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了尹璧和昨日在尹家受了委屈之後,卻沒有如尋常的姑娘那般當場就鬧了出來、立逼着長輩爲她做主,而是隐忍不發,把委屈都藏在了心裏。
再想想這近一年來自己帶着尹璧和參加各種花宴和詩會,幾乎每次都能遇到幾個心眼小的閨閣小姐會對着她說上幾句酸話、明裏暗裏都是嘲諷她們家是窮酸破落戶。
可每次回家之後,尹璧和都懂事地不去找身體不好的婆婆哭訴,實在憋不住了也隻是自己一個人蒙在被子裏偷偷地哭。第二天還要小心翼翼的瞞着婆婆和自己,悄悄地囑咐丫鬟拿煮熟的雞蛋給她敷哭得紅腫的雙眼好掩蓋過去,心内便感覺到一陣酸楚。
唐大奶奶悄悄拿了帕子抹去眼角的淚花,一面對着小姑子強笑道:“嫂子知道你昨日受了委屈,所以今兒接到鍾老夫人的信兒便去了那邊府裏。老夫人也是對昨兒那寇家表姑娘做得事感到特别生氣,還一個勁兒的抱怨說是讓你在自己家裏受這樣的委屈、真是她們沒有安排好。我就按着咱們昨天商量好的安慰了老夫人一番。那尹西蓉自昨天宴席一散,就被老夫人關到小佛堂裏跪經思過去了。且我們今日去喬家這一趟,也不隻是單單要爲了你和芙姐兒讨回這個公道,也是想借着這個機會看能不能把逸之推到喬大人面前。”
兩人說着,便已經走到了尹璧和的房内。
尹璧和引着唐大奶奶去了自己經常坐卧起居的西廂房,就見房裏當地放着的黑漆大案上堆滿了各色的綢緞、繡花繃子和針線笸籮。
一旁還有兩個丫鬟站在桌旁,手腳不停地正在忙着分線。
見自家奶奶和姑娘進來,那兩名分别名叫绮雲和绮霞的丫鬟忙上前來福身行禮,一面笑對唐大奶奶解釋道:“我們姑娘今兒上午正忙着繡那架屏風,所以奴婢們就一直在旁邊做些邊角的零碎活計、幫着分分線。如今還沒有來得及收拾好,大奶奶千萬恕罪。”
唐大奶奶則溫和地笑了笑,觑眼打量着小姑子房裏的這兩個丫鬟。
兩人皆是一般十五六歲大小的年紀,其中绮雲穿着一件半新不舊的月白緞子襖襯着松花色細折子裙,鵝蛋臉、柳葉眉,看起來頗爲幹淨利落;绮霞則穿着鴨卵青小襖和銀紅色的百褶裙,身量細巧、瓜子臉、白白淨淨的,頗爲俏麗機靈。
她觀察了一眼這兩個大丫鬟,便随手拿起黑漆大案上放着的那架繡了一半的百蝶迎春雙面繡桌屏,隻見上面的蝴蝶和牡丹花皆是繡的栩栩如生,蝴蝶看起來像是展翅欲飛,牡丹花則是或怒放或半開,看起來分外精緻。
她便啧啧贊了兩句尹璧和的心靈手巧,就見尹璧和朝着兩個大丫鬟使了個眼色,兩人便福了福身、告退之後小步退了下去。
尹璧和請了唐大奶奶在黑漆大案旁的雕漆紅木春凳上坐了,一面親手提了一把紫砂壺沏了一盞木樨茶奉于她。
唐大奶奶接過青白釉魚戲蓮茶盞,啜了兩口潤了潤嗓子,方才繼續道:“我們去了喬家之後,那孟老夫人看到我就拉着我的手說你受了委屈了。後來弄清楚了事情的真相之後,就說這次一定不會讓寇家這麽糊弄了過去,更不會讓那齊三娘這樣胡攪蠻纏下去。”
尹璧和則微微有些焦急地道:“我的事都是小事,今日老夫人特意讓逸之跟着去喬家,不就是主要爲了他拜師喬大人這事兒麽?”
唐大奶奶微微笑了笑,安撫地拍了拍尹璧和的手道:“你别慌,這事兒,可比咱們預想的還要好。我們從那邊府裏去喬家之前,老夫人就說了,雖說是借着讓逸之護送我們去喬家的由頭把他推到孟老夫人和薛夫人面前,再借機讓他得到喬大人的青眼。喬大人當年可是探花郎出身,日後的前程不可限量,若是逸之能把握住這個機會拜入喬大人門下,不僅以後的鄉試、會試和殿試有了人指點,還可以借着喬家和薛家的人脈進入淮王的麾下,那以後的前程肯定不會低了!喬大人的嫡次女喬十二姑娘昨天你也見了,品貌性情都是一等一的,若是将來能嫁給逸之,那咱們家豈不是錦上添花了?”
說到這兒,唐大奶奶便激動了起來,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繼續興奮地道:“沒想到我們這一到喬家,竟然還有個意外的驚喜!那薛夫人看到逸之之後,問了幾句話,就向逸之鄭重地道了謝。我們這才知道原來昨天那位喬十九姑娘在梅園裏賞花的時候迷了路,後來湊巧碰到了逸之,被逸之送到了花廳。薛夫人素日裏最疼寵這個中年得的小女兒,所以今日對逸之昨日的指路感激不盡。”
尹璧和聞言,便湊到唐大奶奶耳邊悄聲問道:“我上次在那邊府裏,聽到闵夫人和老夫人說起來,說是過不上幾年,喬大人說不定就能成爲翰林院的掌院學士,這可是真的?”
唐大奶奶也滿面笑容,壓低了聲音道:“可不是怎麽的?我也聽我父親說了,這喬大人有個未來的首輔做泰山,又是探花郎出身,這些年也在地方上熬了這麽多年的資曆,且年年歲末的政績考評都是優,将來便是做不了翰林院的掌院學士、一個六部尚書總是跑不了的!你想想,若是咱們家逸之有個一品大員的老師和嶽父,以後咱們何愁還用再看那宗族本家那群人的臉色?今日那薛夫人一認出來逸之是昨天爲十九姑娘指路的人,就當即對着老夫人和我誇個不停,還主動提出來要把逸之推薦給喬大人。也是咱們的運氣,湊巧喬大人今天休沐,上午就在書房裏手把手地教十九姑娘描紅。後來,喬大人在書房見了逸之之後,問了他幾個問題,便主動提出來要留了逸之今日呆在喬家,說是要考校考校他的功課!這若是結果他滿意了,不就是會收了逸之爲徒了麽?再說了,以咱們逸之的才學和聰慧,再加上喬大人對他的好感,這一關豈不是十拿九穩的就會過了!”
尹璧和聞言,有些不敢置信,目含驚喜地再三确認道:“嫂嫂說的可是真的?如今二弟真的被喬大人留在了喬家考校功課和學問?”
唐大奶奶也是感覺與有榮焉,一面笑道:“嫂嫂還騙你不成?千真萬确!中午的時候,孟老夫人還特别熱情的留了我們用了午膳。哦,對了,我差點兒忘了。”說着,她便從袖裏掏出來一個一尺長、二寸寬的紫檀木小匣子,遞給尹璧和道:“這是我們臨走前,孟老夫人讓我給你帶回來的見面禮,還說讓我以後有空帶着你去喬家拜訪她!”
尹璧和接過匣子,打開之後,隻見裏面大紅色的漳絨布上放着一支赤金嵌百寶的镯子,上面鑲嵌着各色祖母綠、碧玺石等名貴寶石,每顆寶石都至少有手指蓋大小,最中間的那顆珍珠則是幾乎有龍眼那麽大,在從窗外照進來的日光的照耀下,看起來分外華美精緻、璀璨耀眼!
尹璧和拿起這支镯子,頗有些目瞪口呆道:“這支镯子看起來可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了,如今隻怕有錢也買不到了,尋常人家得了這個都要壓在箱底當作傳家寶了。那孟老夫人怎麽如此大方?連我的人都還沒見,就給了這麽珍貴的見面禮?”
唐大奶奶頗有些得意地笑道:“那還不是璧和你如今在咱們蘇州城的名聲頗盛?連孟老夫人都聽喬十二姑娘特别崇拜的提起過你呢!”
姑嫂兩看着擺在面前的那支珍貴的镯子,暗暗感歎自己家如今終于時來運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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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喬府的内院中陸陸續續點上了燈火。
錦畫堂西跨院的西廂房的第一間内燈火通明,臨窗的暖炕上盤膝坐着身穿家常的蜜合色皮襖和煙粉色的馬面裙、一頭青絲绾就的纂兒上隻簪着一對素淨的蓮花頭的銀簪的梅姨娘。
梅姨娘低着頭、塗着鮮紅的蔻丹的雙手飛快地撥弄着手中的算盤珠子,眼睛則一眨不眨的盯在一旁厚厚的賬冊上,一面在口中念念有詞。
這時卻見穿着藏藍色團花夾襖的宋媽媽徑自掀了簾子走了進來,手中拿着一封尚未開封的信,帶了幾分焦急地道:“姨娘,這是越州那邊通過鋪子裏的管事傳來的信,來送信的小厮看起來頗爲急迫,您還是趕緊拆開看看吧。”
梅姨娘聞言,忙接過信拆開,一目十行的看完了之後,面上的神色變得頗爲認真嚴肅,一面吩咐宋媽媽道:“這事兒信上也說不清楚,你立刻去傳信,讓那個管事的明天想辦法進來見我一趟,我必須當面問問他才行!”
宋媽媽應了一聲,剛要開口說話,就聽到外面傳來守在門外的小丫鬟脆生生的聲音:“姑娘來啦!”(未 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