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虞被他的話喚回了神智,她轉頭對上他目光,想起昨晚的事臉上登時就是一紅,艾德在絮絮解釋:“我們快要到開戰的邊境了,那裏的海面穿不過去,需要下船從戰場邊的山林裏試着繞過去,這勢必會讓你看到更多的血腥,這一切都是因爲我,對不起。”
“艾德。”蘇虞聽得皺眉,“你知道我昨晚爲什麽說那句話嗎?”
艾德一聽她又舊事重提,微微一凜,臉上登時顯出一派天真:“昨晚,你說什麽了?”
“别裝傻。”蘇虞很是氣惱,“我之所以說我願意,是因爲我看你要爲我守一輩子活寡了!你說我因爲你要看到血腥,所以總是向我道歉;可我難道沒有壞過你的事,海盜時因爲我你要放逐同伴,威尼斯你爲我擋箭受刑,更不用說你還爲我傻等好多年,還找什麽法因去學中國話……”
蘇虞話聲漸帶哽咽:“我跟你道歉了嗎?你又有什麽錯,人生裏要莫名多出一個我?我根本沒法一直陪着你,卻自私地去攪你的婚禮,還收你的戒指……”
“你帶給我的幸福多過痛苦。”艾德動容,他伸手握住蘇虞肩膀,認真地看着她眼睛:“再自私一點。在這裏,除了感情,什麽都不要給我。回去以後,除了記憶,什麽都不要改變。”
“我真的做了你妻子也不會有什麽改變!我的學校又不會不收我,父母又不會不認我,根本沒人知道我發生了什麽……”蘇虞哭了,“可是,我想,這樣能讓你更幸福一點。”
艾德有片刻失言,他低頭看她抽抽搭搭的,自己眼眶也是微濕:“我夠了的,蘇虞。”
他深吸口氣平靜了一下情緒,微笑道:“我向來不是無私的人,你該相信,我不會對自己太差。我們就不說這個了吧。”
“你不想說,那就不說好了。反正是我上趕着。”蘇虞抹了把臉,轉頭噔噔噔走向船艙,“要上戰場,我練劍去。”
“練劍……”艾德看着她氣窘的背影,拔腳追了上去:“行啊,我陪你。”
時間近午,帆船船頭偏轉,對準海岸線上一個濃綠的凹進駛了過去。
蘇虞說是練劍,事實上也就是想自己靜一下罷了,誰知道艾德又死皮賴臉地跟過來,她看着他就心情複雜,見躲不開他便索性又回了船頭。
艾德自是跟她回去。越駛近海港,海水裏漂浮的屍體就越見增多,漸漸可以看出是兩撥人,但其中有一方的死屍明顯要比對方多得多。
“艾德,紫衣輕甲的是哪一方的兵?”蘇虞終于忍不住問道。
“是芬格那邊。”
意料之外的答案讓蘇虞皺了眉頭:“他明明下了大力氣要滅掉威爾士,可是他們死的人更多啊,這是不是說明他們要輸?”
“這隻是最近一場戰事的戰場附近,一次勝敗并不能說明什麽。但威爾士确實已經反攻到了前面,這裏距離現在的戰場很遠,我們正好穿過這裏回領地去。”
原來如此。蘇虞點頭,待帆船靠岸,艾德命人從船艙裏拿出一堆極破爛的粗布衣服,蘇虞眼看這些衣服花花綠綠,破得也是慘絕人寰,估計穿上了走在什麽正常一點的地方都是會被當成瘋子抓起來的,不過戰場附近想來都是流民居多,蘇虞沒覺意外,隻是乖乖回艙裏換了那身衣服。
她那身破的還是破的裏面最好的了,但袖子上還是東一道西一道的荊棘劃痕,下擺處幹脆都沒有了形狀,隻剩幾根爛布條在風裏可憐地飄飄蕩蕩,鞋子是被蹂躏得癱成一堆,前面還開了大口,她好不容易才找對了開口把自己腳塞了進去。
四處漏風。這是蘇虞穿好這身衣服以後的直接感覺,她趿拉着鞋子走了幾步,鞋底在地上踢踢踏踏,很是别扭。
艾德和兩個膀大腰圓的水手動作麻利,早就換好了衣服,站在甲闆上盯着艙門等蘇虞出來。到艙門推開,蘇虞像個小瘸子一樣拐着腳出來時,三人都笑了。
“笑什麽笑。”蘇虞擡頭狠狠剜了艾德一眼,艾德笑意頓時僵在臉上,“我沒穿過這種鞋,需要适應一下。”
話畢她才轉眼細細打量三人,艾德還好,其他部分都跟她差不多,就是光着一隻手臂,那手上本該有的袖子被齊肩扯下來塗了紅色綁在他上臂,看着像是受了重傷。
蘇虞明知他沒事,但看他這副潦倒憔悴樣子還是心裏不自覺抽抽了一下。她忙轉眼去看另外兩人,結果發現那兩個一個比一個更能豁得出去,紅頭發的微胖,整個肚子幾乎全部露在外面,金發那個,缺了半條褲腿,腿部露出來的部分也滿是血污。
艾德轉身伸手在紅頭發胖子油膩膩髒兮兮的臉上抹了一把,走過來就要把那手往蘇虞臉上靠,蘇虞眼疾手快躲開:“這……要幹嘛?”
“之前準備得血污不夠,讓你更像在山林裏過了幾天的可憐難民一點。”
“我知道。”蘇虞還是躲他,“反正都是要抹髒東西,你從你臉上抹點下來給我算了……”
艾德沉默片刻:“我臉上有血。”
“他臉上不也有。”
“好了,乖。”艾德突然動作起來,一把從蘇虞臉上拂過。
臉上一陣油膩弄得蘇虞原地打了個激靈,她醒過神兒來不可置信地盯住一臉壞笑的艾德:“你就這麽欺負我?”
艾德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你看看紅毛都被你明目張膽地打擊成什麽樣了。”
“呃。”蘇虞越過艾德肩膀看向那個紅發水手,果然他這會兒正低眉垂眼一臉尴尬,蘇虞忙沖他笑了笑:“抱歉。”
“好了。”艾德又趁着蘇虞說話這當兒在她臉上抹了幾把,“挺好看的,我們走。” 蘇虞跟着三人下船走進林子,隻覺自己鼻端都是一股混雜着血腥氣的泥味,林間草叢裏不時可見扭曲倒伏的屍體,走了幾步,蘇虞便看到一副讓她無比心驚的景象。
“艾德,那具屍體,你看那具屍體!”蘇虞一把抓住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的艾德,手微顫地指向一叢灌木:“它在流血!”
“什麽?”艾德明顯一驚,他回頭看向蘇虞指的方向,低矮茂盛的灌木叢裏,堆着好幾具疊在一起的屍體,最上面的一具露出半個身子,被削掉半邊的頭顱上血流未幹,還有絲絲血迹在不斷往外滲透。
艾德完全沒想到蘇虞會這麽仔細地去觀察殘破至此的屍體,他皺了皺眉頭道:“船已經起航了,我們快點穿過這裏。”
“船沒走多遠啊。”蘇虞回身遠望,緩緩在碧藍浪濤間蕩着遠離的帆船上,水手們忙碌的身影還清晰可見,蘇虞接着道:“我們現在叫他們回來還來得及,這裏最近一定還爆發過戰争,從這裏走會很危險吧。” 紅發金發兩水手面面相觑,都定在原地沒有動作,艾德沉聲道:“來不及再改變計劃了,奧麗維亞那邊即将開戰,我親自來威爾士對她而言就已經是個很大意外。現在即使冒險也隻能從這裏走了。”
話畢,他輕輕牽了蘇虞手,看着她眼睛柔聲道:“确實危險,你先回船上吧,我讓他們送你去傑裏那裏,你就暫時跟着他。”
“不。”蘇虞斷然拒絕,“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出事。”
艾德眼底複雜的情緒翻騰,片刻後他臉上露出無奈的笑意:“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走吧。”
蘇虞點頭,她挽上艾德沒裝傷的手臂,借力勉強跟上他們的步伐。她破了洞的爛鞋子在遍布污泥和樹根的林間地面上走得很是辛苦,泥水早從大洞那裏漏了進去,她每一腳落下都踩在濕滑黏膩浸了血的爛泥上,每一腳擡起鞋底就仿佛跟地面有什麽深厚感情一般,抵死不願分離。
艾德走得很快,蘇虞挂在他臂上隻顧得到腳下不被伸出地面的樹根們絆倒,她沒再能分心思觀察旁邊的屍體,也就沒能發現,視野内屍體上的血迹越來越顯新鮮,到最後,已經有脖頸上還在突突冒血的士兵出現。
艾德冷眼看着這一切,他視線掃過身邊屍體的傷處,死去的士兵們不論緻命傷是什麽,身上幾乎都有箭矢射出來的貫穿血洞。
威爾士長弓果然名不虛傳。艾德微微皺眉,早聽說威爾士牧羊人精擅一種和人等高的長弓,威力堪比十字弩,一箭可穿四英寸木闆,威爾士憑借這些牧民,曾在百年的時間裏,一次次擊退英格蘭貴族的兇猛入侵。
看來這次,芬格怕是不會成功了。
艾德唇角挂上嘲諷的笑意,遠處陰暗林間,突然傳來一聲簌簌微響。
他腳下步伐登時加快,突然的加速弄得蘇虞一陣狼狽,不由得出聲道:“哎,等我一下……”
艾德低頭看一眼手忙腳亂無暇他顧的蘇虞,腳下默默轉了方向,往林中适才傳來細微響動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