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便有小童來告訴薛子遊,段明皓要帶他出谷,叫他早做準備。薛子遊應下,然後發現自己沒得可收拾。這幾日他都是穿白衣,一模一樣的白衣翻來覆去地穿;其他什麽家當都沒有,比前一世還光棍得厲害。于是他百無聊賴地出了門在谷中閑晃,路過餘七歲的那間小屋,聽見二人又在開小會。
他這具身體,大概因爲是本體是狐狸,五感異常靈敏,而且兩人似乎也沒有刻意要隐瞞的意思,是以讓他聽了個全套。
段明皓道:“眼下形式說不好,我向來不用常理揣測金崖。”
餘七歲道:“也就仙君敢直呼他姓名……我向來都隻說那魔頭,”歎了一聲接着道:“這小狐狸,不知在那魔頭手裏遭過什麽罪,魂魄散得很,又這麽一傷,魂魄易位的可能性極大,對我們來說也算因禍得福。”
段明皓道:“那看來,當真唯有去轉生石取了記憶,以驗真身。”
餘七歲道:“理應如此。不過他是不是,難倒仙君你還看不出?”
段明皓似是很疲憊:“我願他是,但我也怕他是。”
餘七歲道:“該來的總會來,仙君莫要愁了,且盡人事,其他的,交付天命罷。”
什麽亂七八糟的。薛子遊聽完牆角,又渾若無事般施施然而去。
幾日後二人出谷,餘七歲送了二人一輛馬車,看外頭跟餘七歲的着裝風格頗有相通之處,人家不知道的大概還以爲是哪裏發了洪災,這一家子駕着破車出來逃命呢。
薛子遊看看長身玉立的段明皓,再看看美得舉世無雙的自己,臉上隻有一個大寫的拒絕。
段明皓卻不在意這許多,伸手要扶他上車。薛子遊絕望地看向他,妄圖打動仙君大人,給他把南瓜車變成輛勞斯萊斯。
段明皓挑眉道:“上車罷,世外君的手藝,放心就是。”
薛子遊自暴自棄地在他手上一撐,翻身上車。誰料那破抹布一般的簾子後頭居然另有一番天地——兩側小窗各是紅木雕花,上裝飾有紅色布簾,下墜同色流蘇;廂内鋪着厚厚的絨毯,中設一小方桌,上擺各色小吃;後側有一蒲團,上面疊着件輕薄裘衣,同樣是一水的白。
餘七歲和那兩個藥童夥同全谷莺莺燕燕貓貓狗狗出來送行,場面極爲壯觀。薛子遊聽見那小童ab居然還帶了哭腔,哀聲喊道:“您二位慢走!下次再來啊!”
薛子遊:……這好像是電視劇裏老鸨的台詞。
出了谷,外頭是彎曲山路。薛子遊披上那裘衣,坐在桌後,掂起一塊點心就往嘴裏塞。
好吃!
段明皓似乎還不放心他獨自待在車内,又掀開簾子看了幾回,這才肯安心上路。薛子遊心中奇怪,也不知道這世界裏跟自己重名那人到底是何身份,這段明皓已經如此身居高位,還要又願他是又怕他是的……
薛子遊腦中忽然靈光一現——
那人的靈魂莫非也跟自己一樣,上了這小狐狸的身?
那這小狐狸也是夠慘的。狐生悲涼。
路上八八八八提醒他:[親愛的宿主,您的積分已滿三百分,可兌換道具。]
薛子遊一聽就來了興緻,問她都有什麽道具。八八八八說:[有迷仙散、暗器、乾坤袋、靈力高級……]
“靈力高級是什麽?”
[就是可以給現有的靈力容量升級,您現在的上限是八萬點,下一級别可升到十萬點。]
薛子遊對此毫無概念,要八八八八用點數評價一下段明皓的級别。
八八八八:[正無窮。]
薛子遊:“……哦。”
八八八八安慰他道:[您先前因爲受傷,損失了大量點數,但、但請不要心急,等您修到九尾,自然也會晉級正無窮。]
薛子遊興奮道:“還要多久?是不是到時候我就能毀滅世界了?”
八八八八道:[還有四十八年。]
薛子遊:“……哦!”
四十八年。
就算他能回到原來那個世界,也早已是個老頭子了。
段仙君駕着這小破車,拉着吃吃喝喝的薛子遊,一路優哉遊哉。二人第一次停下是在個城門口,段明皓伸手扶他下來,手在虛空中一揮,那小破車盡然就憑空消失了。
薛子遊瞠目結舌道:“這這這……這什麽!”
段明皓哂道:“乾坤袋罷了,”說着舉起手中布袋,不過巴掌大小,質地就是普通的麻布,上頭畫着個粗劣的太極。
薛子遊眨眼道:“人也能裝進去?”
段明皓看他一眼,“能是能……你想進去看看?”
薛子遊這才想起自己弱不勝衣的設定,低頭赧然羞道:“仙君又開玩笑。”
這是薛子遊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看見“人”,瞧着跟古裝劇裏也沒什麽大差别。有挑着擔子的、牽着毛驢的,也有些錦衣華服的貴人,從豪華的馬車裏施施然下來。二人行至城門口,段明皓忽然一手拉住他,道:“别動。”
薛子遊乖順地停下,等他動作。
段明皓擡手在他面上輕輕拂過,薛子遊隻覺得臉上微熱,好像覆了層東西似的;段明皓又在自己臉上如法炮制了一番,這才領着他往城門走去。到了城門附近,薛子遊這才明白爲何那些人都要下馬。寬闊的城門門口分了兩隊,各自在左右接受檢查;檢查他們的是身着墨色衣袍、腰間懸劍的玄門中人。
薛子遊心頭微微一跳——這墨色衣袍的樣式,竟有些似曾相識。
兩人進入人流,薛子遊覺出段明皓握住他臂肘的那隻手攥得很緊,似是很緊張,于是故意覆住段明皓的手背,在他擡眼看過來時露出個淡淡的笑容。
段明皓的力氣明顯一松,改握他手肘爲圈住他腰身,順着人流緩慢前進。
前頭的人大多進得很順利,到他們二人時,那玄門弟子忽道:“你倆,等等。”
後面的人流騷動起來。
段明皓開口道:“怎麽了?”
他聲音很奇怪,刻意壓得有些低。薛子遊瞬間就明白了,這些玄門弟子找的恐怕不是别人,正是他和段明皓。
那玄門弟子看他一眼,目光轉向薛子遊。
段明皓的手臂又多用了幾分力氣。
“你,叫什麽?”
說着一把玄黑色的劍便指向了薛子遊。他眨眨眼,天真無辜道:“我叫阿遊。”
“遊?”那人追問,“哪個遊?”
薛子遊嘻嘻笑道:“’尤物’的尤呀。”
周圍響起一片哄笑。
那人還不罷休,又問:“你二人從何處來,到何處去?”
段明皓替他答道:“我們從醉月城來,到妙高台去。”
那人問:“去妙高台作甚?”
段明皓答:“去參加論道會。”
那人又将二人上下打量一番,終于大發慈悲擡手放行。
終于混進城裏,薛子遊借口肚子餓,拉着段明皓進了一家客棧。兩人挑了個樓上的雅座,一坐下薛子遊就迫不及待問道:“剛才那些人在找的,是我嗎?”
段明皓擡眼望他,神色有些複雜。
看來是了。薛子遊不放心,又确認道:“是……薛子遊?”
段明皓示意他小聲,雙指朝雅座的簾子一指,那空氣微微一蕩,便好似憑空立起了個屏障,朝四面八方展開,将二人完全隔絕在其中。
霧草結界——終于見到了,傳說中的結界!
段明皓凝眸注視他,忽然伸手,隔着桌子攥住了他的手腕。薛子遊故意把手往後一撤,也努力做出面紅的模樣,側轉開臉。
段明皓探出身體,另隻手托住他的下巴,叫他與自己對視。
“子遊,”段明皓道:“你是真的失憶了,還是隻是捉弄于我?……或者,報複于我?”
這是段明皓第一次以這個名字喊他,薛子遊暗自奇怪,怎麽這一聲聽着也有些耳熟。不過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口中的這個“薛子遊”是誰,于是也隻能答道:“我……不知道仙君在說什麽。”
段明皓定定地凝視他片刻,終于放開手,回了自己座位上。
薛子遊悄眼打量他。
這位仙君,生得一張冰雕雪琢的面孔,眉梢眼角稍帶了幾分憂國憂民的愁苦,可那唇角卻又淺淺地上揚着,怎麽瞧怎麽讓人心疼,一點看不出那什麽降魔仙君的架勢來。
薛子遊無論是生前那個世界還是死後這個世界,都有一個大毛病,就是一見美人就沒招,所以才任着他那刁蠻的老妹一直得寸進尺爬到了頭上去。此時見段明皓這般神色,不由有些心軟,放輕聲音道:“仙君,薛子遊……是不是一個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人?”
段明皓淡淡道:“是。”
薛子遊繼續道:“那你是覺得,我就是薛子遊?”
段明皓看他一眼,沒做聲。
薛子遊也不介意,咬着下唇,幾乎是從鼻腔裏哼道:“那……仙君有沒有想過,我可能不是你要找的人。”
“不可能,”段明皓毫不猶豫道:“我不會認錯薛子遊,生也好,死也罷,絕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