至帶着一股解脫的味道。
秦風沉默不語,或許,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人世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不用去面對無休止的審判、不用去面對世人的怒火和批判。
一方醫界傳奇人物沈光宇,至此謝幕!
“沈老,一路走好。”
死者爲大,秦風弓了下腰,爲他做着最後的送别。也是僅有的一人送别,一手創建起沈氏醫學帝國的風雲人物,至死連一個送終的人都沒有。唯一來看望的,卻是他的對手。這讓人感到無限的惋惜。
幾個獄警也沒預想到會發生自殺這種事,手忙腳亂的收拾現場,聯系急救中心想要搶奪最後一線生機。
“秦醫生,死者生前留下遺書,說想将這些贈送與你。希望你能接受。”
獄警将一個麻木包裹遞給了秦風。
打開後,裏面包裹着一把古樸卻鋒利的木質手術刀,一本線裝版的人骨脈絡圖。
這是沈家人曆代名醫的智慧結晶,是仁濟堂的立身之本,它們見證着一代霸主的興衰落寞。
秦風感歎幾聲,将兩樣東西包好珍藏起來。沈光宇之所以沒将這兩件傳家寶贈與族人而是贈給自己,爲的就是讓自己好好傳揚國醫,他自然不會拒絕已故人的好意。
再者說,國醫在外科手術這一塊依舊是個大短闆,就算秦風也是一知半解,有了這份寶貴經驗,對于新成立的國醫公會無疑是雪中送炭。
獄警有些爲難,說道:“秦醫生,病人自殺這種事完全是意外事件,我們也沒有料想到,你能不能”
監獄裏發生命案,而且還是沈光宇這等重刑犯。一旦上方責任下來,可不是他這個小獄警能夠扛得起的。
“放心吧,我會和何隊長好好解釋清楚的,病人完全是自殺行爲,與你們無關。”秦風很快了解他的意圖,說道。
那獄警頓時一喜,“謝謝秦醫生,我這就帶你去見那人。請跟我來!”
“有勞。”
甯海東城區監獄,這是甯海警方特地規劃處的一片監獄,裏面關押的都是重大經濟犯、,随便拿出一個人,都是幾年十年前叱咤風雲般的人物。
他們實在太優秀了,優秀到三言兩語便能把監獄凡人蠱惑的心頭竄動,敢于形成大規模組織對抗暴力機器的警方。以至于警方不得不單獨爲他們規劃處一片天地,嚴加勘察。
在獄警帶領下,秦風很快發現自己要找的那個人物。
誰也不會想到,面前這個看似普通的中年大叔,竟是二十年前的一代傳奇高子強。
他是整個春省第一個以百億計算身價的企業家,唯一一個白手起家,在短短十年内以醫藥公司身份開盤上市,并做到世界五百強企業的枭雄。那個年代,他的名聲像是一陣飓風,令所有的對手爲之膽顫,醫藥之王名頭,實至名歸。
隻可惜在這個權錢交錯的社會,他的能力再大也滿足不了那些大人物内心近乎變态的利益,當那些所謂大人爲了政績而決定将他的志強醫藥品牌高價賣給洋人,他毅然決然的進行反對、抗争。
于是,他垮了。布遍整個秦洲的龐大商業帝國,幾乎一瞬間轟然倒塌,股市崩盤、員工跳槽、債務加身。而他本人也因經濟問題锒铛入獄,一晃二十年。
媒體稱張子強爲一個時代,他将龍朔的醫藥實業做到了最頂峰,最輝煌。于此同時,自張子強之後,龍朔醫藥實業徹底偃旗息鼓,進入了汶唐統治的時代。
望着秦風這個陌生人走進來,張子強表情很淡然,仿佛早就料想到他的到來一般。
良久之後,他終于開口:“你比我預期要早來三天,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你的野心。”
秦風微微一愣,“你認識我?”
“大名鼎鼎的秦風誰人不識,當代華佗、墨安拉病毒克星、第一屆國醫公會會長。這些名頭近些天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張子強咽下最後一口飯,頓了頓說道:“無論身在何處,人都得保持對信息對知識的饑渴。”
秦風這才發現,在他寝室裏角落密密麻麻擺放着半人多高的報紙和雜志,有的已經翻閱的卷皮,上面認真的做着筆錄。
相比于普通犯人喜歡藏煙藏酒、東城區的犯人則更具有智慧和眼光,他們太高傲了,高傲的注定不甘平凡。所以他們無時無刻窮極各種手段來取得外界的信息,保證自己不喝社會脫節。這樣一旦刑滿釋放,便又是龍歸海,虎歸山,憑自己的雄才偉略闖出一大片藍天。
秦風笑了笑,說道:“準确的說,我們是一類人。”
他們都是有野心有沖勁,渴望改變醫藥界的行規同時又不失内心底線的人。
“是啊,但我們這類人往往摔得很慘。笑到最後的,永遠是那些雙手沾滿鮮血的儈子手!”
兩人雖隻是第一次見面,卻如同多年的知己老友,一句話,一個眼神便能清楚了解對方的心思和意圖。堪稱完美的默契!
高子強伸了伸腰,聲音平靜:“你來的目的我很清楚,但我不會和你走的。”
“覺得在我這個小輩手下做事,丢了你醫藥之王的臉面名聲?”秦風問道。
“有這一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厭倦了商場上的那股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高子強嘴角扯出一絲笑容,帶着幾抹憧憬,“半個月,還有半個月我就刑滿釋放了。那時我會找一份不高不低的工作,陪伴家人,侍奉父母,好好的渡過我的餘生,鬥了大半輩子,太累!”
說罷,高子強整個人靠在了那張單人床上,閉上了眸子。這是要送客的提醒。即使很不雅觀。
秦風面色平靜的走到那半人高的書堆旁,“既然你早已打算放棄,爲何還要苦心積慮的弄這些信息。難道當一個業務員需要這麽精準龐大的信息計算嘛?”
秦風的聲音如一把重錘,狠狠的砸在高子強内心最爲柔軟緻命的地方。
“其實你一直都沒有放棄,這二十年來你無時無刻不在想着卷土重來,東山再起。隻不過你怕了,你怕你會再次失敗,再次被那些人聯手整到監獄裏。所以你才找了這麽看似解脫的借口,其實你一直在逃避,不是嘛?”
高子強身體猛然爲之一顫,内心某種東西仿佛被人狠狠撞擊一下。
“你想一雪前恥,想奪回你醫藥之王的榮譽。能夠幫助你的,隻有我!”
秦風聲音清朗,透露着強大的自信,“我沒有數百億的身家,也沒有隻手遮天的權力。我能給你的隻有一份承諾,一份與你同舟共濟的承諾,我們都是一類人,都爲了龍朔醫藥界的榮譽地位而戰,而且身後還有千百個戰友。就算敗了,我們也會轟轟烈烈,坦坦蕩蕩!”
他指了指這片封閉的監獄卧室,“像這種背後捅刀子的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張子強突兀從床上做了起來,滄桑的眸子中迸發出激情的精芒。
“看來你的條件,我無法拒絕!”
“這就足夠了!”秦風笑着伸出手,“外邊的這片天空,始終屬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