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旅途趕路很急，蘇虞坐在馬車裏，艾德和紅發水手一起趕車，吃飯也多是吃些幹糧腌肉之類的，停下來生火烤肉再沒有過。

四天後傍晚，一座陌生的城堡輪廓出現在視野内，它坐落在一道山頂的斷崖下，正門口臨着一道深深地縫，木橋被高高收在門前。這座城堡，占盡地利，若無裏面的人放橋，外人根本無法攻入。

從樹林裏穿出，距地縫已經不遠，也進了城堡裏弓箭手的射程範圍之内，艾德跳下馬車，跟紅發水手一起牽着馬慢慢前行。

城牆上的士兵看出是艾德回來，立刻有尖利号角吹響，門口士兵放下吊橋，城堡内部，奧麗維亞猛地沖出房間。

馬車行至橋頭，水手過來開了馬車門，誠惶誠恐地對蘇虞道：“夫人，您下來吧，伯爵夫人出來迎接了。”

蘇虞舉目看去，城堡巨大深邃的門洞裏，幾個高挑颀長的身影漸漸出現，遠遠就聽得一聲熟悉的叫聲：“艾德！”

那是卡拉的聲音。蘇虞下了馬車，果然，她的身影剛一出現，卡拉立刻又是一聲大叫：“嘿，手下！”

卡拉話音剛落，她就沖出了大門下的陰影，陽光下她臉上笑得無比明媚，張開雙臂直往這邊沖過來。

本想過橋的艾德見此忙刹住步子，他頗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橋頭，猶豫着微微張開臂膀。

“你讓開。”卡拉大叫，“德維特不喜歡我抱你！”

“不是抱我？”艾德愣了一瞬，“你這沖勁，不許沖蘇虞去！”

他話沒說完，風一般的卡拉就從他身邊掠過，一個起跳，準确地撲到滿臉驚恐的蘇虞身上，她一把把蘇虞抱得雙腳離地，滴溜溜往後轉了好幾個圈子才卸完撞過來的巨大沖力。

蘇虞眼前天旋地轉，好不容易停了下來，她扶着自己發昏的腦門低頭對上卡拉笑得牙花子都出來了的臉，一口悶氣堵在胸口，發不出來咽不下去。

卡拉才不管她有什麽心理活動，隻插秧似的把蘇虞重重怼在地上，又啪啪拍着她肩膀嚴肅道：“雖然老大我決定嫁給德維特那個傻瓜了，但是你不能嘲笑我。就如同你戴了這個更傻的胡椒戒指，而我沒有嘲笑你一樣。”

“恭喜。”蘇虞由衷道。

“嗯嗯。”卡拉滿意地哼哼兩聲，回頭正要跟艾德打個招呼，卻見艾德已經大步走到橋中間去了。

他在跟奧麗維亞說話。奧麗維亞比當年蘇虞在港口見到時又多了幾道皺紋，她穿一身曳地的黑色緊身長裙，濃妝豔抹，繪得淩厲的唇線和無時無刻不在流露傲慢冰冷神情的目光都增幅了她天生的貴族氣場，有她站在前面，襯得她身後高壯威武的重铠騎士們都黯淡無光。

而艾德穿一身簡陋的士兵輕甲，風塵仆仆，站她面前卻絲毫不顯弱勢，讓蘇虞恍惚想起威尼斯總督府前，他作爲城主平息動亂時的霸氣與強勢。

卡拉在旁邊感慨：“每次看這姐弟倆站在一起時候那副貴族派頭，我就懷疑海盜時看不出這小子來曆的我是瞎了。”

她笑着搖了搖頭，拉起蘇虞胳膊：“走吧，過去聽聽他們在說什麽。”

蘇虞輕歎一聲，戰戰兢兢地跟着卡拉踏上搖搖晃晃無遮無攔的木橋。前邊奧麗維亞見蘇虞過來，眼神登時一厲，她大聲問艾德：“那個異族女人是怎麽回事？”

“我妻子。”艾德淡淡答道。

“哼！出去煽動戰争的，居然還有閑情逸緻娶什麽妻子！”奧麗維亞極輕蔑地掃了蘇虞幾眼，“戒指都給她了，她是哪裏的小姐？”

“元國公主。”

“之前那個魔女！”奧麗維亞大驚失色，“她不是突然消失了嗎？怎麽又回來了？我這城堡是要留給我女兒保命的，絕不能讓魔鬼入内。”

艾德神情仍是淡淡：“随便你，反正我與她，必在一處。”

“哦？那好。”奧麗維亞挑眉冷笑道，“最好你明天出征時候也帶着她，我不喜歡不祥的東西，把她放在我這裏，我可不一定會做什麽。”

“姐姐。”艾德目光一凜，語帶懇求地說：“我可以答應你明天就開戰，可她不能上戰場，那裏危險。”

奧麗維亞怒了，她看向蘇虞的目光都帶了殺氣：“什麽叫‘可以答應我’？菲爾德難道不是你的仇人嗎，我實在不能理解你爲什麽對殺他這件事這樣不緊不慢！”

艾德看着奧麗維亞被仇恨燒得扭曲的臉，緊緊咬牙不置一詞。

“菲爾德确實不是他的仇人。”蘇虞見此忍不住冷冷說話了，“艾德連日奔波不得片刻歇息，你既然這樣着急，怎麽不自己去？”

蘇虞突然的話讓艾德渾身一震，她這些天都冷着臉沒有跟他說過話，突然的關心讓他不敢置信地回頭看她。蘇虞餘光瞟到他激動的反應，眼睛發澀，還是忍着沒有看他。

奧麗維亞整張臉都黑了下來，她直接擡手：“放箭。”

城牆上一陣弓弦拉緊到極限的吱吱聲響，卡拉飛快拔刀，艾德幾步過去摟住蘇虞，他把蘇虞的頭按進懷裏，整個人包裹住她，随即對奧麗維亞平靜地說：“射吧。”

奧麗維亞被眼前的景象氣得渾身發抖，她顫抖着手指狠狠指着蘇虞：“魔鬼，把我弟弟害成這樣，我遲早有一天殺了你！”

“還有你！”她又指向艾德，“你不用進來了，給我滾。迪瓦，現在就去集合軍隊，讓他們跟巴爾迪将軍走！”

“你……”蘇虞從艾德懷裏掙紮着擡起頭來，“奧麗維亞這樣，你就一直聽她的不反抗嗎？”

艾德低頭看着她，眼底閃爍着點點星輝：“沒什麽可反抗的。”

蘇虞氣結：“可是你這幾天趕車幾乎沒有睡過覺，眼睛都是紅的。而且你這麽大費周章不都是爲了她嗎？她怎麽能這樣？”

艾德不答她話，隻囑咐道：“待會兒上馬車。我行軍不會很快，你不累就好。”

菲爾德領地中央，喀爾洛什城堡附近山谷。

戰争已經持續了好幾個月，亞恒再次身披重铠騎上馬背環視這個戰場時，沒了一點往常爆炸般的熱血和激憤，心底隻剩下深深的疲倦和無力感。

無論是哪個将領，帶兵在同一個低矮平緩的山谷裏跟對手僵持長達幾個月之久，期間勝利前進不過五英裏，連對面山坡上的林子都沒有摸到，失敗後退也不過五英裏，後繼無力的對手就被自己埋伏在身後的軍隊打退了。

有時候開戰之前都會想，幹脆笨一點，不要設什麽埋伏了，騎兵也不要沖擊了，讓他們攻過來好結束這場無聊的戰争吧！

原本就是同樣的軍備，同樣的軍陣和同樣的作戰手法，連人數都基本一樣，每次交鋒下來損失都差不多，亞恒實在不知道，如果不是哪一方突然犯了蠢，這場戰争該怎麽分出個勝負。

但就算心裏對不斷的勞累和流血厭煩至極，他作爲一個将領的本能也不允許他真的讓自己成爲犯蠢的那方。

随着号角吹響，地面沉沉顫動，山谷對面，裝備精良的重騎兵飛速沖出，在亞恒灼灼的目光裏直往己方右翼插去。

他知道此時若有重步兵長矛兵的方陣抵擋，足夠讓對面損失慘重，可不巧的是，他與對方一樣，兇猛有力的隻有重騎兵。

長矛，他們原先并不在乎。

于是，随着令旗揮下，己方同樣一隊重騎兵從右翼繞出，與對方硬碰硬地撞了上去。

厮殺聲震天，兩方騎兵膠着不下。與步兵不同，重騎兵的成員主要是貴族騎士，因着貴族之間的相互尊重和活捉對手後的高額贖金，騎兵隊伍裏幾乎沒有人在狠下殺手，他們身後，步兵方陣開始移動，很快在旁邊厮殺出了另一片戰場。

平民步兵在貴族的帶領下，建功心切的近身肉搏裏很快血肉橫飛，屍體不斷倒下，又不斷有後續士兵補充上來。山谷中間屍橫遍地，兩方戰線都未能向前推進一步。

又是一場無謂的戰争。亞恒痛苦地想，但他不能先下撤退的命令，一旦引起潰散，對方的輕騎兵會立刻沖過來全殲己方步兵。他跟對面熟悉的斯堪子爵一樣，隻能等。

待戰場上損失慘重，雙方兩敗俱傷無力再戰時，他們各自收兵回營，療傷整頓靜等下一次的無益之戰或己方領主的天降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