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哭并不代表懦弱
什麽都沒有。
一切似乎都是那麽順理成章,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冷靜從容,心裏也是這樣的平靜如水。似乎一直是一個事實,某天清晨沉睡的時候被敲醒,然後忽然之間就被證明這的确是一個事實一樣,平淡而羅嗦、羅嗦到乏味。
“媽媽,”晴微忽然開口,“那時候你爲什麽願意留我在這裏?”她吸了一口氣,“既然我不是你的女兒。爲什麽你還願意讓爸爸帶我回家?”
“爲什麽?”明淑重複着這句話,仿佛怅然若失似的,惘然地笑了笑,“我有什麽理由不答應呢?既然是你爸爸提出的要求。無論如何,你都是他的親生女兒。”
“那麽,爸爸和阿姨,他們兩個是在你們結婚以後才在一起的嗎?”晴微顯然還不習慣改掉那個稱呼,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麽,心裏會有微痛。
“是的。”晴微微笑,“很普通的故事。很普通的結局。”她聳了聳肩站起身來,似乎不願意再講這個話題延續下去似的,“生活就是這樣。”
是啊,生活可不就是這樣?
回去的路上晴微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好久以前總聽永新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毒蘋果早就被貪吃的白雪公主吃掉了,哪裏還輪得到你?
外面正在下雨,灰蒙蒙的天難免讓人感覺壓抑。中國人向來喜歡說觸景生情,那麽如今的天氣也正是聰明地想要來應了她的景吧?
如今世上的後媽,再也沒有了毒蘋果。仔細想想,這卻是多麽蒼涼的一件事情。後媽不就是一個代表着邪惡的力量嗎?可是到我這裏之後呢,全部就會發生了改變的,我又怎麽會成爲那一個毒蘋果呢?
冷不防“吱”地一聲尖叫,車子停了下來,然後就再也啓動不了了。晴微無奈地搖了搖頭,下車去查看情形。正束手無策的時候,旁邊一輛車停了下來,車窗搖下,一個聲音在問:“怎麽了?”
她回過頭去,大雨中看得并不清晰,然而那分明就是秦天藍的面容。兩個人都是一楞,轉而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似乎她每次最狼狽的時候,總是能遇見他。(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緣分。)
後來他載她去秦家小坐,身上的衣服全濕透了,頭發也全都滴着水,整個人活象隻落湯雞。傭人帶了她去客房洗澡、吹幹了頭發,又替她拿來了一套幹淨衣服。全部整理好以後,整個人才輕松了下來。
“發生了什麽事?”他問她。
“車子出了點故障,我被雨淋濕了。”她皺起鼻子微笑,“又冷又餓,饑寒交迫。活象個難民。幸虧你救了我。”
“就是這樣?”
“那還有什麽?”
“我不知道,所以才想要問問看。”
她終于敗下陣來:“好吧……的确是發生了一些事情。”語氣裏有了一絲滄涼,然而還是竭力地微笑着:“我出名了,今天的報紙上登了我的新聞。用一整個版面,在最醒目重要的位置。那裏面說,我是個私生女,然後……我的孩子也差點成了私生子。
因爲這樣,張永新才會跟我結婚。”她吸着鼻子笑起來,“很搞笑吧?這樣的故事完全可以去拍電影,說不定還能拿下個奧斯卡獎,我也能趁此機會出出風頭,搞不好去紅地毯走一走也不一定。”
他的聲音溫和:“很難過,對嗎?”
“才沒有。”她抽抽鼻子,深吸了口氣,笑的近乎賭氣,“我爲什麽要難過,如果這原本就是事實的話。當然,藝術來源于現實也可以高過現實嘛,适當的小小加工還是允許的,對不對?”她笑着看住他,那雙褐色的眼睛裏有平淡的關懷、有安靜的期待,她的心忽然抽動了起來。
“天藍,不要這樣看着我。”
“你不是superman(超人),晴微。”她聽到他溫和地說,“沒有必要每次都假裝自己很堅強。”
是的,她不是超人。沒有宇宙無敵超能量。她隻是個普通的、平凡的、簡單的女子。會難過、會軟弱、總會有想流淚的時候,這,并不是一件羞恥的事情。
晴微被打回原形,卻連做灰姑娘的資格都沒有。讓自己這麽失敗,而她卻完全一無所知、無能爲力。
天色暗淡下來,屋子裏點着燈,那一點微弱的燈光映照在彼此的臉上,恍惚得幾乎不真實。她微笑着,終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淚。
“沒錯,我很難過。”說出這句話以後,她發現自己忽然可以輕松地微笑了,“我很難過。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我束手無策。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我很在意,卻還是要裝做毫不在意,我很累,撐得很辛苦。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怎麽去面對、怎麽去解決。可是……一切總是要解決的,總是要面對的,所以,我很害怕。”她的聲音很輕,小小的、低低的、象個迷了路的孩子。“天藍,我很害怕。
她對着他微笑:“怎麽樣,現在的我看起來是不是很軟弱、很沒用?”
他微笑:“不是,很可愛。”
“可愛?”她笑起來,“我以爲——”
“以爲什麽?”
“我以爲至少你會說,你現在很真實、或者是,你現在很坦率。爲什麽會是可愛?”
“因爲真實而顯得可愛、因爲坦率而顯得可愛、因爲會害怕而顯得可愛、因爲明明在意卻要拼命裝做不在意而顯得可愛、因爲軟弱所以可愛。”他的聲音輕柔,笑容溫暖如秋日午後最燦爛的陽光,“因爲善良,所以更加顯得可愛。”
她含着淚,卻還是忍不住哧一聲笑了出來:“亂講,我才沒有善良。我的願望是做個世界上最惡毒的後母。”
“然後呢?”
“然後就很失敗,因爲我不懂得該怎麽去做。”她聳肩,皺着鼻子微笑。
他笑着揉了一下她的頭發,“那也需要學習,一般人是做不來的。”
兩個人互相凝視,她渾身的虛弱似乎一下子消失殆盡了,整個人仿佛又充滿了力量。
原來,偶爾的軟弱,反而可以讓人更加堅強。
隻是很久以後才明白,這樣軟弱後的堅強,是因爲有人在自己的身旁。
她輕聲問他:“你跟永新認識很久了,對不對?”
他說:“對。”
“那麽,你也知道賀明安,對不對?”
她的聲音很輕,而他沉默下來。
“晴微。”
他歎氣,她卻隻是看着他。笑而不答。這笑居然也是忐忑的,帶着一絲絲的無奈和倉皇。
愛一個人,于是就會這樣的寥落、有這樣的執拗,和這樣的難堪。
“是的,我知道。”他終于點頭。
“那麽,他爲什麽不和她結婚?”
他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我不知道。”
“他愛她嗎?”
“我也不知道。”他微笑,“晴微,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對現在的你們來說,它不具備任何意義。”
是的,她明明都已經走了。不可能再回來。這個世界是現實存在的,并非童話。死去了的公主不可能複活,也永遠沒有可能出現青蛙王子那驚天地泣鬼神天崩地裂到起死回生的深情擁吻。可是——她卻分明還是害怕。
因爲沒有把握、因爲開始陷入、因爲前路茫茫……所以總是會感到害怕。
她向來就是這麽沒用。
屋子裏寂靜一片,張家大宅永遠是那樣富麗堂皇到嚴肅冷漠。走到樓梯旁的時候,以深隐隐約約的聽到兒童房裏傳來的那一陣輕柔的說話聲,電光火石、電光火石……似乎是那晚的情景重現,白到耀眼的病房裏,那個清麗甜美的女子、那場溫馨哀傷的告别、啓征那樣的說話語氣,以後,可是從來都沒有再見到過。
從來都沒有。
此刻,他卻坐在寶寶的床邊,溫柔地爲他念着一個故事:“衆人看見這件事情,就不禁在她面前彎下腰來,好像是在一位聖徒面前一樣。可是她倒到她哥哥們的懷裏,失掉了知覺,因爲激動、焦慮、痛楚都一起湧到她心上來了。
‘是的,她是無罪的。’最年長的那個哥哥說。”
是的,她是無罪的。晴微在心裏模模糊糊地想。寶寶是無罪的、明安是無罪的,那麽,她呢?永新呢?她父親呢?阿姨呢?還有母親……
發生的那麽多那麽多事情,假若一切都隻是童話故事那該有多好?睡前枕頭邊所聽的故事,可以慨歎、可以傷懷、可以感動,然而一覺睡醒,陽光依然明媚、日子依舊美好,假如是那樣的話,該有多好。
“他現在把一切經過情形都講出來了。當他說話的時候,有一陣香氣在徐徐地散發開來,好像有幾百朵玫瑰花正在開放,因爲柴火堆上的每根木頭已經生出了根,冒出了枝子——現在豎在這兒的是一道香氣撲鼻的籬笆,又高又大,長滿了紅色的玫瑰。在這上面,一朵又白又亮的鮮花,射出光輝,像一顆星星。王子摘下這朵花,把它插在艾麗莎的胸前。她蘇醒過來,心中有一種和平與幸福的感覺。
所有教堂的鍾都自動地響起來了,鳥兒成群結隊地飛來。回到宮裏去的這個新婚的行列,的确是從前任何王國都沒有看到過的。”
晴微的聲音輕柔地停落在最後的句點,空氣中有淡淡幸福春光的影子,他的側影俊朗美好,笑顔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