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異教徒



“有些她一定會知道的事已經夠她受了,你應該也看得出,她的家鄉不是我們這樣。”艾德瞟了一眼德維特,隐晦地說。

卡拉露出少有的深沉神色:“人在什麽環境裏就該是什麽環境的人,她這些天四處奔波不見軟弱,我想她比你活得清楚。”

艾德被她的話勾起了自己久遠的回憶,他目光漸轉蒼涼:“卡拉,我們逼迫自己是因爲别無選擇。”

卡拉沉默許久才道:“你真的能給她另一個選擇嗎?她要待多久,你能擋得了多少東西?”

“幫幫我。”艾德輕聲說。

卡拉歎氣擺手:“行了行了,你們的事情随便你們決定吧。德維特,我氣悶,陪我去喝酒。”

靜靜聽着他們說話的德維特被點名立刻滿臉糾結:“可是我答應跟艾德去參加邪教徒的行刑……”

“哈?”卡拉眉毛挑的都要從額頭上飛出去了:“蘇虞來了,打打殺殺的事情都能把我撇下,滾滾滾,你們都給老娘麻溜的滾!”她一邊說惡狠狠地把刀插回鞘裏,大步流星走向艾德的城堡。

德維特略顯慌亂地緊追了幾步:“哎,船長,等我回來我陪你喝三天三夜!”

“滾——!”卡拉不回頭怒喝一聲。

艾德看着她這怒氣沖天的背影不确定地說:“你說她是去把蘇虞灌醉的嗎?”

“肯定是了。”德維特垂頭喪氣的,“她想做的事什麽時候沒有做?也就是你,想娶你卻不知怎的一直沒下手。”

艾德微微笑了:“就算她真的下手我也得抵死不從啊哥們兒,我都答應你了。”

“可是剛剛她好不容易有那麽一丁點要對我下手的苗頭!還是被你攪了。”德維特很不開心,“走吧,快去快回。”

“好。”艾德答應了他一聲,德維特率先往外走去,艾德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卡拉離去的方向:蘇虞應該不會真的跟她喝酒吧,大醉的話會很頭痛的。

算了,擔心什麽,我妻子很聰明。艾德微微甩了甩頭,轉身跟上了德維特的步伐。

兩人騎馬出城。時間接近正午,秋日的天空晴朗高遠,淡白的雲絲以這湛藍天幕爲底,揮灑肆意地勾畫出流暢優美的線條。高聳厚重的灰黑城牆外,是大片大片枯黃的草垛,一些高大的橡樹和山毛榉在上面零星散落。

艾德和德維特縱馬向一棵離城門最近的大樹下奔去,那樹幾乎掉光了葉子,光秃秃刺向天際的枝幹上系着一個大鐵籠,裏面剛好夠裝下一個人。

樹下聚集着十幾個教會士兵,三名神父和本城主教,他們看到艾德兩人過來便舉步迎了上去,主教微微張開雙臂笑道:“未來的巴爾迪城主,我忠誠的朋友,你終于來了。”

艾德利落地翻身下馬:“湯姆森主教先生,讓您久等,真是不好意思。”

主教微笑:“無事,是我着急爲主清除邪惡的異教徒,來得早,城主您很準時。”

艾德唇角彎了彎:“在處置異教徒之前,請容我再次向您表示敬意,爲了您同意不在城中行刑。”

“佛羅倫薩市民剛剛經曆過恐慌,現在不把屍體挂在他們窗前确實是理應采納的建議。在這裏行刑他們一樣能看到邪惡之人的下場。”主教側身擡手用一種歡迎的姿勢把艾德的視線引向樹下,“邪教徒已經在那裏了。”

主教手臂指處,士兵自覺讓開通路,艾德看向被層層包圍的樹幹底部,小肯特全身被綁,堵着嘴恹恹地靠坐在那裏。

聽到艾德來,他沒有擡一下眼沒有一點動作,仿佛坐着的隻是個傷痕累累的幹癟軀殼,靈魂,生機,甚至仇恨都早已離他而去。

今天他被帶到這裏,是要處以吊籠刑的。艾德目光沉沉地看着這個幾天前還生龍活虎的少年直挺挺地被士兵裝進棺材形狀的鐵籠吊到樹上,衣衫單薄的他将在這裏獨自捱過黑沉而寒風刺骨的夜晚,他或許會被鳥雀啄食頭皮,也或許會被餓紅了眼的豺狼跳起來咬掉腳趾,更可能會被路過的人扔石子打得皮開肉綻,但無論如何,最後的最後,他一定會受盡折磨饑渴而死。

可他原本應該可以死個痛快的,如今的結局,是艾德不得不向教會借兵從而誣陷他們的結果。

艾德擡頭看着他臉,他始終都沒有睜開過眼睛。主教在艾德身邊絮絮說着:“耶稣受難,信徒和這世間苦難皆由異教徒帶來,如今我們殺他,并把他示衆于此警醒世人,願主原諒我們的罪……另外,佛羅倫薩近日屢有女巫傳言,也願主給我們以啓示。”

艾德聽得主教的話,下意識地右拳緊握,他狀似平靜地開口:“主教先生,我有一件武器想給您看看。”

“哦?”主教含笑看向艾德,“不知這會噴火的武器是什麽樣子?”

艾德掏出手/槍遞給主教,他波瀾不驚地說:“此物來自東方,是我妻子父王的遺物。它的彈藥在議事大廳裏爲救我用完,那裏遺落的彈殼您應該已經見到了,在使用之前,彈殼内裝火油,所以射出時伴有火光出現。”

艾德一氣說完他從蘇虞那兒零零散散問到的一切,因爲她與他同住,又大大咧咧地對他根本不設防備,他今天拿了她的槍出來見主教,她都根本不知道。

主教把槍在手裏細細把玩,他對這東西無法拆卸也看不出絲毫頭緒,他皺眉不甘地沉思許久才道:“東方?遍地黃金絲綢香料的夢幻之地,原來城主夫人是來自那裏的公主嗎?”

“不錯,但她的國家已滅,她出逃的船遇上海難,她是獨自一人在威尼斯登陸的。”

“這麽說來,城主夫人跟女巫的謠言并沒有什麽關系。”主教微笑着把槍遞還給艾德,“想來城主先生不願意夫人父親的遺物長時間在教會手上吧。”

主教這話不好答。若說願意,恐怕他下一句話就是把槍要回去了,若說不願,現在他信了幾分尚未可知,再得個話柄的話估計剛才對這些甯可錯殺不可放過的信徒們扯的謊就全部白搭了。

艾德在主教綿裏藏針的目光注視下朗笑一聲,大方地直接把槍遞向主教:“這東西我自然可以送給教會,但我想這來自東方的神秘物件您也再看不出什麽,畢竟這是王室的貴重武器,就連我妻子本人都不甚了解。不過這是她紀念故國的唯一念想,她倒确實是從不願離身的。”

主教聽完淡淡微笑着把槍推回給艾德:“既然這樣,這武器還是留在夫人身邊吧。”

“謝謝主教先生。”艾德亦是面帶笑意把槍裝回鬥篷裏。

兩人的視線終于再次移到正在被鎖的籠子上,艾德古井無波的面色下緊握的右拳緩緩放開,臂上傷口又被掙開的銳痛他此刻才感覺到。

這樣下去,怕是這胳膊真要廢了。艾德自嘲地想,待會兒回去被蘇虞看到,估計要挨一頓罵了吧,不過挨罵也是好的,隻要她不眼淚汪汪地看着自己,就比什麽都強。

至于眼前這個極度絕望的等死少年,艾德暗暗決定給他個機會。

鐵籠上的鎖鏈很快挂好,再由主教講評一番這次行刑就正式宣告結束,衆人抛下突然開始厲聲号哭的小肯特說說笑笑地沐浴着正午陽光返回城市,過了城門,艾德、德維特跟讨論着午飯的教會衆人分道揚镳,兩人縱馬直接去到了佩魯齊莊園。

沒了大門牙腦門上整日籠罩着一坨愁雲慘霧的老夫人接待了他們,兩方很快就今夜将從佩魯齊家被攆走的叛變傭兵們達成了協議,艾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他們出城,佩魯齊把從他們那兒搜刮來的商業機密拿出來共享。

肯特煞費苦心醞釀的一場□□戰事,最終的受益者竟隻有我和佩魯齊兩人。艾德諸事做畢騎在馬上溜達着去找阿道夫裹傷的路上,看着遠方天際想:而這整件事裏,我最基本的翻盤機會——我的命,是蘇虞保住的。

傍晚。被孤高冷傲不敬權貴的阿道夫指着鼻子唠叨了幾個小時的艾德終于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回了自己家,早在路上就坐立不安的德維特一進**裏花園大門跳下馬就直奔卡拉住處,艾德一臉淡然地坐在馬上搖頭嘲笑了他的積極,然後一揮馬鞭子幹脆直接縱馬跑到了自己城堡。

反正花園是我的,而且我馬技好,也不會撞上什麽。

艾德有些自得地想,他推開城堡門,廳裏沒光也沒人。

蘇虞呢?艾德腦門上挂起一個大問号,他沿石階上了二樓,一到閃着燭光的卧室門口,一股濃郁的酒氣就撲面而來。

艾德忙進了卧室,一眼就看見蘇虞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床上,床邊有倆女仆正忙着給她換衣服擦臉,看起來像是剛喝完酒不久。

居然真的被卡拉灌醉了。艾德無奈扶額。

屋裏的女仆倆見艾德進來忙轉身低頭行禮:“老爺好。”

“她衣服換完了嗎?”

“換完了。”

“那你倆去歇着吧,剩下的我來。”

女仆們領命出去,艾德笑着坐到床邊,用左手艱難地扶起睡得死豬也似的蘇虞,讓她靠在自己不能動的右肩上,左手拿了濕布低頭輕輕擦着她頭上的虛汗。

她長得不算美,沒有金發碧眼也沒有線條明利立體的五官,可她因爲他穿越到此,屢屢在他人生的重要時刻幫助他。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她身上,他總能隐約看到一個更好更文明世界的影子。

她會在意燒光的森林,要給暗殺自己的海盜一條生路,鄙夷他賺大錢的奴隸貿易。她明明正直脆弱得不屬于這個世界,卻又可以在讓人驚恐失措的血腥混亂中識破肯特,與佩魯齊交易,不僅保全自己甚至還差點救出了他。

艾德久久凝視着蘇虞酒醉中難受得微微皺起的眉頭,他輕輕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我絕不會讓你的畢業旅行,變成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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