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一片忙亂,城下,一架架掩體在煙霧的遮蔽下快速移動過吊橋,到得落滿了巨石的牆根下,他們把掩體後方朝向城牆,用攻城槌開始在城牆被轟塌嚴重的地方重重鑿了起來。
随着手中吊在掩體橫梁上的攻城槌砸上城牆,土石在艾德眼前飛濺,旁邊的另外幾架掩體同時開鑿,幾個受力點連成一線,登時一大塊土皮夾雜着碎石從城牆上剝落下來。
首槌有了效果,煙霧還未完全散去,城牆上忙亂的調兵遣将已經完成,塔樓上一聲大吼:“扔!”
幾乎與他的命令同時,人頭大的石塊和插滿尖樁的滾木就從上方狠狠砸下,城牆上扔下來的還好,憑借設計成尖頂的掩體都可以扛得住,它們紛紛滾落在旁邊地上,激起散不去的土灰,還有些砸進護城河,高濺的水花和煙霧混在一起,仿佛在空氣裏和滿了泥漿。
棘手的是,有些石塊和滾木是從高聳的塔樓上扔下來的。這些塔樓在建造之初就是爲了增加高度好讓從上面扔下的每一件東西全部成爲對地面傷害極大的利器,此時那裏扔下來的每一件東西砸到掩體上就是一陣不祥的響聲,艾德見此急忙下令:“加快動作!在掩體崩潰前鑿通這面城牆!”
士兵們在掩體随時會崩潰的生命威脅下,聽着頭上沉悶的巨響,手裏的攻城槌不要命般瘋狂地撞向城牆,隻要鑿通這面牆,散落四方随時待命的騎兵隊伍就會立刻出擊,城堡外牆就會随之陷落,隻剩下塔樓固守的話,戰争就會很快結束了。
于是,急切期盼勝利也求生欲爆棚的士兵們迎着撲面生疼的土石強睜開眼,确保攻城槌每一次的落下都沉重有力,落點分毫不差。
“啊!”又是一槌落下,艾德身邊一名士兵突然發出一聲痛喊,捂住眼睛就蹲了下去,指縫間濃濃的鮮血很快流了出來。
他被飛濺的碎石正正打進眼睛裏去了。
艾德隻看了一眼,他手中動作不停,隻在和另外幾名士兵一起繼續鑿牆的同時頭也不回的說了一句:“戰場上,停下就是死。”
有一塊滾木落下,它“咔嚓”一聲擊斷了掩體頂上的一根橫梁,尖樁刺透了生皮,堪堪懸在艾德頭頂停住了。
艾德面不改色一步不動,蹲在地上的士兵忍着疼渾身顫抖地站起來。隻要再被任何一件從塔樓上抛下的東西砸中,這架掩體破碎就是眨眼間的事,而與之相對的,不斷被攻擊的城牆上已經崩塌出了一個大洞,不一定下一槌鑿上去,這座糾纏艾德一生的城堡院落裏的景象就要第一次爲他所見了。
艾德眼睛漸染紅色,塔樓上的指揮者親自搬着石頭在仔細瞄準艾德的掩體,幾次下令,他們都已經知道了主帥的位置在哪裏。
塔樓上石塊對着艾德重重砸下,與此同時,艾德抱住短短幾分鍾尖頭就幾乎被撞平的攻城槌大喝一聲,合身撞向不斷崩塌的大洞中央。
“轟”的一聲,石塊穿過掩體頂部砸在艾德身後的地上,而他眼前,最後一大塊土石崩裂,外牆通了。
投石機陣地。
一直雙拳緊攥指甲都快要摳進肉裏的蘇虞眼見艾德的掩體被打穿,而城牆也在同時開始向下崩塌,土石四濺和轟然巨響中她看不到任何人的現狀,隻是看着這毀滅的景象耳邊就好像有人瀕死的厲嘯響起。
身後卡拉轉身大喝着下令:“騎兵!給我沖!”
卡拉話還沒說完,蘇虞就飛快地翻身上馬,她早看明白了這進攻計劃,現在塵土飛揚的那裏,艾德在等着援救,戰争在等着結束。
蘇虞手裏沒有鞭子,她一邊猛夾馬腹一邊直接從頭上扯了一個頭盔下來沖着馬的椎骨就敲了上去:“駕!”
瘦馬響亮地□□一聲,很給面子地拔蹄狂奔起來,插在地上的利箭從蘇虞腳底飛速掠過,疾風吹得她完全睜不開眼。
卡拉氣急敗壞的聲音在身後不遠處響起:“快跑!追上前頭我那個發瘋的小弟!”
蘇虞顧不得管卡拉在說什麽,她心裏焦急地試圖睜開眼睛,努力穩住身子眨了沒幾下,一道火光突然映入眼簾。
身後是卡拉停止前進的急令,蘇虞停不下來,她努力睜眼看去,前方煙霧裏閃起熊熊火光,塔樓上,一鍋鍋滾燙的熱油和燃燒的樹脂被潑向掩體,木制的掩體即便裹上了生皮防火也還是被點燃,在城牆下烈烈燒成一片。
“繼續行進!”卡拉咬牙下令,“速度快點穿過火堆就能沖進去了!”
顯然亞恒從其他方向派出的騎兵也是這麽想,數股騎兵隊伍均是稍作遲疑就繼續飛奔着往前行去。
沒有坍塌的城牆上漸漸組織起了稀疏的箭雨,但快速奔行中的重裝騎士向來不怕利箭,箭要射中他們就極爲不易,就算偶爾射中也往往突破不了厚重的铠甲,從側翼插過去的一支隊伍距離最短,很快趕到了城牆根下。
他們揮舞着長劍沖過護城河,穿過燃燒的火堆,身上帶着焦黑出現在坍塌的缺口上方時,面對前方理應隻有步兵守衛的院落卻猛地勒馬。
幾個騎士勒馬不及,馬匹前沖竟就這麽消失在了衆人的視線裏。
“出什麽事了,怎麽能突然停在那裏?”卡拉的喊聲就在耳邊響起,她已經趕了上來,就快要與蘇虞并行。
停下的原因還不知道,後果卻是立刻顯現,缺口兩邊的城牆和塔樓上滾木擂石混雜着熱油樹膠一股腦兒地向着措手不及的騎士們襲擊而去,弓箭手的箭射向靜止的騎兵隊伍展現出了比對步兵更大的殺傷力,馬匹不會擋箭,當場就倒了接近一半。
那隊騎兵的将領反應很快,他們隻呆了一瞬間就立刻撥轉馬頭往卡拉這邊逃來。
他們一邊奔逃一邊大聲吼叫:“是陷阱!城牆後還有陷馬的壕溝,壕溝那邊還有另一堵内牆。我們的計劃失敗了,快撤軍!”
聽到消息的其餘騎兵立刻回返,隻有卡拉還在帶人過去接應他們,她狠狠罵了一句:“真是見鬼了。”
然後她看了身邊面無表情疾奔的蘇虞一眼,扯着嗓子大聲問道:“城主呢?破牆的步兵們怎麽樣了?”
“全死了!”遠遠可見迎面而來的騎士面色驚恐,“火燒得很厲害,那裏全部都是焦屍和被砸爛的腦袋,沒有活人!”
怎麽可能……卡拉眼前一黑,這個結果是事先沒有想到的,她強壓着翻騰的心緒下令:“回營,先回營。”
騎兵們轟然應和,攻城已經結束,城牆上箭雨也漸至于停。兩方各有損傷,接下來就該是短暫的休戰和各自商讨下一次作戰的計劃了。
可蘇虞的馬沒停。
她緊盯着前方的戰火硝煙,心底深信,艾德就在那裏等着被救。
有火有落石又怎麽樣,就在掩體後邊不遠處的地方,還有波浪翻滾的護城河呢。
“蘇虞,你理智點,回來!”卡拉在身後大叫。
蘇虞緊緊揪住缰繩,狼狽地回頭叫道:“護城河……沒着火,沒落石……”
卡拉頓悟,她用力一揮鞭子:“走,先去救人。”
逃回來的騎士們錯愕的看着卡拉等人與他們錯身而過,本已準備撤軍清點傷亡的城堡守軍見又是一堆騎兵過來忙繼續開始放箭。卡拉緊追幾步縱馬跑到蘇虞前面,她揚手把自己的鞭子扔給了蘇虞:“套上那頭盔。”
蘇虞見鞭子疾飛過來一陣手忙腳亂,她随手把頭盔往腦袋上一扣,擡手接住。
卡拉見她乖乖戴好了頭盔這才松了一口氣,現在箭雨在她們身邊亂飛,看着蘇虞跟騎士們一樣隻戴一個頭盔她就覺得不放心得很。
蘇虞卻顧不得害怕。她百忙中也覺得自己這種狀态很是奇怪,騎在瘋跑的馬背上,還有箭在頭盔邊上劃着火星擦過,就算身上捂得嚴實,正常情況下,她也應該已經吓得要死了才對。
這會兒想到救人卻有一股一往無前的勁頭。她跟着卡拉跑到護城河邊,卡拉沒有勒馬,而是直接沿着河邊疾奔了起來。
不知是瘦馬太聰明還是蘇虞超常發揮了,快到河邊時,她試探性地往右一拉馬缰,那馬竟然就順利無比地轉了彎。
騎兵仍然在高速移動,守軍無法奈何他們。但救人的目的已經很明顯,缺口處隐約有步兵的身影閃現,應該是準備在他們停下救人時沖過來厮殺。再過一會兒,等步兵在河邊集結好,就算有人活着,他們也無法停下來救人了。
生死就在這幾分鍾之間。蘇虞急得額上冒汗,手腳冰涼,她努力在濁浪間找尋活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