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回



“段公子,”阿桃道:“我天限将至,那之前還能見你一面,已無心事。”

段明皓道:“生死輪回,天道有常,如是而已。”

“是嗎?”阿桃淺淺一笑,“可我怎麽聽說——公子沒這麽灑脫?”

說完也不等他回答,便自顧自道:“公子也莫要陪我廢話了,說說罷,這次要我做什麽?”

段明皓的目光轉向薛子遊。

阿桃順着他的目光看過來,細細盯了他一會兒,過來抓他腕子,又雙指并攏去觸他眉心朱砂。這樣又戳又弄了好半天,阿桃退後一步,輕輕示意段明皓。

段明皓二話沒說,手指拂過薛子遊雙目。他腳底一軟,心知不好,這仙君是動真格的給他玩催眠了,然而他隻來得及想到這一層,便沉沉昏在段明皓肩頭上。

這一覺睡得很深,醒來時他已回到了那小破車上,段明皓抱着他,也在打盹。

他伸手挑起簾子,見仍是白天那個煙花巷子,隻不過漫上夜色後,各個屋門前都多了些尋花問柳之人,頗是熱鬧。

他轉回腦袋來,看着近在咫尺的仙君。

奇怪得很。這個人一面護着他,不肯叫他受半點傷痛,一面又處處隐瞞于他,不肯坦誠相對。若說是因爲他失憶,那就更不必要了,反正他什麽都不記得,告訴他又有何妨?

他到底在躲什麽……

腦子裏忽然響起一陣細細的哭聲,把薛子遊打了個措手不及,差點把打盹的仙君一巴掌呼醒。

“八八八八!”薛子遊驚魂未定道:“你作得什麽妖?”

[我、我……]八八八八啜泣道:[我好寂寞……]

薛子遊:“……你是個系統,怎麽會寂寞?”

八八八八嗚嗚咽咽的,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系統也會寂寞啊……]

“好好好,”薛子遊默默歎了一聲,“來吧來吧,我陪你聊一聊。八八你想聊什麽?詩詞歌賦?還是人生哲學?”

八八八八卻又哭了起來。

薛子遊無奈道:“你别哭了……到底怎麽了?”

八八八八抽噎了幾聲,小聲道:[宿主大人,您怕疼嗎?]

薛子遊:“……啥?”

八八八八又問了一遍。

薛子遊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我是不是快挨打了?”

八八八八委屈道:[是宿主大人自己決心違反規則、開啓的地獄模式……]

薛子遊:“那你是來給我劇透的?别透得這麽含蓄啊,幹脆一點,來,我何時何地要挨何人的打?”

八八八八:[我、我不能說。]

薛子遊:“有什麽不能說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八八八八小聲說:[八日之後……]

薛子遊:“八日之後……”

八八八八:[在妙高台……]

薛子遊:“在妙高台……然後呢?”

八八八八:[系統現在正在半價售賣免死縷衣,逆天改命,防死減傷,隻需500分就可以買一件喲親,時不我待喲親。]

薛子遊:“……你他媽是來推銷東西的啊!”

八八八八委屈道:[上、上面布置了銷售任務……]

“好吧好吧……那我現在多少分了?”

[您稍等……]八八八八停頓了一會兒,[宿主:薛子遊,截至目前得分:負三百一十一分。]

薛子遊:“……買不起。”

八八八八:[可以倒扣!]

薛子遊:“那我不就負八百分了嗎!不好意思我拒絕。”

八八八八又開始小聲啜泣起來,薛子遊慶幸自己不是個宅男,不然如何把持得住。

“八八八八,你說的這個東西當真那麽神奇,不就相當于是免死金牌了麽?”

[隻、隻能使用一次的,是消耗品。]

薛子遊摸了摸下巴。自從他來到這個世界以來,八八八八還未做過什麽多餘的事,基本就如同一個外挂,需要時化身終端服務器,不需要時是個賣萌暖心治愈型。她推薦的東西,薛子遊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要好好考慮一番。

“這件衣服,能爲我免死一次。”

[是、是的。]

“妙高台上會發生什麽?”

八八八八猶豫不語。

薛子遊左思右想,做了決定,“那個什麽,這個什麽衣,給我來一件罷。”

八八八八聲音都亮了,[好的!]

不管在哪個世界,多一條命總是好的。何況……他擡頭望望段明皓,現在看來他二人正不止是被一夥人追殺。不管段明皓有何等本事,總不能做到萬事周全,萬一哪個不小心,爲了點分數把小命送了,那就大大的得不償失了。

段明皓淡色的唇即使是在夢裏也緊緊抿着,下颌微收,鬓角垂下一縷長發,恰好落到薛子遊手邊。他用指頭輕卷起,打了個小小的蝴蝶結。

罷了——船到橋頭自然直。他往段明皓懷裏又縮了縮,打了個哈欠。

·

晏城有山有水,雖然人煙稀疏,可勝在風景宜人,而且城中也見不到幾個重華門弟子,因此兩人也放肆了些。

說話自帶感歎号的小青年玉宸自告奮勇給兩人當車夫,于是兩人便得以一同縮在車廂裏,卷起車簾,看窗外風景。薛子遊趁機狂吃豆腐,先是在胸口蹭蹭,再悄摸一把小手,最後幹脆逼着段明皓給他梳頭。段明皓好脾氣得很,一言不吭地順着他來,無論薛子遊說什麽都隻是微微一哂以做回應。

玉宸道:“仙君!前頭!就是晏□□勝卿豔池了!二位要不要!下車看看!”

薛子遊一聽他說話就頭大,巴不得把他甩開跟段明皓再放肆些,多賺些分數回來,二話沒說便跳下了車。段明皓捉他不及,也跟着下來,手裏抱着那件白色裘衣,想給他披上。

别說眼下這春光明媚,就是天寒地凍,薛子遊也時常穿單衣單褲出門,一見那裘衣隻覺啰嗦得很,玩笑道:“仙君,我哪裏有這麽弱?”

兩人于是把玉宸留在原地,溜達去看那卿豔池。那池子說是個池子,其實是片不小的湖水,掩映在重重草木之後,隻有彎曲小徑可通行。草木間生有野花,俱是薛子遊叫不上名來的,有的枝上帶刺,戀戀不舍地剮蹭着兩人的衣袍。

薛子遊問:“卿豔池,爲何叫卿豔池?”

段明皓道:“相傳……曾有一女子,在此對水梳妝。”

說着兩人便行到了湖邊。碧波粼粼,映出他二人身影,皆是白衣,一發冠高束,一長發垂足,都低眸看這水中倒影。

“這女子生得美極,又日日到此梳妝,竟然迷倒了這池水中的精怪。有一日,這女子又來照鏡,順口自言自語了句:池子池子,你說我美不美?

“然後湖水就回應她,你是世上最美的人。”

薛子遊暗暗捧腹——這不是白雪公主那個後媽和魔鏡的故事嗎!但口中仍然追問道:“後來呢?”

“後來……後來這女子遇了負心人,上吊而亡。這湖見不着女子來梳妝,怨氣愈生,爲害附近水域,最後被前來降妖的兩位仙人除去了。”

薛子遊:“……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段明皓補充道:“你可知來降服這湖妖之人是誰?”

薛子遊:“不會是你我吧?”

段明皓笑了笑,揮袖在湖面上拂過,霎時縠紋四下退去,留給二人一片明鏡般幹淨的湖面。

薛子遊看見自己的面容,被黑發擋去了眼尾,襯着眉間一點朱砂,于是黑愈黑白愈白,紅也紅得愈烈。

他看湖,段明皓則看他。

半晌,薛子遊擡手扯下頭頂一片柳葉,在段明皓面上一搔,道:“仙君,我當真記不起,你我間到底有何前緣?”

段明皓短促地歎了一聲,“孽緣罷了,你若記不起……也好。”

薛子遊開玩笑道:“莫不是……仙君做了什麽對不住我的事?”

他這話是試探,段明皓卻面色突變,盯了他片刻,默默移轉目光。

看來叫他猜中了。薛子遊故意岔開話題道:“我們往前頭看看罷,這湖還不小。”

段明皓卻忽然道:“卿豔池,是說那女子美極。”

薛子遊一愣,反應了一會才明白他還在說方才那個故事,道:“所以這就是這池子名字的由來。”

段明皓道:“不是。”

薛子遊眨眨眼,“那是什麽?”

段明皓道:“你說,卿豔,是說卿豔極,也是說命如輕煙,若即若離,時東時西,難以捉摸。”

薛子遊暗暗驚歎,老子還說過這種話,太他媽有文化了,然後才意識到段明皓口中的這個“你”,是這個世界的薛子遊,跟他五毛錢關系都沒有。

段明皓跨出一步,道:“我們往前頭走走罷,看看舊物可否還在。”

待兩人兜了一圈風回到原處,玉宸正端端正正立在車邊,見兩人行來,朝段明皓做了個眼色,示意車裏有人正等。

薛子遊又翻了個白眼。這眼色做得也太明顯了!跟直接說出來有什麽區别?

他察覺到身側段明皓一動,立即扶住了他的手腕,仰起臉笑道:“仙君,還避着我?”

段明皓被他戳穿,并無窘意,但也不肯把手放下。

薛子遊刻意放柔了聲調,手上力道亦卸了,“那來罷——既然仙君如此不信任我。”

那隻手落到他雙目上,薛子遊等了一陣,沒有上次那種驟然腳軟的感覺,睫毛不由得奇怪地掃了兩次。

“并非不信任你,隻是此時——”段明皓遲疑道:“多知無益。”

薛子遊忙給自己加籌:“是,我此時什麽也不記得,還是隻能賴仙君決定何事有益、何事無益。說到底,我不過是仙君庇護的一隻小妖罷了,無權多嘴,任仙君處置。”

段明皓果然停手了,那隻手從他雙目上下滑至下颌、喉結,最後緩緩停在他的腰間。

“莫要再這麽說,”段明皓垂眸斂目道:“讓你聽……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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