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洛誠無法相信自己的弟弟竟然偏執成這樣,于是打電話給謝穎。
謝穎正被逼着拜訪父母的朋友的二姨的表姑的三姑,最終目标是那位不知姓甚名誰的三姑家小侄子。洛誠一給她打電話,她差點喜極而泣,周末也不想過了,隻想現在就回去沉迷工作不可自拔。她裝作沒看到父母擠眉瞪眼,舉着手機客氣說老闆有事找她,接了電話不等洛誠說話一通“嗯嗯好的哦哦”就和對方說不得不回去工作,拎起包撒丫子跑了。
出了門,她接起電話,松口氣:“得虧了你,大周末的,我爸媽就帶着我相了三個男人……”
洛誠沒好氣:“你要不好好說話,我等會就讓你去相第四個。”
“什麽事啊大老闆?怎麽跟吃了炸藥似的?嫂子把你掃地出門了?”謝穎奇怪問。
“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有事瞞着我?”洛誠語氣低沉,陰郁問。
謝穎想到自己還瞞着他洛九和蘇澈同居的事情,不禁心虛了,隻得說:“洛九他不聽我的勸……再說了,您老放心,洛九他絕對不會吃虧,他也就是玩玩。”
洛誠越聽心越沉,親手帶大的小孩居然幹出這種強迫别人的事情,他一點也輕松不起來。龌龊事情見得多,别人幹的是一回事,洛家人行事坦蕩是絕不做這些事情的。他當然知道洛九不會吃虧,可惜他并不感到高興。“玩玩?小九他隻是玩玩,剛剛就不會和我說,蘇澈敢跑,他就打斷蘇澈的腿。”
“啊?”謝穎傻了,“不會吧?”話一說完,她自己也不确定。當初蘇澈到洛九家的确是被迫,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蘇澈爲什麽同意搬到洛九家裏,住進去後兩人的關系,這些她全都隻能通過洛九了解。
洛誠聽出她的遲疑,逼問再三,謝穎隻能把所有事都供出來,連洛九說過不久就分手的事一起說了出來。仔細一想,洛九過去從來不見主動爬床托關系的人,可是蘇澈特殊至極,他不僅一改往日作風見了蘇澈,之後讓蘇澈擔任主角,給蘇澈找指導老師,每天探班,在劇組裏給蘇澈撐腰,還幫他換經紀人和公司,甚至住到一起……這其中沒有哪一樁事是洛九過去會費心費力去做的。
謝穎這才發現自己居然被洛九“忽悠”了這麽久,其中的每一個步驟都有她的參與,結局卻都是在神助攻地讓蘇澈更信任洛九。
而他,從追求到分手都精打細算好了。
這心機,真讓人不寒而栗。
一個孤兒院的少年,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背景,容貌昳麗,天資絕佳,被洛家的少爺、娛樂圈的影帝觊觎上,以深思謀慮的精妙手段騙取感情留在身邊玩弄……
謝穎登時傷感起來。
“我覺得洛九對蘇澈隻是占有欲。”哪個陷入愛河的人會說“分手”?
洛誠歎氣:“算了,小九他要胡鬧就胡鬧吧。倒是這個蘇澈,如果他哪天想走,你就幫幫他吧。”
謝穎也跟着發愁,她之前還想找過蘇澈讓他離開,現在看來這孩子隻怕是被迫,那行徑頓時顯得可笑起來。
謝穎捂着臉:媽哒,臉好疼。
傍晚回家,天邊的火燒雲層層疊疊,道旁的楓樹被映得更紅豔,熟悉的小别墅也籠罩在暖紅中,遠遠望去漏出的燈光烘托出一片安靜而平和的夜。
孤獨是綿長的,智者該是享受着蠶食人心的孤獨,并迸發出靈思。
可是智者也不會有他這樣無限漫長的壽命。人們企圖逃避感情,而他逆着古往今來的時間潮海,四處尋找着令他動容的瞬間。
歲月太久,久到他被抛在時光之外。斷壁頹垣能變成銅牆鐵壁的高樓大廈,流浪的人歸于死亡或重建居所,鬥轉星移和滄海桑田盡在他眼底,笑聲或是哭聲,親吻或是眼淚,漸漸地都失去了意義。
他不知道他是否是孤獨的,隻是心潮深處似乎也有這樣一種隐秘的期盼,渴望着在某一時空裏也能嘗嘗被等待被需要的感覺。
在他是李唐,隻是李唐時,有一盞爲他亮起的燈。
而現在,他要借着别人的軀體,去享并非爲他打開的燈。
李唐笑着自己突如其來煞有介事的感傷,将車開進車庫進門。
客廳的燈關着,廚房裏也沒有人,李唐順着壁燈上樓,果然看到蘇澈房間沒關緊的門洩出的光。他推開門,沒料到看到了這樣一幕——燈光被調成柔和的色調,一張圓形玻璃桌上擺着一盞插着火紅玫瑰的玻璃水晶瓶和一瓶開了瓶塞的紅酒,兩側各有一個裝了小塊肉的白色盤子。蘇澈穿着幹淨的白色西裝坐在一側,手中端着酒杯,輕抿了一口紅酒,聽聞聲響,側過頭來露出愈發俊逸的面龐。
“你在做什麽?”李唐詫異,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買了紅酒,還這麽有情調地買了紅玫瑰。
蘇澈請他在對面坐下,擡步打開音響,單簧管配着鋼琴和小提琴的浪漫音樂流溢而出。他走了回來,低着頭面無表情地打量着李唐,忽然探出手指尖輕碰他的面頰。
李唐敏銳意識到他的不對勁,一動不動任由對方觸碰自己。然而蘇澈僅是蜻蜓點水般一觸即撤,修長幹淨的手端起杯子,目光仍盯着他,淺淺地抿了口紅酒,末了舔了下嘴唇。李唐蹙了下眉,蘇澈今晚的目光太有壓迫感,令他感到不适。
這個樣子,不像是蘇澈,倒像是……林笙榮。
果然,下一秒他輕輕啓唇:“任醫生。”簡單的三個字,經他吐露仿佛在唇舌之間逗弄親吻過一遍,說不出的纏綿悱恻、暧昧不明。
李唐演戲的那點兒熱情被激起,他相當上道地換掉剛才一臉懵的表情,笑容宛如拂面的晚風,溫和地回應:“笙榮。”
夜晚,燈光,紅酒,玫瑰,圓舞曲。
這一段的劇情熟悉到李唐能夠倒背如流,光看劇本就能想象會有多挑戰三觀。
自然界的關系建立在對暴力的恐懼之上,強者獲取權力并以鐵拳構築秩序。林笙榮這個步向“食物鏈頂端”的男人,企圖激起任瑾的懼意來讓他的仆人顫抖臣服。
一切文明僅是文飾,唯有源自血脈的原始狠毒和絕望才能換取絕對的忠誠。
這個主題無疑會在審核上遇到巨大的難題,但編劇和導演都不肯删,于是弱化其中的恐怖色彩,而重在畫面的精緻感上。
李唐盯着盤子裏血淋淋的肉塊,上面散落着粉色的桃花。那可是“林笙榮大腿上的肉”啊……代入上帝視角真是讓人毫無食欲。
林笙榮在任瑾對面坐下,擡手示意他敬請享受美味。迷離的燈光将他的臉龐映照得格外溫柔,深邃的眼眸含情脈脈。
任瑾執起刀叉,割了一小塊肉咀嚼着咽入腹中。
“好吃嗎?”林笙榮目光愈發溫和,柔和得不可思議,當任瑾含笑點頭,他唇角輕輕向上揚了揚,壓抑不住的滿意笑意流露出來,眉眼之中藏着某種叫人驚心動魄的詭谲喜悅。
林笙榮優雅地執刀,精準地割下一片肉,用叉子叉起,銀色的叉子反射着浪漫的燈光。他放入口中,一下一下品嘗着,喉結動了動,咽了下去,颌骨的動作再配上鮮紅的酒液,莫名讓人聯想到茹毛飲血一類的詞,可因爲舉止的溫雅,卻不讓人不适,而是一種帶着悚然感的驚豔。
他白色西裝的袖口被折起,露出修長的手握着紅酒瓶,給兩人的高腳杯中都倒入了酒液。劇情中的酒,其實是林笙榮的血。
李唐抿了酒,不知道是不是入戲太深,竟然恍惚覺得紅酒裏有血的味道。
林笙榮憂郁的目光深深地凝視着任瑾,仿佛溺水的人發出的最後一聲悲怆呐喊,但聲音輕得幾近融入滄桑的音樂裏:“任醫生想要救我嗎?”
任瑾吃完了盤子裏的食物,唇上沾了一片染了血色的粉紅桃花:“我是應着你的召喚而來的。”
林笙榮眼睫垂下,不信任道:“可是你今天在病房裏救治了其他的病人,可見你是應疾病征召而被上帝派往人間,而非爲了我一人。”
任瑾壓低了嗓音,讓自己的聲音顯得低沉有感染力,猶如在誘惑着面前的人一般道:“不,我不是上帝的使徒,而是你的奴隸。我爲你的希望而來,隻要你願意,我能抛開美德,戴上自私的枷鎖。”
“你願意爲我抛卻你本來的面目?”林笙榮探出手,微笑着摘掉他唇瓣上的桃花,放到唇邊輕輕親吻。
“醫生的身份隻是存在的形式,而我的本質是你的心聲。你可以構築它,也可以摧毀它。”任瑾的笑容宛如一張悲天憫人的面具。
林笙榮起身站在他面前,微微彎腰向他伸出手:“尊敬的任醫生,如果你是我僅存的良善之心,是否願意同創造了你的魔鬼心腸跳一支舞?”
房間裏悠遠地徜徉着門德爾松的《d大調無詞歌》,大提琴的低沉愁郁與鋼琴的純淨柔和相應和,在靜谧的亮着暈黃燈光的空間裏,使整顆心都随着音符或急或緩地跳動。
李唐握住他手的那一刻,突然想到劇本上根本沒寫他們倆誰跳女步。
還不等他糾結,他忽而想到其中有一幕,在跳舞過程中林笙榮白色的西裝褲一點點被鮮紅的血色暈染,下意識看了一眼面前的大長腿。
筆直幹淨的褲子上,鮮血格外鮮明地在白色的布料上星星點點暈開,宛如凜冽寒冬裏的一枝俏麗的紅梅。
李唐:連血袋都備上了,真是細心的孩子。
呵呵呵。
呵呵。
呵。
李唐登時擡起頭,蘇澈陰郁的漆黑眼眸定定地望着他,蒼白的臉頰病态而俊美,往日紅潤的嘴唇卻像在提醒着他般,告訴他——這人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