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虞一路盲從跟着艾德步伐前行,等她發現不對勁的時候,一隊紫衣輕甲的輕步兵已經出現在了不遠處的林間。
這一下把蘇虞吓得頭皮發麻,她登時停了步子雙手齊上抱住艾德胳膊讓他停步,輕聲微顫着開口道:“艾德,前面有芬格的兵啊!”
“哪裏?”艾德停下,卻好像根本沒注意到那些毫不避諱拿着刀劍在草叢裏大聲翻來翻去的士兵們一樣,一臉茫然地四顧,“你說哪裏?”
“就那兒啊!”蘇虞伸手指向士兵的方向,急得簡直都要哭了,她是因爲相信他又被他拖得疲于奔命這才一直無視了前面的聲音沒有擡頭看,可是他跟那倆水手久經沙場的,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居然會沒發現那些人,她都不禁要懷疑他們是暫時失聰失明了。
“哦!”艾德終于反應過來,他聲音不小地說了一聲,“快跑!”
蘇虞一聽他這音量就是一個寒顫,果然,艾德話音一落,那邊士兵立刻發現了他們,有閃着寒光的箭頭指向這邊,一個百夫長模樣的人大聲喝道:“站住!什麽人?”
艾德一見利箭就放棄了逃跑,他一邊擡手安慰地輕撫蘇虞緊緊摳着他袖子的手指,一邊大聲回答:“大人别放箭,我們是裏克山谷的難民。”
“裏克山谷?”百夫長嚴厲質問道,“芬格大人下令邊境農民全部上戰場,你們爲什麽私逃?!”
一陣讓人牙酸的聲音響起,士兵手中弓弦更緊。
艾德見此臉上頓時現了極害怕的神色:“我們不知道這個命令啊,威爾士人突然打過來,我們當晚就四散亂逃了,連自己逃到哪裏了都不知道。”
百夫長聞言略顯遲疑,他身邊一個士兵靠過來道:“閣下,裏克山谷是最先遭到威爾士偷襲的地方,而且威爾士早有準備,牧民盡上戰場,沒有難民,他們說的情況是很有可能的。”
百夫長點了點頭,開口時仍是厲聲喝問:“這麽長的時間,你們怎麽活下來的?”
“在林子裏打獵,挖樹根。”
“剛剛看到我們爲什麽說要跑?”
艾德聲音微抖:“被……被襲擊吓破膽了……沒看清你們是不是威爾士人。”
艾德句句解釋都接得毫不猶豫真誠無比,再加上他們這一身狼狽,很像是真的在林間艱難掙紮了一段時間的。百夫長銳利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幾輪,緩緩下令:“你們八個,”他指了指走在最後的八名士兵,“把這三個跟異族女人同行的奇怪難民帶回去,交給芬格大人和教士先生看看。”
蘇虞一聽異族女人這幾個字就有種不好的預感,她正想說點什麽,艾德便手掌微緊,低頭給了她個安慰的眼神。
弓箭放下,百夫長身後士兵出列,艾德幾人順從地跟着他們往芬格的地盤走去,艾德仍牽着蘇虞,他邊走邊仔細留意着身後的動靜,待百夫長他們的聲音再聽不見的時候,他才看着路邊雜亂的屍體瑟縮着問身邊的士兵:“夥計,戰争怎麽樣了?”
這些士兵實際上都是平民,一離開百夫長的視線就明顯放松很多,被艾德問的士兵歎了口氣答道:“你看這滿地屍體還不知道嗎?又輸了。威爾士人的長弓太厲害,又像猴子似的在林間亂竄,抓不住。這麽久了我們就卡在這裏克山谷前一點點的地方寸步難行,動不動出來清理戰場找上一次敗仗有沒有幸存的人,我們的鼻子現在連血腥味都聞不出來了,芬格大人卻還不放棄,真不知道這是爲了什麽。”
艾德跟着他們的話頭歎息一聲:“芬格大人這樣堅持,會讓很多人不解吧。”
“沒錯,一開始是爲了奪回裏克山谷,我們當然願意出力。可現在他一定要滅掉曆經百年都沒有被攻破過的威爾士,這完全就是在賭氣玩我們的命!”
士兵說得激動,他話音剛落就意識到自己在陌生人面前說這話很不妥當,忙清了清嗓子找補道:“這幾位都是我的兄弟,我們其實都想的一樣,等你們到了營地也是和我們一樣的士兵,到時候你們就知道我爲什麽這麽說了。”
“哪裏需要到營地啊?”紅發水手大聲說道,“我現在聽着就犯愁了!芬格大人這樣專橫,難道要把我們邊境的人都折在這裏才罷休嗎?那些内地的人呢,他們憑什麽就比我們高貴!”
“是啊!”一聽内地這詞,士兵們新一輪的怨氣登時又竄了起來,“每次出現戰事首當其沖的都是我們,賠錢,賠命,什麽時候内地的那些人能出來?”
“不可能了夥計。”走在蘇虞身側的另一個士兵歎息道,“内地的那些人,芬格大人還指望他們上供呢,不會讓他們上戰場。況且他們久不打仗,也不能上戰場了。”
“見鬼。”先前抱怨的士兵啐了一口,“不過我猜這次也打不了多久了。不是我說,芬格大人這樣一個二十多年前突然冒出來的貴族,領地不大,家族底蘊也沒多少,這種戰争,就算我們撐得住,他的錢也撐不住的。”
聽他提到錢,周圍士兵一片慶幸的應和聲,現在祈禱自家領主錢不足以維持戰争似乎成了他們唯一的指望。艾德見此,面上再次隐現輕蔑。金發紅發兩水手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濃濃的譏笑和嘲諷。
此時的行進速度已不如剛才艾德拖着她走時那麽快,蘇虞終于能把心神從破破爛爛的鞋底上剝離。她靜靜聽着衆人對話一言不發,艾德還有兩個水手對視的神情也都落入她眼底。
事實上蘇虞覺得,自從下船開始,艾德就一直在展現完全不像他的智力。
她擡頭看一眼身邊還忙着繼續跟士兵拉近關系的艾德,也不知道他有什麽計劃,随即決定諸事不管,靜觀其變。
一路談天,到營地時,隻見如血殘陽下,前方林間一片空曠平地,空地中央矗立一座土石砌就的秃頂堡壘,堡壘周圍環繞獸皮帳篷,在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四下裏,全部都是紫衣士兵。
之前遇見的百夫長直直立在營地圍牆門口,他竟比他們還要早回來,已經快要跟艾德混成兄弟的士兵一見百夫長的身影,立刻低聲罵道:“該死,他又以爲自己看見威爾士人了。”
隊伍步伐立即加快,他們在重重士兵銳利的目光注視下走到營門前,那百夫長立刻低聲罵道:“蠢貨,讓你們先走,怎麽才回來?”
士兵開口正要辯解,又被他打斷:“閉嘴,快跟我來,芬格大人要見他們。”
艾德蘇虞四人被直接帶向堡壘,那堡壘外表厚重威嚴,進了裏面卻是淩亂肮髒。整個堡壘密不透光,牆上火把燒出些不死不活的光來,勉強照亮了全是土夯的地面,這地面坑坑窪窪不說還積着下雨時牆縫裏漏進來排不出去的泥水,水不知道積了多久,散出一股腥臭氣,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裏。
百夫長走在前面引路,他帶着他們走向一段盤繞着延伸進漆黑裏的台階,一上到黑暗看不清周圍的地方,艾德就馬上伸臂摟住了蘇虞。
“别怕。”他在她耳邊輕聲道,“我有辦法應付。”
“我不怕。倒是你,或許應該擔心一下事後?”蘇虞輕笑着拍了拍他胸口。
“擔心事後怎麽跟你解釋?”艾德反應很快,“其實沒什麽可解釋的,就隻是我犯了傻……”
艾德話沒說完,一道強光突然射來,眼睛已經在适應黑暗的幾人猝不及防之下都下意識地閉眼,幾乎就在強光出現的同時,一道粗啞的男聲突然在蘇虞頭上大驚小怪地響起:“哎呀,那是誰?爲什麽摟着我妻子?”
蘇虞反應一秒,這裏,似乎隻有艾德在摟着她!
艾德手臂的觸感登時消失,蘇虞勉強睜眼,被刺得泛淚的視野裏出現了一道大開的木門,門邊站着一個長相有點陌生眼神卻無比熟悉的胡子大漢,那是侯爵附身的斯巴魯。
“斯巴魯”見蘇虞視線看向自己,立刻眼皮子抽筋了似的沖她狂眨眼睛,他嘴裏繼續怒喝:“這是哪冒出來的臭小子随便摟我妻子……”
艾德一臉緊張并好笑地看向蘇虞。
蘇虞一看艾德這樣子就知道他已經猜出侯爵身份了,她顧不上想侯爵怎麽還沒回去、怎麽到了這堡壘裏和那被她附過身的斯巴魯夫人哪兒去了,隻聽得他幾句話就要坐實了他不認識艾德,這跟當面說艾德根本不是裏克山谷的有什麽區别?她忙也抽筋了似的沖他連連眨眼,侯爵眼神呆滞了一瞬之後頓悟了:
“哎呀,隔壁老王啊,你打哪兒找着我老婆啦?”
“什麽?!”蘇虞頭上立刻就是三道粗粗黑線挂下,她忍不住咬牙切齒地出聲反駁:“親愛的,你能不能好好說句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