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卡拉馬翻飛的前蹄邊,一隻濕漉漉傷痕累累的手伸了起來,重重扒上岸邊。
“艾德!”蘇虞一眼認出,她心急如焚急拉手中缰繩,那瘦馬順着她勁道猛地一個人立,蘇虞驚得踩着馬镫站起身來,一把抱上瘦馬脖頸。
她這一下急停弄得後邊的騎士隊伍一片混亂,就在衆人手忙腳亂控馬停下的時候,卡拉已經一眼看到了從水裏冒頭的艾德,她馬都不拉,直接就從疾奔的馬背上跳了下去。
她身子收緊落地,順着慣性打了幾個滾,身子正好穩在艾德手邊,她趴在地上伸出手去:“快!上來!”
艾德搖頭,他右手十指摳進岸邊的濕土裏,手心迸裂的傷口把掌下的泥土染得黑紅。左手隐在水裏,看到卡拉過來的一瞬間突然上提,一個昏迷的士兵被提出水面,塞進了卡拉手裏。
卡拉皺眉抓住那士兵往上提,艾德左手一得空立刻抓上岸邊,雙手一撐就利落地從水裏翻上了岸。
“你——”卡拉隻覺自己一個錯神艾德就不見了,她提着士兵跳起來急急轉頭,啼笑皆非地看見他已經心急火燎地沖到了蘇虞馬邊。
他是去救蘇虞的。被瘦馬前蹄落地的巨力震落下來吓得全身發軟的蘇虞感覺自己腰背間被人一擋,回過神來已經又端坐在了馬背上。
下一秒瘦馬背脊一沉,她被摟進一個熟悉的懷抱,鼻端萦繞着泥水和着血的腥味,艾德伸手過來拉住馬缰,在她耳邊沉聲道:“情況緊急,我可以抱你吧。”
蘇虞被他這一句帶了試探的話說得淚盈于睫,她來不及回話艾德就奪了她手裏的鞭子,沖瘦馬臀上就是重重一鞭。
前方,卡拉也帶着昏迷不知死活的士兵上了自己停下的馬開跑,他們不過停了幾秒的時間,弓箭的火力已經粗略地集中過來,從铠甲上擦着火星溜過或射中卡在鐵片間的箭越來越多,再停下去,怕是弓箭手們就能精确地瞄準他們的眉心了。
艾德一手控馬,一手緊緊摟在蘇虞腰間,讓她穩穩待在馬背上。他看了一眼正在河對岸快速散開列陣的步兵和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吊橋上追來的敵方騎兵,大聲下令道:“沿岸邊跑!藏在河裏的人,伸手出來!”
“你還要救人?”卡拉不敢置信地轉頭大吼道,“你以爲誰都是你,當過海盜,水性那麽好嗎?再拖下去,連我們都走不了了!”
艾德摟在蘇虞腰間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他目光在硝煙彌漫的河面上掃視一圈,不死心地大聲叫道:“有沒有活人?伸手出來!”
“唉。”卡拉重重歎息一聲,她直接調轉馬頭往回跑去,“跟我撤。”
騎兵們看看卡拉,又看看艾德,一時間有些失措。
蘇虞忙握上艾德放在她腰間的手:“走吧,艾德。我沖過來隻是想救你,你沒事就好……”
“對不起。”耳邊感覺到他沉沉的吐息,他下巴輕輕抵上她肩,有水滴沿着她沾滿塵土的铠甲滑落,留下一道鮮明的痕迹。
蘇虞不由自主地微微側頭,她感覺他情緒很不對。
艾德突然松了摟在她腰間的手,拽着馬缰來了個急轉彎。蘇虞身子失了支撐被奔馬這一下颠得陡然一歪,她驚恐萬狀地去抓馬鞍試圖穩住身子,還沒等她抓到艾德的手臂就又摟了回來。
騎士們歡呼着跟上,卡拉滿意地回頭看了一眼她。
蘇虞深吸一口氣平靜了一下心緒,雙腿又是一陣發軟,身後不時有箭射到艾德和瘦馬铠甲上的釘釘聲響起,不過片刻,她就忍不住地又想回頭。
“别看我。”艾德突然說,聲音有些悶。
“怎麽了?”蘇虞腦子轟的一聲,她到現在爲止都隻看到了艾德的手,這一下子直接想象到了他後背中箭和一臉血重傷的樣子,哪裏還有片刻遲疑,猛地就回頭看去。
他的臉映入眼簾,她不禁呼吸一窒。
他臉上有很多被尖銳碎石劃出來的細小血口,邊緣處在水裏泡得微微泛白,還有一點滲血,異常濕潤的眼睛裏盡是血絲,滿滿的疲憊挫敗。
“你剛剛……哭了?”
艾德盯着前面的路,肩膀微微上擡擋住她的臉:“我沒事。快轉過去,小心箭。”
蘇虞看他這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心底難受得厲害,他根本就是一直故意折磨自己,開戰沒必要這麽急,他沒必要熬夜組裝投石機。跟他一起熬夜的士兵去休息了,可他呢,又帶着兵上了戰場最危險的地方,在快要脫身不了的時候,還想着顧念她的心情要繼續救人。她咬牙轉頭看向遠處的營地,有些話,回去必須要好好說了。
騎兵的速度加快以後,箭雨很快消失。一行人路過步兵看守着的投石機陣地,沒有多做停留,直接穿過去跑向營地。
奧麗維亞在營門處徘徊,她遠遠看見卡拉當先回來,氣急敗壞之際也不記得卡拉是什麽人了,尖叫着迎上去罵道:“這麽多投石機,你們居然輸了?!蠢豬!蠢豬!”
卡拉眸中登時厲光一閃,她一夾馬腹,原本已經慢下來的馬輕嘶一聲,速度驟然加快,眼看就要沖着驚恐大叫的奧麗維亞沖撞而去。
“住手!”艾德看出了卡拉的意圖,急喊道。
卡拉嘴角微搐,她狠狠一扯馬缰停下,黑着臉跳下馬,掃了正往這邊小跑的瘦馬一眼,見蘇虞滿臉的魂不守舍,索性也不叫她,隻狠狠下令道:“帶傷兵去找醫生。”
話畢,她一馬鞭重重甩在奧麗維亞腳前,帶着一身殺氣大步流星地直接走進營地。
奧麗維亞被卡拉吓傻了,她見艾德過來又膽子大起來,端出一副高貴的派頭顫巍巍指着卡拉背影大聲叫道:“艾德,你給我去教訓她!一個海上的垃圾,在對我怎麽說話呢!”
艾德臉上隐現怒氣,他沉默着翻身下馬,又回身要去扶蘇虞。
蘇虞終于看清了他,他铠甲上盡是被箭射中的凹洞,手不知受了什麽傷總之一直在流血,膝蓋處甲胄破了,褲子上到處都是被火燒過的痕迹,腿上應該也有燙傷。
蘇虞忙自己下來,她一眼都不想看向奧麗維亞:“艾德,我們回營去。”
“好。”艾德聽得一句我們,唇角登時勾起一點點笑意來。
兩人對奧麗維亞視若無睹,直接從她身邊走過。艾德因爲傷腿走路有點一跛一跛的,蘇虞忙過去扶住他。
“船長氣壞了。”艾德望向卡拉離開的方向,微微苦笑,“她跟我打賭輸了吧?我去給她拿火雞和酒賠罪吧。”
艾德說完,求證似的看向蘇虞。
蘇虞輕輕點頭:“是,她輸了。”
艾德目光染了笑意:“我就知道。”
“我詛咒你!”奧麗維亞的聲音突然歇斯底裏地響起,蘇虞回頭,隻見奧麗維亞正指着她氣得臉都歪了,“艾德,你就跟這個不祥的女巫混在一起無視我,巴頓,還有父母親都不會原諒你的!”
“你說誰?”艾德猛地回身,長劍噌地出鞘幾寸,殺氣立現。下一刻,他緊繃的身子卻突然晃了晃,眼前一陣模糊,随即一頭栽倒在地。
他暈倒了。
再醒來,時間已是晚上,他躺在自己的帳篷裏,跳躍的燭火下,一睜眼看見的就是蘇虞的臉。
“餓嗎?”她在柔聲問他。
艾德頭突突地疼,腦子裏一片混沌,他恍惚間還是意識到了不對:“你怎麽會……”
“貴族發動戰争,在這裏無罪,我真的可以理解的。我原以爲,我理解,不插手,離你遠遠的就可以了。”蘇虞開始解釋,她低頭看着他憔悴沒有一點血色的臉,一股酸意沖上鼻腔:“我沒想逼你不要命地快點結束戰争,也沒想逼你在戰場上不要命地救人……你怎麽這麽笨,居然把自己累到暈倒?”
艾德笑了,眼底微濕:“從來沒人說過我笨。”
蘇虞抽了抽鼻子:“那是他們不夠誠實。”
艾德笑意漸收,他伸手上去輕撫她的臉,柔聲道:“對不起,我又讓你難受了。你不想再看我這樣了,是不是?”
“嗯。”蘇虞重重點頭。
“那我明天,可以不出戰嗎?”
“你當然不應該出戰。”蘇虞一驚,“你都這樣了還想着做什麽?真想把自己弄死在戰場上嗎?”
“不,我現在還不能死。”艾德溫柔地看着她,指尖輕繪她的眉眼,“我不能出事。布好的局,不能落進奧麗維亞手裏。而且,還有你。”
“縱然你想遠離我,可你在這裏一天,我就想多看你一眼。若是死了,少看的這些,可怎麽補呢……”
淚意上湧,蘇虞忍不住俯下身去緊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肩頭無聲地流淚。耳邊響起他的輕歎,他回抱向她,手心紗布的粗砺質感在她後腦輕輕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