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子遊一驚,轉回臉來直勾勾地望着這美人。
霧草,賺了。
早知道是要睡這個人,薛子遊才不那麽多廢話,先上再說。
段明皓寫完擡頭,見他正不錯眼珠地盯着自己,勾唇笑道:“怎麽,可還有印象?”
薛子遊忙搖頭。
此時腦中響起八八八八的聲音:[與目标發生接觸,得兩分。]
兩分?薛子遊一想,知道是把剛才觸額頭那下也算上了。
段明皓見他神情仍是愣愣的,颦蹙眉心,将他雙手塞回被褥中,叮囑他不要随意下床走動,便轉身出去了。
人剛出門,薛子遊便翻身下了地,周身稍微活動一番,果然是胸口有傷,左臂一擡便疼得撕心裂肺,其他地方沒什麽大礙,大概躺得久了,稍有些僵硬。
他湊到窗邊,見屋外是一片櫻樹林,粉白的細小花瓣鋪了一地,随着微風滾動。不時有幾隻鳥雀落到窗棂旁,瞪着黑豆般晶亮的眼睛望着他。
薛子遊記起自己是條狐狸,張牙舞爪地恐吓道:“别過來!小心我吃了你們!”
鳥兒受了一驚,很是嫌棄地跳到另一頭,理都不理他。
薛子遊讨了個沒趣,哈哈兩聲,繼續在屋中閑逛。這小小一間屋,卻跟個藏寶閣似的,各種珍奇物件,應有盡有,還有幾本書,破破爛爛地堆在地上。薛子遊随手拾起一本,發現自己竟然讀得懂。
“釘宮,這是不是你自帶的翻譯功能?”
薛子遊等了一會兒見沒有答複,改口道:“八八八八!八八八八!”
他總算知道這個編号哪裏不對了。這個喊法,不是每個宿主都要喊她一遍爸爸?
八八八八這才意識到是在叫她,清清嗓子道:[您好,宿主大人,我能爲您做些什麽?]
“這些文字我能看懂,是你的原因?”
[是的。]
“那我會什麽妖法嗎,妖術啊之類的,什麽手一揮天翻地覆啊之類的……”
八八八八小聲說:[那、那是高級系統才有的功能……]
薛子遊哦了一聲,倒也不太失望,“那我也得會點什麽防身罷,這些人一個個都妖魔鬼怪的。”
八八八八想了一會兒,讓他摸摸自己的耳垂。
[除了這具身體原本的力量外,系統另外贈送您兩個能力。當您摸左耳耳垂時,同時默念我的編号,可以暫停時間一分鍾;當您摸右耳耳垂,同時默念我的編号,可以潛入任意有肢體接觸的對象的腦海,持續時間也是一分鍾。]
頓了頓又道:[不過這兩個能力,都隻能各用一次。]
薛子遊嘻嘻而笑,“沒事,一次就一次。這兩個能力好,我喜歡。”
八八八八有些赧然道:[對不起,是、是我級别太低了……]
薛子遊又想了會兒,道:“還有一件事:能不能不要随時報分?你想啊,我要是真跟你們這位仙君大人攪上了,那你還不得每分每秒連着計分啊,你不累我聽着都煩……”
一陣死寂。薛子遊等了片刻,無奈道:“八八八八!”
[哦哦,哦,我,我點頭了。]
薛子遊:“你點頭我也看不見啊!……還有,獎勵的事,你記着幫我問,我還急着回去……”
此時八八八八驟然熄聲,薛子遊頓覺不好,足下刻意在那一摞書籍上一絆,身子朝一側倒去,不出所料落入了個溫暖的懷抱。
“說了讓你不要下床,”段明皓輕歎道:“快回去躺着。”
薛子遊點點頭,順着他的動作回到床上,在段明皓轉身欲走時,輕輕拉住了他雪白的衣角。
段明皓一愣,回頭望着他,“怎麽了?”
“我想要面鏡子,”薛子遊嗫嚅道:“還有……我餓。”
段明皓挑起一側眉毛,拍了拍他的手,出門去取鏡子和食物了,不多時便給他送到了床前。
薛子遊接過那面形如照妖鏡的鏡子,小心翼翼地把臉框進去,然後才敢睜眼。
奇怪。跟他生前,竟然沒什麽太大差别,隻是眉心多了一點朱砂,人也清瘦了些。頭發很長,鏡子裏照不全,他方才用手摸過,那長度足足能垂到腳踝上。
啊。薛子遊無聲歎息道。老子真是美得人見人愛花見花開,隻可惜死得有點早。
媽的,紅顔薄命。
他看鏡子,段明皓就坐在床邊看他。他借着鏡子遮擋,小心醞釀了一會兒表情,這才好整以暇地放下手,軟軟地笑道:“公子……莫要看了。”
段明皓聞言果真偏轉了目光,羽睫微垂,落在他的一雙皓白手腕上。薛子遊有意相引,蜷起十指,很局促似地交纏。
“莫怕,”末了段明皓起身,在他肩上輕拍,“此地是安全的,他找不到你。”
“他?”薛子遊似懂非懂地仰起臉,“他……是誰?他要殺我嗎?”
段明皓好笑地搖搖頭,嘴角那點和煦笑意凝作寒冰,皮笑肉不笑道:“你現在隻要把傷養好便是,其他的,我來應付。”
·
薛子遊裝成失憶,本就是爲了方便打探消息,也省得露餡。
在這藥廬裏待了幾日,他便差不多摸清楚了:這地方他上次醒來時見的那叫花子模樣的老頭的住處,叫空谷;老頭稱号世外君,一個紅塵散仙,本名餘七歲,是個擅長拿醫問藥的,與段明皓大抵交情不淺。
而他受傷,則是因爲受了人追殺,至于爲什麽有人會跟他個小狐狸過不去,他所見的每個人都是含糊其辭,不肯說清楚,似乎被人囑咐過什麽,刻意不與他說。
薛子遊暗自腹诽,這小狐狸還挺有背景。
另一件怪事是無人知道他的姓名。所有人——餘七歲、段明皓、藥童——都隻喊他小狐狸。
到了第七日,薛子遊已經把這空谷裏裏外外摸了個門兒清,也大緻知道了自己是身處怎樣一個世界。八八八八這小系統不靠譜的很,雖然聲音很萌,可若問她這是誰跟原主是何關系、爲何無人知自己名姓,她都隻會閉嘴裝死。薛子遊沒法,隻好靠自己套話,一點點摸索。
餘七歲手下有兩個藥童,俱生得白淨乖巧,日日來服侍薛子遊更衣。不管什麽世界,孩童的嘴總不如大人牢靠些,薛子遊一邊注意不露馬腳,一邊旁敲側擊地套話。
藥童a:“你跟段仙君什麽關系……那關系可深啦!我們做小輩的怎麽好插嘴。”
藥童b:“你跟段仙君什麽關系……哎呀呀我什麽都不知道!”
薛子遊:……你們臉怎麽這麽紅。
藥童a又說:“……什麽?你失憶前發生了什麽?……聽說……聽說你是被那個大魔頭給打飛了……”
藥童b:“别聽他瞎說,明明是一劍穿心!多虧了我家主人妙手回春……什麽?魔頭是誰?”
小童的眼神一下變得極古怪,“你連他也不記得了?”
薛子遊死皮賴臉道:“我失憶失得比較幹淨。”
段明皓每晚都會來看他一眼,順帶送藥,仿佛有些不放心,态度雖然溫和卻也疏離;而餘七歲則長死在了自己的藥廬裏,于是薛子遊纏着這兩個娃娃日日套話,倒也得出幾個要點:其一是追殺這小狐狸的人,來頭不小,恐怕絕不低于段明皓;其二是段明皓此人與原主本就關系不淺,至于到了什麽程度……咳咳。
不過這倒是個好消息,意味着吃豆腐之旅并不算艱難。回家有望。
如此又好生養了數日,薛子遊漸覺得擡手臂時胸口沒那麽疼了,逗個貓狗不成問題,于是決心主動出擊,主動拖住段明皓,問了他同樣的問題。
段明皓垂着眼,唇角微微翹了翹,慢慢道:“你此時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這些問題我如何能答?”
薛子遊:“我記不得自己是誰,你不能告訴我?”
段明皓沉默片刻,道:“我也不知道你是誰。”
薛子遊:“啊?”
段明皓領他去了餘七歲那間藥廬。薛子遊還沒進屋便嗅見了屋裏濃烈的藥味,苦得人難以呼吸。進去一看,不由感歎——這屋子的畫風簡直跟這個糟老頭子不能更配了!地上散的那是什麽!是書嗎!我小學用的草稿紙都比這整潔好看!
還沒嘀咕完,就聽見餘七歲一長串驚破雲霄的大笑。
“小狐狸,怎麽,痊愈了?”餘七歲席地而坐,一頭炸毛不是仿佛被車碾過,而是仿佛被核彈炸過;他耳朵上别着根枯木枝,手前攤着一本藥草圖鑒,看見他來,伸出一隻胖短的爪子,招呼道:“來這裏坐下。”
薛子遊回頭望向段明皓。段明皓眨眨眼,竟然還挺俏皮。
薛子遊隻好老實走到他身前坐下。餘七歲放下手頭活計,道:“你想知道你是誰?”
薛子遊自己挖的坑隻能自己跳,無奈道:“是。”
餘七歲那雙細小得近似于無的眼睛中精光乍洩,低沉道:“那好,我問你問題,你老實回答。”
薛子遊點頭。
“第一,”餘七歲伸出一隻手指,“你是誰?”
薛子遊:“……說了我不記得。”
餘七歲哦了一聲,繼續道:“那你記不記得你欠了我三兩銀子?”
薛子遊:“不記得!”
餘七歲:“那你記不記得我欠了你三十兩銀子?”
薛子遊:“……記得!”
餘七歲又哦了一聲,忽然大喊:“薛子遊!”
薛子遊想也沒想就應了聲,應完方覺不對——他怎麽知道我叫薛子遊?
反倒是段明皓驟然激動起來,直接撲過來捉住了他的手腕,低聲道:“子遊——真的是你?你回來了?!”
薛子遊瞪大眼睛,滿臉驚恐。
這次倒不是裝的,他當真怕自己說漏嘴了什麽,叫這人一劍給劈了。段明皓腰上那劍一看就知道是好東西,想必砍起人來也很順手。
段明皓看他神情不對,慢慢又洩了氣,松開了他的手腕。
薛子遊被他攥得生疼,輕輕揉了揉,便聽那仙君苦笑道:“抱歉,是我太心急了。可是——可是想起點什麽?”
薛子遊隻有茫然搖頭。
餘七歲插話道:“仙君莫急,我這隻是引他一引,若要真正分辨是否是他本人,唯有去……”
兩人意味深長地對了個眼神,盡被薛子遊收在眼底。
有趣了。看來這世界,還有個跟自己重名的;而且是這個重名的人與段明皓關系匪淺,不是這隻小狐狸。
當夜段明皓沒像往常來陪他說話,送飯送藥的也換了個藥童。薛子遊問他段明皓下落,小童回答:“仙君正跟我們主人說話!神神秘秘的,不讓我們聽。”
這絕對是在說他,沒跑。
于是等小童走了,薛子遊又喊出八八八八,先算了遍這幾日來的分數。事情比他想象中容易得多,段明皓與他早有牽扯,隻是處處發乎情止乎禮,似乎還有幾分敬。其他的類似于捉手腕、攙扶、喂藥……等等等等,也攢下了足有兩百多分。
薛子遊雙手墊在腦袋底下,出神道:“八八八八,你說說,是不是每個世界都有一樣的人?”
八八八八遲疑道:[我、我不知道。]
薛子遊料到她會這麽答,也不失望,隻調笑道:“哎,你會唱歌嗎,給我唱個歌呗。你說說我在這邊,連新出的專輯都買不了。”
[……我、我不會。]
“唱一個嘛。”
那邊沒了聲音,薛子遊怕這小系統尴尬過頭,忙接了一句:“哎,好吧,你不唱,那我唱。”
唱什麽呢?薛子遊想了會兒,順口哼了起來。
……外婆橋。
搖啊搖,搖啊搖,船兒搖到外婆橋。
外婆好,外婆好,外婆對我嘻嘻笑。
他哼哼得太專注,連段明皓幾時進了房間都沒注意,讓仙君大人聽了好一會兒。
段明皓走到床邊,端起那冰涼的藥碗,挑眉道:“怎麽不趁熱喝。”
薛子遊哼得差點睡着,此時猛地回神,一擡頭恰好撞翻了仙君手裏的藥碗,棕色的藥液潑了兩人一頭一身。
“對對對對不起!”薛子遊手忙腳亂地想去擦段明皓衣服上的污漬,被段明皓一把捉住了雙腕。
他人清瘦,腕子上一對骨頭也就顯得格外伶仃,叫段明皓那修長手指直接圈了個結實。眉目俊美的仙君俯身下來,把他摁在床頭上,筆直地看進他的眼睛。
“子遊?”
段明皓低低地呢喃。
薛子遊心中大笑幾聲,但仍低眉順目地做出一副乖巧模樣,任他摁着,雙腿卻不安分地微微曲起,在其身側磨蹭。
這個小動作引得段明皓一皺眉,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一遍,終于是沒有進一步的動作,朝後退開了。
薛子遊雖然料到不可能如此順利,但還是沮喪地歎了口氣。
先前潑灑的藥液經這一番折騰,沾染得床鋪上上下下全是。段明皓将他被弄髒的長發挽到胸前,出門打水去了。
薛子遊望着窗外漸漸湧上的夜色,暗道:
段明皓,我睡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