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虞靜默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壯麗的景象。鹹腥的海風帶着雨水瞬間吹透了她本就微潮的單薄t恤，身上的溫度被帶走，戰栗陣陣泛起，這孤零零昂然矗立在風暴中的燈塔底下，斷崖邊海浪沖撞翻卷，燈光下隐見沸騰的白沫片片和尖利暗礁，不遠處，一道細細水柱突然冒起。

“鲸魚。”艾德站在蘇虞身後，伸臂環了她腰。

“艾德，這景象好壯觀啊。”蘇虞握上他的手。

“确實。我出海那天，也差不多是這般景象。”艾德話裏帶了追憶，“斷崖下的暗礁，因爲風暴變得更難以預測的狂猛海流，崖下，是修羅場啊。好不容易渡過那裏，我坐在船尾看着燈塔的亮光和站在這裏送我的艾文爺爺漸行漸遠，那時候，我終于深深意識到自己是孤身一人，離開我生活的陸地，離開我父親的骨骸，跟着一幫不認識的海盜駛向不知終點不知生死的海洋。那種感覺，就好像我被人世抛棄了一樣。”

艾德停下，自嘲地輕笑一聲：“十幾年了，我終于再次回到這裏，站在溫暖安心的燈塔上而不是颠簸恐懼的海浪間，當初送我離開說等我回來請我吃麥芽糖的爺爺，竟然已經不認識我了。”

艾德講述的聲音低緩平靜，蘇虞眼前是崖下仿佛要扭碎一切的扭曲海流和劇烈起伏的浪峰浪谷，耳邊聽着他的聲音，心底一陣抽痛。她緊緊握住他摟在她腰間的手，回頭仰望着他眼睛：“艾德，不管别人怎樣，你記着，我永遠都會認得你。他答應你的麥芽糖，我來請你吃。”

“我知道。”艾德低頭吻上她發頂，輕聲道：“所以我說，我這一生有你就足夠了。這一年多來我奔波痛苦，因爲除了你，沒有人能讓我從越發切齒的仇恨裏獲得片刻解脫。我從出海就早已計劃好的人生裏，你是最好的意外。”

蘇虞閉目靜聽，一種心酸又幸福的感情翻湧。艾德說完，她突然感覺自己手指上被他輕緩地套了一個東西。

是無名指。

艾德在她耳邊柔聲道：“這戒指從被我做好的那天起，就一直跟着我。現在，它終于能到真正主人的手上了。”

已經知道他做了什麽事的蘇虞一睜眼就有淚水滑落，她淚眼朦胧地看向艾德，心底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卻被哽咽噎在喉口，一句都說不出來。

終于送出了自己親手做的婚戒，艾德也是心情激蕩。他撫去了蘇虞臉上的淚：“看看喜不喜歡。”

蘇虞低頭，左手無名指上多了一道銀色的圓環，圓環正中鑲嵌一塊湛藍寶石，在燈塔的光線下熠熠生輝。蘇虞輕輕撫上戒指，在它寶石邊鑲嵌的奇怪物體上輕摳：“這是什麽？”

“胡椒。”艾德柔聲給出了蘇虞腦海中想到卻不敢相信的答案，她疑惑地看着他。

“爲了配這塊寶石好看，我把指環部分做成了銀的。教我的工匠說，不用金子顯得不夠貴重。”艾德說着眼見蘇虞臉上漸顯笑意，立刻有點洩氣，“我果然不該聽他的，這胡椒現在一粒值一枚金币，以後說不定就是一錢不值……”

“很特别，我很喜歡。”蘇虞輕聲打斷他，她看着戒指滿眼開心的笑意，“我從沒想到過，我會收到鑲嵌胡椒粒的婚戒。也從沒想到過，有一天，看着幾顆胡椒，我竟開心得想大哭一場！”

艾德臉上綻開燦爛的笑意，目光深情而感動：“胡椒粒感受到你的開心了，被這樣看着，它也很幸福。”

艾德說完這句話，眼看蘇虞整個人都沉浸在收到戒指的幸福裏不可自拔，突然話鋒一變：“你剛才說要請我吃麥芽糖，你有錢嗎？”

“啊？”蘇虞整個兒愣了，她定了幾秒才擡頭看他：“你不準備借給我嗎？”

“當然不。這可是你說要請我的，借你錢了不成了我自己請自己了？不行不行。”

“那我到哪裏去弄錢啊？”蘇虞覺得匪夷所思。

“刷盤子刷碗吧，鎮上有酒館。”艾德笑得欠扁，“明天至少也要下午船才能到，有很長時間給你賺錢呢。放心，我會坐在客人的位置上等着你的。現在，我們回去吧，感冒了明天酒館可不一定收你了。”

說完他笑着低下身，伸手到蘇虞腿彎直接把她橫抱起來往門裏走去，蘇虞被這轉眼間的情緒劇變搞得接受不能，她在艾德懷裏氣結地蹬腿：“你！說情話的時候，專心一點說情話行不行啊！”

第二日。

清晨，雨一夜沒停，隻是變小了一點。外面天空仍然灰蒙蒙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着，燈塔下的小鎮早早蘇醒，街道兩旁的店鋪紛紛開張，有地要種有莊園要打理的人們也是早早起身，想要趁着風浪不大出海捕魚的漁民扛了漁網三五成群地往海邊走去。在椅子上湊合睡了一晚的兩人上頂層滅了燈，然後離開燈塔往小鎮裏行去。

鬥篷給蘇虞披了。昨天她淋了兩場雨，還穿着濕衣服睡了一晚上，雖然奇迹般地沒有感冒，艾德也說什麽都不會讓她再淋到一點了。他把鬥篷給她罩了，自己穿一身利落的短打，冒着雨，沿斷崖背面翠綠的田埂閑庭信步般往前走着。

路上斷斷續續遇到的漁民和農民一見他們是燈塔上下來的就知道是外地來的旅行者了，他們都開心地笑着打招呼，詢問他們的來曆和旅途是否辛苦，從他們開朗的臉上，看不到一點身處戰争的憂慮和緊張，他們也好像根本不關注戰局的發展。

蘇虞有些疑惑，她待艾德第三次回答完一個在地裏拔草的農民“我們從東邊的森林來，路上很順利，沒有特别辛苦哦。”，緊追幾步過去小聲問他：“他們都不知道戰争的事嗎？”

“知道大概還是知道的。”艾德遠望着漸漸熱鬧起來的田地和碼頭，臉上帶着一種奇異的神色，“可是他們不在乎，也無所謂勝敗。他們祖祖輩輩在這個威爾士西南角的小鎮，最鋒銳的戰火不會燒過來，不管誰掌權，他們還是這樣安甯地生活。刀劍和血腥，與他們無關。”

蘇虞點頭。這樣與世無争，自有一種安适幸福在。

進入小鎮，艾德先帶蘇虞去尋了一家賣衣服的店，給她買了一身新的粗布衣服，又帶她到樹叢裏換了。之後，兩人找到這裏唯一的一家酒館，這酒館小得隻有四張桌子，一個胖老闆和一個胖老闆娘，他們根本不需要幫忙刷碗刷盤子的，事實上，因爲生意冷清，也沒什麽盤子和碗好刷。

這情況就尴尬了。蘇虞站在櫃台前面對着老闆娘看着今天第一位顧客的殷殷期盼目光張口結舌，她回頭看了一眼艾德，這小子翹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坐在一邊，擡着頭盯着屋頂上的蜘蛛網哼小曲，根本不跟她目光相接。

蘇虞看他這副樣子恨得牙癢癢，她想了想他昨晚的話，深吸一口氣道：“那個，您這裏需要幫忙刷碗刷盤子的嗎？”

老闆娘愣了愣，随即笑了：“這位客人，你看看我這小店，哪裏能有多到我洗不過來的髒盤子喲。”

“嗯，我知道。”蘇虞爲難，“我答應了請我丈夫吃麥芽糖，我想自己賺錢爲他買，您可以幫幫我嗎？”

老闆娘想了想：“麥芽糖，那是很貴的啊，都用來當藥材，你不可能買得起的。倒是我們這裏有用甜菜混米漿做出來的東西，經常給小孩子吃，這個你在我這裏幹幹活，還是可以買的。”

蘇虞看了艾德一眼，見他笑着輕輕點頭，便對老闆娘鞠了個躬，很誠摯地道：“謝謝您了。”

“哦，沒關系，一點小事沒什麽大不了的。”老闆娘笑道。

道謝的環節過去，兩人面面相觑，蘇虞問：“那我現在該做點什麽？”

“呃。”老闆娘撓了撓頭，“要不然，你先來跟我們一起吃個早飯？我丈夫在後面做呢。”

蘇虞大汗，自己死乞白賴地來強行要當個幫忙的，啥活兒沒幹，就先去蹭人家一頓飯，這怎麽好意思？于是她轉身幾步走到艾德桌前，啪地一聲拍了一下他桌子：“嘿，這位客人，你坐這看蜘蛛網半天了，要吃點什麽啊？”

“你這兒有點什麽啊？”艾德擺出一副大爺派頭。

“牛奶乳酪鹧鸪鹌鹑，什麽都有。”老闆娘趕過來說，她看看艾德又看看蘇虞，笑道：“你們倆夫妻真逗，明明不是沒錢，還非要給我幹點活。”

“我隻是想享受一下她親手送我禮物的幸福感。”艾德看着老闆娘，笑得眼睛眯眯的，他拿出兩塊銀币：“管我們兩頓飯吧。”

“好啊。”老闆娘接過明顯給多了的錢歡歡喜喜地道：“我先進去端菜了，你們稍等一下啊。”

“我跟您一起去。”蘇虞立刻跟上，她昨晚被艾德突然說這事搞得氣鼓鼓的，聽了他那句話以後覺出一點浪漫來，這才有了點積極性，忙忙跟着老闆娘進了廚房。

小酒館真的沒有什麽客人，蘇虞艾德和老闆一家坐一起吃完早飯後，老闆去了田裏，跟蘇虞一起洗了碗盤後百無聊賴的老闆娘便坐過來開始跟兩人閑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