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倆是哪來的?”
“西邊森林裏的村落。”艾德答。
“哦,西邊啊,那裏開戰了嗎?”
“還沒有,戰事還在更西邊的地方膠着呢。”
“但願他們不會打到這裏吧。”
“嗯,他們不會勝的。”艾德說起戰事雖然神色如常,目光卻漸染沉郁,蘇虞見此忙轉了話題:“說起來您這酒館平日裏生意怎麽樣?”
“平日裏就這樣啊。”老闆娘哈哈笑了,“你一定奇怪生意這樣我們爲什麽還開下去吧。其實我家是有地的,并不靠着酒館賺錢,開它隻是爲了偶爾給路過這裏的旅人歇腳用的。”
蘇虞點頭,三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覺一個上午過去,蘇虞和艾德去幫老闆娘做飯,小鎮街上盡是田裏回來的人,老闆回來吃了個飯便又去了田裏。
一日無事。時間漸至黃昏,空氣中還零零碎碎地飄着一點兒水霧,艾德起身:“我們該去碼頭了。”
“這個拿着。”老闆娘忙忙從廚房拿出一小袋白色的幹米塊遞給蘇虞,她沖蘇虞擠了擠眼:“之前說好的,可以送他了。”
艾德看向蘇虞,笑得好像整個人都在發光似的。蘇虞不知怎的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面上微紅地把袋子遞給他:“這算是我第一次自己賺來的東西……送你。”
艾德接過來,直接把它放在了懷裏心口的位置。
“哎,别放那兒。”蘇虞阻止道,“這東西你随便吃吃就好,那個地方留着給我以後送你的東西吧。”
“也就是說你還想送我些更特别的?”艾德笑着看她,她臉龐微紅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兒,披着他過大的鬥篷顯得嬌小可愛,他情不自禁一把把她拽進了懷裏。
蘇虞早對他這時不時的摟摟抱抱習慣了,她下巴抵在他肩上,手伸過去回抱他腰,一邊酒館老闆娘啧啧連聲:“啊喲,瞅這恩愛的,我還是趕緊去找我家老闆……哎?老艾文,你怎麽來啦?”
艾德松開手臂回頭看去,守燈塔的艾文爺爺此時滿臉笑容地出現在酒館門口。
“臭小子,居然出海找了個東方夫人。”
艾文一開口就把衆人都吓了一跳。
老闆娘:“是認識的人?”
蘇虞:“您記得他?”
艾德:“你記得我?”
“當然記得了,小柏格嘛!當年九歲就敢跟赤貧卡拉對着幹的人,怎麽能不記得?”老艾文哈哈大笑,揚手扔了個小包過來,“給,答應你的,昨晚那麽文雅有禮的,吓了我一跳,你突然回來了,我手上還沒有麥芽糖呢。”
“糖?”艾德準确地伸手接住,打開看了一眼,朗笑道:“艾文爺爺,不愧是我見過的最遵守承諾的人!”
“唉,都學會拍馬屁了。不過一看你回來就不是說閑話的,碼頭好幾艘海盜船等着你呢。本事了,這會兒是大海盜了?”
“不是。”艾德撿了塊糖放進嘴裏,把剩下的塞給蘇虞,他轉頭對目瞪口呆愣住的老闆娘笑了笑道:“沒錯,我就是柏格。原來你們都記得我啊,這可真好。”
話畢他拉了蘇虞出門大步往碼頭行去,老艾文跟兩人同行,身後——
老闆娘尖叫的聲音直上雲霄:“大家快出來,看柏格啦!”
蘇虞聽着這一聲渾身一抖:“這怎麽回事?”
“嗯,大約是他們還記得我當年……”
老艾文打斷了艾德的話,他絮絮說道:“你丈夫當年啊,穿一身破布條不知從哪鑽來這兒,九歲的孩子一身陰氣,我一看這是個可憐人,就留他跟我在燈塔上住,平日裏他總往林子裏鑽,每次都能帶些獵物出來。他偶爾不進林子的時候,我帶他到酒館啊,田裏啊四處逛逛,他隻是黑着一張臉,一句話不說。”
“然後呢?”這是蘇虞第一次聽說艾德離開布雷肯森林以後的事,她很是專注。艾德在旁邊走邊聽,他沒有說什麽,隻是不自覺放慢了步子。
“過了大概有半個月吧,我還是沒能讓他開口說話,連點多餘的表情都沒能在他臉上見到。直到有一天,鎮上有人生病,我去外邊帶了些麥芽糖回來,給他吃了一口,這小子竟然瞪了眼睛,開口說了一句‘好吃’!”老艾文搖頭笑歎,“到底還是個孩子,有點甜的東西就能哄得服服帖帖……”
蘇虞聽笑了,艾德咳了一聲:“艾文爺爺,說重點。”
“好吧好吧,說重點。”老艾文說,“他雖然說話了,但還是跟所有人都不親近,我也沒什麽辦法。後來,一天夜裏,赤貧卡拉的海盜船循着燈塔的光過來,上岸就要搶光殺光。鎮子裏所有人都被追得四散奔逃的時候,跟我待在燈塔上的柏格直接下去,攔住那以殘忍出名的海盜頭子要跟她決鬥。”
“柏格說如果他赢了就放過鎮子,用他跟去做海盜來交換,如果輸了海盜們就繼續劫掠好了。卡拉大笑,直到柏格跟着說了他精通航海術,而且見海盜們避讓暗礁時很笨拙,卡拉才很不爽地答應他的條件。”
“他竟然能赢?”蘇虞微驚,卡拉的怪力和武藝是怎麽回事她領教過,九歲時的艾德能赢她簡直不可思議。
“柏格本來赢不了的,是卡拉放水了,那海盜太想要個優秀的航海士了。”老艾文歎了口氣,“也因爲這個,那瘋子海盜執意要在風暴裏出海渡暗礁群看柏格的本事,我當時就在燈塔上眼睜睜看着他在風暴裏離開,就好像是把我的孫子親手送出去了。”
老艾文說到這兒抹了把眼淚:“你也知道他小時候生活艱難吧?雖然他現在是個大海盜了,你也好好對他啊,我的孫媳婦兒……”
“艾文爺爺,我走之前跟你說的話加起來都不到三句呢,怎麽這就認起孫子來了?”艾德不待蘇虞回答,自己開口道,“我早就不做海盜去當商人了,這次有些東西要從這裏上岸。”
“怎麽?不說以前的事了?”老艾文抽了下鼻子,“你要運什麽東西上來?”
“軍火。”艾德目光炯炯,直視道路前方波光粼粼的碼頭,那裏泊了五艘大船,高大的船身擋了夕陽餘晖,在碼頭上投下一片黑壓壓的影子。
大船周圍,歸航的漁船雜亂一片,心急火燎觀望時刻準備逃跑的漁民們一見艾文過來,立刻有人扯着嗓子叫道:“老艾文,鎮裏出什麽事了嗎?”
“沒事,那是柏格的船!”老艾文揚聲叫道。
柏格?一聽這個名字,漁船上也登時炸了鍋,年齡稍大點的漁民立刻放下戒心劃船往碼頭靠過來,年紀輕的,雖然對這個名字記憶不是特别清楚,但看到别人的反應,再看看兇惡的海盜船,心裏也都大概想起了十幾年前這一貫平靜安甯的鎮上出現的罕見大危機。
作爲這個鎮上的人,他們一生也就經曆過那麽一次死亡的威脅,而且這危機還是一個外來的奇怪孩子犧牲自己解決的,記憶自然更是清楚。打頭的幾個漁民噔噔噔跑上岸來,揪了艾德上下打量:“你真的是柏格?”
艾德這邊回答着他們,大船上的人見到艾德出現,也開始下船,當先一人,正是傑裏。
傑裏還是跟在威尼斯酒館當老闆時一樣,頂了一張撲克臉,他手裏來回倒騰着一把短刀,那手法活像是在倒騰杯子。蘇虞一見他這動作就笑了,傑裏苦惱地瞟她一眼,走到艾德身前站定:“我親自來了。”
“可以。”艾德輕笑,“或許你不玩那刀會更像一個海盜頭子。”
話畢,他無視手上動作驟停的傑裏,轉向漁民們和老艾文道:“你們都知道西邊在打仗。這個小鎮隐藏在重重森林裏,幾乎不爲人所知,我想從這裏運些軍火進來,希望各位能同意。”
艾德肅容鞠躬。
“我們當然同意,不過是用一下碼頭而已。”衆人紛紛道,老艾文更是已經走了神,他隻顧仔細瞄着傑裏:“這位很像卡拉船上的海盜呢。”
“不。這事沒那麽簡單。”艾德見他們這副天真的樣子不禁無奈,他猶豫片刻,還是咬牙開口道:“我運的是軍火,船是海盜船。目标不小,一旦被芬格發現,他會不惜代價,戰火立刻就會從海上燒過來。我拜托的這件事,可能會給你們招來滅頂之災……”
衆人聞言面面相觑,沉默蔓延,傑裏皺眉責怪地看了艾德一眼,目光轉冷,短刀又在他指間呼呼疾轉起來。
過了半晌,身後路上傳來鎮裏人的喧吵聲,老艾文終于說話了:“我們同意。”
他神情嚴肅:“我們相信你不會害我們,而且這些武器是幫忙打仗的。我們受邊境的人保護這麽久,總不能有一點事就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