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夏季已接近尾聲,雷雨卻未有停歇的迹象,閃電帶着雷霆之勢,霹靂啪啦将雨水傾倒下來。砸在窗玻璃上的雨好像化成了冷銳的刀,劃下一道道刮痕。
洛誠坐在咖啡廳裏翻着雜志,他難有悠閑下來的時間,現在這樣無所事事地坐着都要拜他的弟弟所賜。
咖啡廳飄着浪漫的鋼琴聲,同門外瓢潑的雨相比,這裏仿佛是安甯的庇護所。大門推開的瞬間,被隔離在外的風雨肆虐聲洶湧進來,他下意識擡頭,果然看到了蘇澈,禁不住心裏發出一聲歎息。
他收起黑色的直骨傘,眉宇清俊雅緻,一雙漆黑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白玉似的手輕輕地把雨傘挂到門廊擱傘的架子上,傘尖滴滴答答在地上落了一灘水。
淡雅朦胧的光線落在他身上,似在他身上蒙上了一層迷離的光紗。
洛誠不得不承認他身上有讓人着迷的魔力,這般想想,洛九所爲也不算太出格。
蘇澈環視一圈,視線在他這裏停下,腳步朝他走來。
“洛先生。”他淡淡地打聲招呼。
洛誠伸手示意:“坐吧,你總不會希望讓我仰着頭和你說話。”
蘇澈拉開椅子坐下,被光影洗濯的側顔浸潤了一絲甯靜悠長。
“先生,您需要點單嗎?”女侍者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蘇澈擡起頭,同她對視,俊美的面龐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簾,容色精緻得宛若工筆畫家細心描摹而成。“一杯意式。”
“好、好的。”她臉上轟然一熱,匆忙離開。
洛誠本就不想苛責,見到真人心裏堵着的那口氣也消了,便平靜地看着他說:“我想你應該能猜到我找你的原因。”他從包裏取出一包牛皮紙,“你看看吧。”
蘇澈取過桌上的紙袋,将裏面的東西倒着傾出來,一疊照片從紙包裏滑出來。他眉端微不可見蹙了下,指尖撥弄着照片,一幀幀畫面出現在他眼前。
并非什麽出格的場景,但每一幕都透着暧昧的暖香,隔着照片也能讓人體會到彌漫在兩個主角之間朦胧的情意。
洛九捧着茶杯側頭看他。
洛九笑容溫暖地和他談話。
洛九幫他整理戲服,擦拭鞋上的灰塵。
一抹冷意恍若浮光掠影從他眼底劃過,他擡眸望向洛誠,等着他開口,盡管在赴約之前就知道這人的目的。
他的表現太過平靜,洛誠倒有些意外,但話還是要說在前頭:“這些照片是我前兩天回家偶然發現的,如果不是湊巧,現在坐在這裏的就是我的叔叔,小九的父親在和你談話。叔叔眼底容不下沙子,想必會令你難堪。”
蘇澈嘴角彎了彎,半嘲半諷,全不像對他心懷感激。
洛誠往咖啡裏加了糖:“我不是迂腐的人,也不想對小九的戀情置喙什麽。隻是你該知道這事傳出去,對你、對小九都不是好事。尤其是你,事業才剛剛起步,讓人知道你被包養無異于自毀前途。”
湊巧剛才的侍者端着咖啡聽到最後一句話,放咖啡的手抖了下,杯碟相撞,幾滴黑色的液體濺在桌布上。
“抱歉,我……”她慌忙地道歉。
“沒事。”蘇澈冷淡地看了一眼洛誠,“你先離開吧。”
侍者複雜地偷看他一眼,端着盤子走了。
洛誠嘴角含笑:“你看,連一個店員都會對你投以異樣的目光。”估量着威懾夠了,他才抛出好處,“我知道你得到現在的機會不易,依附小九也不是出于本意。隻要你主動離開他,我能保證将你捧成下一個洛九,并且不會再有人來騷擾你。”他從包裏取出一張簽過字的支票,推過去,“這是五百萬,足夠你在中心城買一套高檔房。别嫌俗氣,這是你應得的。”
蘇澈低沉的嗓音帶着嘲意:“洛先生,您大可以去找您弟弟,給他五百萬讓他離開我。”他端起雕琢精巧的杯子,淺淺抿了一口苦澀的意式。
即便言語如何裝點以正義,依然無法改變欺侮弱者的劣根性。
洛誠也知自己行爲不妥,但他全無辦法:“蘇澈,你明知小九癡迷愛慕你。我不強迫你,如果你不接受,今天就當我們沒見過。隻是将來的事情,希望你能做好心理準備。”
蘇澈掏出錢,放在桌上,朝洛誠點了點頭就走了。
他推開門,撐起傘。
一道閃電将他修長的身影映襯得蒼白帶着病态,陰沉的天色和厚重的雨幕逐漸吞沒了他。
李唐今天有事沒去劇場,回到家時蘇澈沒回來。
他百無聊賴,喝着牛奶摳腳,腿上還擺着劇本,看沒兩眼就心底癢癢的,想嘗試那段劇情。
越是想,越是期盼着蘇澈趕緊回來。一百隻螞蟻扒拉着他的心髒,何止百爪撓心,簡直是六百爪撓心。
已經無心看劇本,他一口氣喝完牛奶也無法壓下躁動,幹脆蹲到門口的可視對講機候着。不知過了多久,一輛出租車停在門外,一抹熟悉的身影從車上下來。
他撐着一把黑色的傘穿過風雨走來,當傘擡起時,露出一張宛如墨畫的臉龐。
李唐打開門,在門邊迎接他:“回來了?”
蘇澈眉眼微訝,眼中一片碎星,随即溫和地望着他點點頭,快步走過庭院邁進屋裏。
外面的雨太大,他灰色的衣衫被打濕,黑發潮潤地貼垂着,狹長的黑色眼睫洇開濕氣,像畫了眼線。
“你先擦一擦,趕緊去把濕衣服換了。”李唐遞給他一條毛巾,“晚飯是不能讓人過來做了。你會做飯嗎?”
“可能不好吃。”蘇澈道。
“沒事,我很好喂飽的。”李唐會做飯,但洛九不會。
蘇澈回房沖了個熱水澡,換上幹淨舒适的衣服下樓做飯。
李唐以爲他的“不好吃”是客氣,沒想到真是客氣,但不是謙虛,而是自誇了。
蘇澈做了兩碗面,外觀是好的,最上面還鋪了煎好的荷包蛋,隻是味道真是不敢恭維。明明就是清水白面加點鹽的事情,還能做出這種一言難盡的效果,他都佩服起這種技能了。
蘇澈的味覺像出了問題,端着面姿态優雅地進食,而李唐則憋着兩泡淚笑眯眯地誇獎他的廚藝真好。
因爲他的贊譽,蘇澈心情很好,幫他多盛了一碗。奈何李唐平時太能吃,他現在想說自己飯量小都不行,隻能苦哈哈地吃完。
熬過酷刑似的吃完晚飯,李唐喝了幾杯水才有了折騰的心情。蘇澈洗完了碗筷從廚房走出來,被李唐一把拉到沙發上坐好。
“你介意我親你的腳嗎?”
清澈的嗓音猝不及防撞進耳中,蘇澈視線落在他臉上。
李唐拿起劇本,點着上面的場景:“今天排這一幕戲。”
蘇澈靠在沙發上,沉默地望着他,眼窩深深,目光沉沉,臉色還帶着寒氣般微微發白,嘴唇卻是鮮豔的紅,如遊蕩在夜色裏的吸血鬼。
他的舌尖微微發苦,意式的苦澀延遲了時間,緩慢地盤踞在舌根,淌進了心裏,萦繞着遲遲不散。
洛九癡迷他愛慕他。
洛九溫柔深情親鑄金屋。
洛九願把天下都捧到他腳邊。
人人都這麽以爲,連他最開始也這麽以爲。
如果不是因爲聽到了洛九和謝穎的對話,心中埋下懷疑的種子,隻怕他也會被騙過去。
這個人是握不住的。他看似含情脈脈的眼神隻是表象,實則比誰都冷漠無情。
他在演戲。
如此虛假,卻又真實。
他說談場戀愛,爲了電影。這是真的。
所謂的喜愛,保護,包養,不過是幻想出來的東西。
虛僞,這真實的虛僞。
他該脫身離去,可已經遲了。
蘇澈心想重來一世的原因,隻爲了遇見這人麽?
這個他甚至不知道爲何假扮洛九,不知究竟名字爲何的人。
“洛九”有句話說的是對的:
若要欺你騙你,便要你一無所知、心甘情願。
“洛九”這般愛演戲,那便在他身邊演上一生吧。
人總想追求真相,可當看過最殘酷的真實之後,往日的生活已然分崩離析,從前美好平靜的世界那層甜蜜的糖衣一旦被揭開,就如同打開了隔絕地獄的門。
蘇澈願意假裝不知道,親手在兩人之間纏上解不開的繩。
“洛九”費盡心機要磨砺他的演技,那麽他既不能讓他如願,又不能讓他無望。
隻有這樣,“洛九”才不會離開。
蘇澈向李唐露出一絲淺淡的清寒笑意,第一次拒絕他的請求:“抱歉,我不喜歡這樣。”
摩拳擦掌的李唐愣在那兒,仿佛天都塌了。
他、他被小天使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