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燈塔



“我剛來就看到你了,沒顧得上怕。不過說起來你這奇奇怪怪的中式罵人詞兒是怎麽回事?”蘇虞聽他話裏中國風越來越濃,雖然心底欣喜激動心疼各種強烈情緒混雜成一片,看着他标準的西方臉還是條件反射地起了别扭。

“我太想你。”艾德湛藍的眸子在雨霧蒙蒙中仿佛也起了一層薄薄水霧,他聲音低沉而微抖:“就跟法因學了這些,不像嗎?”

“你說的這些是古代的罵人話,我可是現代人呢。”蘇虞聽得又哭又笑的,她伸手去解系帶,“鬥篷你披,抱着我。”

短短片刻,暴露在瓢潑大雨裏的艾德身上已經全濕,他好像終于從突然見到她的激動無措中緩過來,臉上露了笑意,視線也能從她臉上轉開了。他把正解帶子的蘇虞摟進懷裏,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觸感和體溫,艾德不自覺地收緊雙臂。

她終于回來了。可是,她衣衫單薄渾身濕透,林間的風這麽冷,衣服上還有個大口子呼啦呼啦,就這麽狼狽不堪地出現在他眼前。他一眼看去就覺心底澀痛,她所有的艱難辛苦,都是因爲他。

可她的樣子很開心。他聽得出來,剛剛她叫他名字時聲音裏的欣喜若狂,還有她看着他時,臉上跟雨水混在一起的淚,那都不是因爲風雨,而是因爲她在關心他——等了多久。

“蘇虞。”

“嗯。”

“我這一生,有你就夠了。”

“發生什麽事了?”蘇虞整個人被他按在懷裏,兜帽擋着兩邊,眼底就隻能看到拖到地上泥潭裏的鬥篷下擺和兩人沾滿泥水的鞋,她一見他就覺得他臉色不好,心事重重的樣子,這會兒又聽他語氣不對,也顧不得心動想念什麽的,掙紮着就要起來讓他交代清楚他到底出什麽事了。

艾德微笑着放開了她:“如果我跟卡拉說這種話,她一定會撲上來吻我。”

蘇虞撇嘴:“我又不是卡拉。”

“如果我跟柏妮絲說這種話,她一定會痛哭流涕。”

“提她幹什麽……”蘇虞嘴撇得更厲害了。

“我們說情話的時候,就專心一點說情話好嗎?”

“可是你很憔悴,剛剛還……”

艾德果斷低頭封了她嘴。

她嘴唇溫軟,帶了淚水的淡淡鹹味。艾德用力把她拉向自己,放任自己由着翻湧的感情在她唇上輾轉,她在他懷裏輕輕顫栗,被他吻得意散魂飛。

許久,兩人輕喘着分開,艾德輕輕抵上她額頭:“剛剛還怎樣?”

“剛剛……”蘇虞想了一小會兒,“你哭了。”

“嗯,我哭了。所以呢,你要怎麽做?”艾德說得溫柔似水循循善誘。

“所以,出什麽事了?”蘇虞仿佛驟然清醒,她擡了頭。

“唉。”艾德一聲長歎,“我到底該怎樣才能讓你沉迷于我的魅力不可自拔,不在該親親抱抱講情話的時候想起正事來呢?”

“不用努力了,我早就不可自拔了。”蘇虞輕笑,她脫了鬥篷披在艾德肩上,自己縮進他懷裏躲雨,“天色不早,你今晚要去哪兒?有什麽話,我們先安頓下來再說。”

因爲路上撿到了蘇虞,艾德的速度慢了很多。直到暮色四合,黑雲蔽天不見星月的濃重黑暗降臨,他們才遠遠看到了前方寒冷雨幕中一點閃爍不定的溫暖火光。

火光閃爍處是一座海邊小鎮,鎮子太小,隻有幾十戶人家,沒有旅館,艾德孤身一人到此也沒有安排接待他的人。大雨仍然傾盆,小鎮道路上空蕩不見行人,艾德裹着蘇虞緩步穿過小鎮,直往一處驚濤拍岸的斷崖上去。

那裏有一座高聳的燈塔。燈塔底木門老舊,沒有上鎖,裏面是一道昏暗狹長的螺旋形石梯一直往上延伸。艾德推開木門進去,掀開鬥篷讓蘇虞出來,他摘了兜帽,走到門邊提起了一個裝滿燈油的大鐵桶。

他看到蘇虞不解的目光,在她開口發問前便解釋道:“看管燈塔的是一位老爺爺,他每到半夜會下來鎖門,然後提這桶油上去。如果有什麽事情需要找他,那就最好在午夜之前過來,如果有求于他,那最好再幫他把油提上去。”

蘇虞點了點頭,兩人沿石梯慢慢上去,到頂,是一間圓形的屋子,門大敞着,裏面放一張高背扶手椅,一個頭發胡子都雪白的老爺爺聽到他們的腳步聲站了起來,面向大門眯着眼打量他們:“是誰?老頭子不認識。”

“艾文爺爺,我叫柏格,十多年前從這裏出海的那個小海盜。”艾德微笑着走進屋裏放下油桶,“我和我妻子來這裏接船,今晚能在這裏幫您看燈塔嗎?”

“柏格。”老爺爺思索了一會兒,“老頭子想不起你是誰了,不過你認識我就可以。我回家,你要小心不能讓油燈熄滅。”

“您放心。”艾德低頭沉默了一會兒,點頭保證道。

老爺爺滿意地披了外套往外走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彎處。艾德讓蘇虞先去扶手椅裏坐下,自己輕車熟路地走進裏間,拿了水壺杯子面包幹,又拖了一把三條腿長一條腿短的椅子出來坐在蘇虞身邊。

艾德給蘇虞遞了杯水,他身子半伏在桌面上艱難地用小刀鋸面包。外面雨聲濤聲陣陣,蘇虞抱着滾燙的水杯暖和了一陣,然後問他:“這兒是哪裏?”

“威爾士,我是在這個小鎮遇到卡拉,出海當海盜的。”艾德答,“這兒離我和巴頓住的森林不遠。”

“你真的在威爾士帶兵啦?”

“帶兵?”艾德視線從面包上移開,“你知道了什麽?”

蘇虞很快把上次穿越的細節都說了一遍,她邊說邊眼巴巴地瞅着艾德,等他給她做個詳細解釋。

艾德看她那副樣子微微笑了:“好了,局勢我跟你從頭講起。一年半前,你在博洛尼亞附近突然穿越回去,我雖然傷心,”他停下來略帶幽怨地看她一眼,“但還是繼續和契布曼法因他倆來了英格蘭。卡拉和德維特比我先來,原本是菲爾德和奧麗維亞因爲我的消息大吵一架,卡拉來了沒幾天就讓吵架直接演變成了内亂。”

“我老大一定又喊打喊殺的了。”蘇虞輕歎。

“沒錯。她去打掉了菲爾德的大門牙。”艾德臉上微露笑意,“内亂之前菲爾德原本在跟威爾士開戰,他和王室計劃着吞并威爾士已經好久了,這下他騰不出手來繼續,芬格突然大舉進攻威爾士時我還以爲他是想趁機撈點土地,好稍微壯大一下自己的實力。我并不知道還有威爾士挑釁芬格的這件事。”

蘇虞驚訝:“你是說,當時你不在威爾士的軍隊裏?”

“不在,我那個時候應該是在奧麗維亞的城堡裏擔心與菲爾德的戰局吧。”艾德說,“還好你沒有去軍隊裏找我。”

“是啊。”蘇虞現在想想很是後怕,兩個好不容易逃過屠殺的村民自己颠颠地跑回敵方軍隊,想也知道後果會多麽慘烈了。

“關于這穿越的經驗,我真是再也不要信了。”蘇虞嘟囔着,“你這次來是接的什麽船啊?”

“海盜船。從意大利給我運兵器來的。”艾德道,“芬格是我的對頭,我當然要幫一下威爾士了。吃不吃面包?”艾德把好不容易鋸下來的一塊面包遞向蘇虞。

“吃,我早就知道不能在吃的問題上太矯情了。”蘇虞接過面包,“總之,無論你接下來要做什麽,我能夠在這裏的時間,一定會好好陪你。你面對仇人有什麽辛苦難受,就都跟我說吧。”

“好。”艾德眼睛亮亮的。

“我上次說要嫁給你,可是真的。”蘇虞臉色微紅。

“嗯。”艾德笑着看她。

“也就是說,我有身份管管你了。你接下來必須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許一天到晚都想着報仇,得抽時間說話,玩耍,看風景。”蘇虞頓了頓,“我想上燈塔頂看看。”

艾德立刻起身笑道:“走,夫人有令,不敢不聽。”

上塔頂的石階在艾德剛剛進去過的裏間裏,更加狹窄,隻能容一人通過。蘇虞走在前面,甬道頂上厲嘯的風聲和噼裏啪啦的雨滴砸落聲越來越大,快要到達頂門的一段石階全部都是濕透的,滑溜異常,艾德走在她身後,一直伸手虛扶着她後腰。

上面的木門破破爛爛,緊閉着,鐵鎖挂在門環上,并沒有鎖起來。蘇虞拿下生滿鐵鏽的滴水鎖頭,透過木門門縫,還隐約看得見外邊閃電的明亮閃光。

她伸手推門,外頭一股強勁的風力推着木門,蘇虞一下子沒推開,索性直接整個人都趴在門上牟足了勁往外硬推,木門在兩股大力夾擊下顫抖着吱吱作響,緩緩打開。

推到了一個角度,木門的受風面再沒那麽大,阻力驟減,蘇虞一把把它推得全部洞開。

門外,是四面石牆皆開大洞用來透光的燈塔頂層,中間的地面上放一盞用橄榄油熊熊燃燒着的大燈,燈底堆着浸濕的木材,旁邊放着幾面巨大的鏡子,把燈塔的強光穿過風雨,投射到更遠處的漆黑海面上。

狂風夾着冷雨從外面打進來,黑雲翻騰的天際不時劈下幾道曲折分叉的紫電,仿佛要撕裂天幕,跟着轟雷滾過,海面濁浪滔天,天地間充斥着屬于大海的狂野暴虐。蘇虞不管門外疾潑的雨點大步走向窗口,艾德面上帶笑看着她大步流星的背影,放下手中鬥篷,跟着冒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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