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也許時間是解藥
結果他們去了俱樂部,其實他做了整天的手術,已經累到不行。(她在門外站了一天,也不見得就好到哪裏去。兩個人坐在那裏吃着飯,都是神色朦胧的樣子。不經意間擡頭看到彼此,都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說:“今天手術很順利。”
她“嗯”了一聲,有些不以爲然的樣子:“我知道。”
他打量她,想了想,忽然叫她:“晴微。”
她說:“什麽?”
他忍不住問她:“你就這麽相信我?”
她擡眸,微微偏頭,含笑說:“你說過的,我就信。”
他隻覺空氣裏仿佛有迷霧一團,凝滞住、化不開。眼前也是模糊一片,看不清楚。心裏漸漸緩不過氣來,餐廳裏燈光若明若暗,如水波蕩漾,映着她白皙的臉頰,那一雙眼睛晶亮如星,璀璨光華。手裏握住了那把湯匙,銀制的堅硬冰冷直頂着手心,此刻卻仿佛發起燙來,烙鐵似的叫人拿捏不住。
他緩緩說:“晴微,我要去中非了。”
她擡起頭來看他。他個子太高,即便坐着也需要她的仰望,就和張永新一樣。此刻他直視着她,一臉的平靜溫和,眼睛裏的關懷一如往常。
她心亂如麻,隻是呆呆地重複:“中非?”“我一直都是MSF的成員,最近中心有一個援助非洲的計劃,我已經報名參加。”他低下頭,淡淡地說。
MSF就是無國界醫生組織,年月日在巴黎成立,是一個由各國專業醫學人員組成的國際性的志願者組織。亦是全球最大的獨立人道醫療救援組織。這些她都是知道的,她不知道地隻是原來這些離她那麽近,而如今,是他離開的理由。
“要去多久?”過了很久,她才問出這句話。
“還沒有打算。”他說。
“爲什麽會想去那裏?”她終于還是說了。
他坐在那裏,燈光隐隐照在他的身上,眉目清越,神情淡雅。他說話的聲音也是不疾不徐:“上次和中心的一個友人遇見。他這幾年一直都在摩加迪沙。這個曾經是東非最美麗最幹淨的城市,如今衛生情況惡劣。腹瀉已經成爲難民們最大的死因。他說,這段時間來,他一直在眼睜睜地眼看着這擁有1200年曆史的古城正在漸漸走向毀滅,每天都有許多人潮不停地擁向城外,以求取得一線生機,而他對此卻無能爲力。……然而他們不知道,即便走出了摩加迪沙,又能夠在哪裏生存下去?”他微微一笑,“我并不偉大,出發點也不是單純高尚。我隻是想去看看另一個世界生活地人們會是怎樣。看看他們,也許就會對自己的生活狀态有一個新地了解和認識。”他擡起頭來,問她:“——晴微,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
她點了點頭,輕聲說:“是。”
他說:“換一個角度看這個世界,也許就會有不同的領悟吧。我也希望是這樣。所以我接受了他們的邀請,參加這次援助中非的計劃。這次。我也不知道要去多久,計劃期滿是一年,但我會順便去别的地方走走,也許在那裏待上三年五載,”他笑起來,“或許,就永遠留在那邊也不一定。等下次你見到我的時候,我就是一個糟糕的白發老頭子了,走在街上也不會認識的那種。”
他看着她,眼睛裏有漫漫的溫柔。不張揚,卻溫和得讓人辛酸,“晴微,我喜歡你。你是知道的。對不對?”
他說得這麽突然。
這麽突然。
她完全沒有反映過來。一時之間不由得怔住,心中百轉千回。不知是喜是悲。昂起頭來看着他地眼睛,看着那漫漫清揚的溫柔,那似乎留有餘溫的關懷,他也隻是看着她。隻是看着她。
良久,他才靜靜地微笑起來:“我喜歡你,晴微。從第一次見到你的那天開始,你*在躺椅上睡覺,連夢裏也是那樣的憂傷,唇邊挂着淚,眉頭也是蹙着的,鼻子微微皺起,象一隻無家可歸的小貓。聽到我說話的時候,就茫茫然地舉起手來,那雙朦朦胧胧看着我地眼睛,清澈如水,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仿佛是在夢裏:“有時候我一直會想,我爲什麽喜歡你?我喜歡你什麽?有時候會找到答案,有時候又沒有。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怎樣。或許愛一個人真的沒有任何理由可講,就好象你愛永新——隻是愛他,可是有什麽理由呢?我知道他也愛你,可是我也知道他不會跟你在一起。他是那樣的人,在感情上,越是在意的東西就越是拒絕,因爲他怕自己輸不起。”
他凝望着她,靜靜地說着話,可是連聲音都是微微顫抖的。她的手也在顫抖,不停地顫抖,周圍很安靜,安靜得仿佛要滲出水來。隻有他的聲音在暗夜裏輕輕回蕩,柔和而溫暖。
天藍現在可不想再失去他曾經摯愛的這個人了。
她沒有做聲,他繼續說:“最近經常會想,我要用什麽樣的方式來對待你?我們之間隔了一個永新,所以就不可能。至少從目前看來,似乎永遠都不可能。然而可惜,我就是那樣的人,要我撒謊裝假,我做不到。”
她默默轉過頭去,看向窗外,看那裏車水馬龍,流光溢彩。手裏的餐巾被她不知覺地捏在手中,揉成皺皺的一團。不知道爲什麽,她竟不敢看他的眼睛,怕那樣的溫柔,怕自己會溺斃其中似的。心下有輕漠的惶恐。
他微歎了口氣,終于說:“晴微,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害怕愛情,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的,不是麽?我們生活的圈子裏有太多的口是心非、太多的昨日歡樂今日别離,亦有太多的利用算計。你是、永新是、我也是。所以我不說我愛你,從前不會說,現在也不會說。我隻是喜歡你,雖然我不知道這樣的喜歡能不能稱得上是愛情。所以你也不需要有所負擔,下周我就會離開,或許終其一生不可能再見,既然如此,就讓我索性大大方方地說了出來,讓彼此也少一點猜測和尴尬,這是我的私念,但是希望你可以原諒。”
她咬緊了嘴唇,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終于說:“天藍,”她咽了咽唾沫,隻覺得嘴裏幹得要命,“假若我讓你留下來,你肯留下來麽?”
他愣了一愣,須臾溫和地微笑起來:“傻瓜,”他慢慢地說,“我會爲你留下來。可是,我不希望你後悔。”
他靜靜地看着她,眼裏有關懷、有諒解、有寬容。而她仰起頭。看着那滿室的燈光,星星點點,仿如那漫天的星光,在眼前漸漸模糊一片。
他微笑:“我隻能夠讓你相信我一次。晴微,那次的機會我已經用過了,所以這一次,我不能要求你再信我。”
她的确是希望他能夠留下來。可是——留下來以後呢?以後要怎樣?假若一切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兩個人走出俱樂部的時候,風已經很大。遍地落葉更顯得此刻地寥落。他脫下了衣服披在她身上,她轉頭微笑着說:“謝謝。”
侍者去開了車過來。他替她開了車門。她坐上去,然後看着他從車前走過,再打開車門,在她身旁坐下。啓動車子的時候,回頭朝她一笑:“我要開車了,系好安全帶。”
她說:“好。”
手袋裏的電話一直在響,她卻沒有聽到。一直到他提醒她:“晴微。”她才茫茫然地側過頭去看他,他笑着指指她的包,她才反應過來。拿起電話,鈴聲卻早就已經停歇了。
街燈一盞一盞地被他們留在了身後。到處都是高樓大廈,城市的夜晚依然是忙碌的時刻,行人的步伐紛亂快速,窗子裏明燈亮如白晝,她昂首看着。看着看着,眼前卻逐漸模糊起來。
她說:“天藍,如果回來的話,你會給我帶禮物嗎?”
燈光淡淡地照在他地臉上。他的聲音也是淡淡地,淡而溫暖:“當然會啊。”
她說:“謝謝你。”
車子緩緩駛出了鬧市區,樹木繁茂,四周開始安靜下來。兩個人地呼吸更加清晰可辨,空氣中似乎還漂移着冰涼的氣息。她漫無目的地伸出手去撫摸着椅子的邊緣,那真皮溫暖熟悉的觸感,有一點點小小的褶皺,上面有隐約的凹痕,一絲絲、一縷縷。
他說:“想聽什麽歌?”
她想了想,輕聲說:“都可以。”
他伸手按了按。然後,悠揚的音樂聲響了起來。那些歌詞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她的耳邊飄蕩過去。隻是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抓住那些字。
“哪裏有彩虹告訴我,
能不能把我的願望還給我?
爲什麽天這麽安靜。
所有地雲都跑到我這裏。
有沒有口罩一個給我。
釋懷說了太多就成真不了。”
那麽安靜的聲音,卻仿佛戳痛心中最柔軟的那個部分。整個人的力氣也似乎被掏空,她隻是閉上了眼睛,竭力忍住喉嚨深處那酸澀到疼痛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