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回



“莫要再這麽說,”段明皓道:“讓你聽便是。”

薛子遊奸計得逞,面上卻不露聲色,隻微微勾起唇角,笑得一派天真無辜,雙目望向段明皓,裏頭透着一點欣喜。

他情緒拿捏得向來很好,段明皓半分也沒懷疑,扶着他進了車廂。

廂裏并不很寬敞,三人在裏頭擁擠得很。薛子遊才不避諱,幹脆坐到了段明皓腿上,靠着他肩頭,懶懶地打量來人。

那人在他逼視下現出幾分窘迫,低頭躲避他的目光。

“化生,你可知我喚你來所爲何事?”

化生毫不遲疑:“來助仙君一臂之力。”

他說話語調平直,雖然毫無猶豫,但卻顯得與段明皓頗不親近。

段明皓又道:“我已與月如見過面,她說近日形勢緊張,叫我加倍小心。幾日前,在晏城城外,我們遇見了曲和。”

化生一愣,“曲和?”随即緊張起來,“仙君的行蹤……可是被魔宗發現了?”

段明皓道:“我不知,所以這幾日不敢出城,隻在晏城内滞留。”

薛子遊插言問:“爲何不敢出城?”

段明皓:“重華門下城池設有屏障,魔宗中人無法進入。”

化生道:“我明白仙君的意思了,我這就去給二位探路。若有魔宗中人在前頭設伏,我自是回來禀報。”

段明皓點點頭,又道:“論道會這幾日可有什麽消息?”

“一如既往,一整座山堵得水洩不通,”化生無奈地搖搖頭,“各家都隻要三四名凡人門生,可卻來了三四千應試者。”

啧啧,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啊。看來什麽世界都一樣。

沒等薛子遊感歎完,化生便忽然往前探了半寸,望着他,憂心忡忡道:“逍遙君,您……可還記得屬下?”

薛子遊搖搖頭。他又不是“薛子遊”,當然不記得。

段明皓道:“他記憶盡失,一時半會兒是難以恢複了。”

化生失魂落魄地縮回去,喃喃道:“那……那阿桃怎麽說?可還能恢複?還是……”

段明皓道:“能恢複。”

化生長出一口氣,施了一禮,鑽出了車廂。薛子遊問:“這是我以前的屬下?”

段明皓道:“救過你的命,你也救過他的命。”

薛子遊越發覺得頭大——怎麽這些人一個個的都好像跟“薛子遊”有些關系?若放到現實裏,一個遊戲關系網這麽亂,該把寫文案的拖出去重打三十大闆。

二人接着又在這晏城裏頭逗留了幾日,段明皓也不知是看出了什麽,忽地開始與他保持距離了。雖說送飯鋪床倒還是一如既往,可再也不肯與他一同待在車廂裏了,而是甯願去騎那兩匹不甚英俊的小馬,住客棧也幹脆分了兩間房。

薛子遊暗忖可能是這幾日/逼得太緊,吃豆腐拿分數拿得太爽,沒顧忌這位仙君的情緒,痛下決心整改自己吃豆腐的方式。

比如段明皓給他送飯,他拉住其衣袖,可憐道:“手腕扭傷了。”

段明皓不解,他隻好提點道:“喂我。”

段仙君愣了愣,面色不動如山,但是睫毛扇動得比往常快了些。

又比如段明皓的好習慣,每每他下車時都要伸手攙扶,于是薛子遊也學會了新招數,每次下車都要摔一跤,恰恰跌倒在他懷裏,趁機把頭靠在仙君的胸口上,再摸一把——啧,肌肉不錯。

玉宸捂臉站在一旁,臉紅得像猴屁股。

如此雞飛狗跳了三日,再問八八八八,分數已經是負的兩百,漲勢驚人。但是距離三萬分——薛子遊隻有長歎一聲,回家路漫漫。

三日後,化生回來禀報,一路都已探查,并未發現異常。于是二人帶着個玉宸又做了僞裝上路。薛子遊此時方知入沸城前,段明皓在他面上做的手腳是一種法術,本質上講與屏障類似,不過精巧得很,唯有當兩人肢體接觸時才能看到彼此真面目,持續時間也不長,個把時辰到頂。

薛子遊略一掂量,感覺這是種低級法術,應該不難學會,問他其中竅門。段明皓也不說教也不說不教,隻淡淡道這種小把戲學之無用。

薛子遊覺得他态度有些奇怪,但轉念又想,反正他的任務目标就是段明皓,隻要能一隻賴在他身邊,順順利利地完成任務就足了,學了這裏的把戲多半也帶不回去,于是也沒再多問。

出了晏城後不過數十裏便是賀州,又是個多水之地。再往前就是錦城,妙高台的所在地,而錦城此時早已擠得水洩不通,故行人多聚集于此,準備等前幾日落選的人出來,再一擁而入。

賀州路邊河道旁均是趁着人多出來走買賣的小商小販。爲了行動方便,三人棄車步行,在人流裏穿梭。在這種人多的地方段明皓就格外緊張他,一隻手拖着他手,還要走幾步就後頭望一眼。饒是薛子遊這般不要臉的都被他看出幾分羞,扭捏道:“仙君莫要看了,我又跑不了。”

玉宸捂臉。

哪知段明皓聽了這話,幹脆手上用力,把他半圈在了懷裏。薛子遊覺得這姿勢頗惬意,靠在仙人肩頭上,不忘回頭給身後那小青年一個洋洋得意的笑容。

玉宸接着捂臉。

看不下去了吧!臉紅了吧!薛子遊心中大笑:讓你壞老子好事!

終于擠到了玉宸預先安排的客棧,段明皓跟薛子遊一個房間,玉宸自己住在隔壁。送二人進房時,玉宸臉蛋兒紅紅道:“仙君!……晚上!我要出去找朋友!二位、二位!二位自便!”

薛子遊笑眯眯道:“我替你翻譯一下:你是說,我們做什麽,你都聽不到?”

段明皓重重地咳了兩聲。

薛子遊想起自己此時人設還是個弱白小狐狸,于是又放軟腔調道:“哎呀,玉宸兄弟,想不到你原來是這種人。”

玉宸被倒打一耙,可又實在沒法跟薛子遊比臉皮厚,臉紅得活像是塗了胭脂

到房間裏,段明皓把門關緊,無奈道:“那孩子臉皮甚薄,何苦戲弄于他……”

回頭卻見薛子遊正對着他脫衣服。段明皓一頓,轉頭面向房門。

薛子遊扒了靴子,去了外衣,留一件中衣雪白,領口扯得松松的,敞露着半個胸膛,語調卻仍然天真無辜至極:“仙君,我幾時戲弄他了?是他自己多心亂想,我怎會是那種不知羞恥之人?”

段明皓負手而立,背影穩如泰山。

薛子遊繼續道:“仙君,你我同爲男子,你躲的什麽?”

段明皓依然不動。

薛子遊笑道:“我那好仙君,你這是心中有鬼……”

話未說完,薛子遊就腳下一輕,被大踏步走來的仙君大人一把擄起,丢上了床。薛子遊大喜,但還記得要裝羞,兩手虛虛搭在段明皓肩背上,閉着眼微微揚起臉。

呼吸輕輕落在薛子遊唇畔,拿不定主意似地來回徘徊片刻,終于還是遠去了。薛子遊一急,手上猛然發力,整個人撞了過去,被穩穩接在懷裏。

胸膛挨在一處,段明皓胸口火熱,心跳即快又沉;而出乎薛子遊意料的是,他自己的心跳也是聲若擂鼓,一下下重重撞着胸腔。

“仙君……”薛子遊喊了一聲,又改口道:“段明皓。”

段明皓低低地嗯了一聲,把他抱得更緊。

薛子遊道:“這世上對我這麽好的,你還是頭一個。你說,是不是有什麽企圖?”

段明皓思索片刻,搖搖頭。

薛子遊自嘲道:“也是。你一個仙人,從我身上還能圖什麽。”

他覺得時機差不多,一隻手悄悄滑進段明皓衣襟裏,層層挑開那繁複的衣物,另一隻手去摁仙人的腦袋。這是他第四次求吻了,若再不成功,薛子遊就要懷疑自己的人格魅力了。

段明皓眉頭一皺,捉住他不安分的那隻手,從自己胸口拽出來,腦袋也微微一偏,躲了他湊上去的面頰。

好嘛。還真失敗了。

“仙君,段仙君!”被段明皓锢着雙手丢上床的時候,薛子遊還不死心地掙紮道:“你讓我死個明白!”

段明皓把他塞進被子裏,裹得像個嬰兒。

“段明皓,你别這樣!”薛子遊沮喪道:“說說看,到底是爲什麽?”

段明皓看了他一眼,在床邊坐下,一字一字道:“子遊,以前的事,你想起多少?”

薛子遊自知瞞不過,隻好裝慫,嗫嚅道:“一……一部分。”

段明皓:“哪一部分?”

薛子遊:“就……我被雷劈之前的一部分。”

這個雷劈,自然是“薛子遊”救了金崖之後、被押上南天台、當衆行刑的那次。那之後他流浪人間,才遇上了身受重傷的段明皓。

這個說法無疑是比較保險的。雖然他不清楚這段記憶的細節,但段明皓也不知道,姑且如此糊弄着罷。

段明皓挽起他垂到床下的長發,以五指理順,道:“再等等……等我們去轉生石取回你的記憶,你再決定。”

薛子遊道:“不用等了,我已經決定了。”

段明皓短促地笑了聲,伸手在他眉心那點朱砂上輕輕一觸。薛子遊頓時覺得渾身發癢,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麽機關。

“你這幾日都奇怪得很,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發生了。我從山上摔下來遇到一個聲音像釘宮理惠的系統,整天讓我喊她爸爸,還逼着我勾你上床。

薛子遊當然不能這麽說,又裝瘋賣傻道:“我的确是想發生點什麽的,可是仙君不願啊。”

段明皓凝視他良久,終于俯下身去,柔軟的唇瓣落到他額角上,一觸即分。

薛子遊心内一喜——他總算有了一個突破性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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