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
說着便有微弱黑芒從曲和手中爆出,不過礙着他那煙霧狀的身體,黑芒并不穩定,叫薛子遊輕而易舉地躲了過去。他一面躲一面還不忘了廢話:“曲大人,你這就不對了,我說什麽你都不信,這叫做成見……有成見能行嗎?當然不行,成見會讓你目光短淺,換句話說,叫做鼠目寸光……”
曲和怒喝一聲,整個人飛撲過來。
薛子遊等的便是這個時候,手中茶杯擲出,穩穩地把虛合的窗子砸開了,曲和一個沒收住,直接撲了出去。
薛子遊哎呀一聲,剛打算湊到窗邊看看熱鬧,就被蓦然逼近的光芒激得眼前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偏轉了腦袋,叫那劍鋒隻劃破了側臉和幾縷長發。
他這才意識到,曲和此時是煙霧形态,大概也是摔不着的。失策失策。
曲和撲回來,暴怒道:“死狐狸……!”
一道白光将曲和的身體攪散了,如憑空炸開了一包棉花。薛子遊愣愣地大睜着眼睛,被從窗口撲進的另一人抱了滿懷。
“段明皓——”他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沒事沒事,我活着!”
段明皓不說話,手上下了幾分力氣,回頭就又是一劍,那團黑霧很快便消匿了。
另一人也從窗口飛了進來,一看眼前這幕,也沒多嘴,提着桌子上的黑貓就走。終于房内隻剩了二人。
薛子遊在仙君那梳得油水光滑的發冠上敲了一記,打趣他道:“仙君,仙君,來來來。”
段明皓這才擡起頭,有些窘迫地側過臉,不看他眼睛。
薛子遊道:“别躲——早上作甚去了?”
段明皓道:“去見化生。”
薛子遊道:“遇見魔宗的人沒有?”
段明皓糾着眉心:“不是魔宗的人。”
薛子遊:“……?”
兩人幹脆席地盤腿而坐,段明皓與他解釋了個大概。原來魔宗因爲幾大仙門聯手設下的屏障,無法進入城内,于是便捉了好些普通人,給他們下蠱,做魔宗的眼線,不過因爲這些人往往靈力低微,造不成什麽傷害,故仙門中人從不将其視作威脅。
薛子遊暗忖,如此看來,何處都不安全,當真是前有豺狼後有虎豹。
如此看來,還是世外君那個小山谷安全。薛子遊有點洩氣,開玩笑道:“哎,不如我們回去罷,我看也看過了,所謂人間,也不過這麽回事兒。”
段明皓道:“再等等……等取回你的記憶。”
薛子遊:“去那個什麽……什麽轉生石?作甚使得?”
段明皓看他一眼,不肯再說一個字。薛子遊覺得奇怪,這人怎麽什麽都不想跟他說,守口如瓶至此?
化生敲門道:“逍遙君,仙君,我們快些離開罷。”
他們二人在外頭遇襲,薛子遊在房中也遇襲,不知騷亂會否引來重華的人。二人不再多話,忙忙收拾。出來見化生跟玉宸兩個人居然吵了起來。化生抱着劍,冷冷靠在門邊,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玉宸臉憋得通紅,一見兩人就好像見了救星,扯住薛子遊道:“大人!他!非要殺那隻貓!他!”
化生眼睛滑到他扯着薛子遊衣袖的那隻手上,眼神冷了冷。
薛子遊和解道:“好了好了别吵——化生,你好端端個人,跟一隻貓爲難什麽?那貓呢?”
玉宸邀功道:“被我放了!”
“玉宸寶寶做得好!”薛子遊笑眯眯地誇獎,隐約覺得自己像個幼兒園打飯阿姨,手上時刻拿着小紅花那種。
化生也沒多大反應,朝兩人施了一禮,便帶頭出去了。兩人跟賬房結過銀錢,也邁出了客棧大門。
方才在客棧裏沒發現,此時出來才見,這街上已經戒嚴了,也不知道段明皓與化生到底是鬧了多大的動靜。墨色衣袍的重華弟子正三兩結隊從街頭行過,一個個神色警惕。
四人目标太大,于是分了兩組,段明皓和薛子遊自然是一組,剩下化生和玉宸二人,在不遠的前頭走着,玉宸不知又爲了何事,正在化生耳邊吵鬧不休。
此時忽有人喊道:“開城門了!”
四面八方每家客棧、茶鋪、酒館,霎時都湧出了人流,把條寬敞行街轉眼便堵得水洩不通。四人混在其中,薛子遊很快就丢了前頭二人的蹤影。
“這……這怎麽了??”
“錦城開城門了,”段明皓道:“每日午時開城門,讓前一日遭淘汰的出城來,外頭等候的好進城去。”
薛子遊啧啧稱奇:“這可當真是壯觀……回回如此?”
段明皓點頭:“差不多。你生于仙門,未曾見過,于他們而言,算是習以爲常。”
二人順着人流往前移動,耳邊嘈雜不絕。薛子遊隐隐隻覺得頭疼,這場面……春運?高考?隻怕有過之而無不及。他觀察了身邊的幾戶人家,基本都是帶了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少年,而且往往是全家衣着樸素,唯獨這少年一看便是精心打扮過的。
他湊到段明皓耳邊,問他:“仙家選人可否還看相貌打扮?”
段明皓眨眨眼,挑眉看他。
“仙君,你是考入的仙門,還是生于仙門?”
段明皓道:“考入的。”
薛子遊微有些吃驚,他以爲段明皓這樣的,若非出自仙家名門,必定也是沾親帶故,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是考上的。他想象了一下段明皓和其他人一般在人群裏挨擠的模樣,笑得直打跌。
“你看嘛,”薛子遊嘻嘻笑道:“你這模樣的,要擱我,肯定看一眼就直接錄到門下……”
段明皓笑笑,并不答他這些胡話。
走了足有大半個時辰,兩人才終于望見城門輪廓。周遭抱怨聲不絕于耳,想必都被這寸步難行的路況給折磨得煩悶無比。薛子遊耳朵忽地輕動,隐約聽到馬蹄聲。
段明皓也聽見了,帶着他往路旁退去。
不多時幾匹高頭大馬趕至,人群擁擠着給其讓路,好生狼狽。最前頭一人着紅衣、背長槍,勒馬停在城門前,高聲喝到:“關上城門!”
後頭人群騷動起來。城頭上的幾個守衛答道:“流月君,天機長老有令,非他口授,不得擅自開關城門!”
那被稱作“流月君”的人沉下面色,飛身直接掠上城牆,又喝道:“我乃南天台流月仙,天機老人算什麽東西!給我關門!”
那守衛還欲掙紮,流月君又是一句:“若把重犯放走了,你可負的起責?”
守衛秒慫,讓其他人去關門。
南天台。薛子遊心頭一動,這不就是他被雷劈的那個地方麽……擡頭卻見段明皓眼神複雜。
薛子遊:“認識?”
段明皓:“一個朋友。”
薛子遊:“現在依然是?”
城門已經關閉,層層人影壓在門前,怨天怨地皆不靈。始作俑者流月君立在牆頭上,姿态很是睥睨,對那些怨苦的罵聲充耳不聞,沒多久,又飛身縱馬離去了。
“你這朋友跟你倒是南天地北的性格……”薛子遊好笑搖頭,“這若是落在我手上,一準先給他打服不可……”
段明皓也笑,“此人向來如此,恐怕難改,”說着又低頭看他。薛子遊已經練得對他的眼神自動讀取了,訝異道:“不會吧,他跟我也認識?”
段明皓:“你們二人當年很出名。”
薛子遊:“出名?出名什麽?”
段明皓:“出名的不服管教。”
薛子遊:“……哦。”
前頭那兩人已經趁亂鑽了回來。玉宸仍是滿面通紅,不知道又在氣什麽。化生問二人:“我們接下來該如何?”
段明皓道:“先等等,城門最多明日就會開。錦城防備森嚴,硬闖不是良方。”
化生點頭,卻被玉宸搶了話頭:“好!是!”
化生扭過臉,冷笑道:“你好什麽?”
玉宸紅着臉道:“我覺得仙君說得不錯!”
化生:“自然不錯!誰要聽你這等廢話?”
薛子遊看得奇怪,插嘴道:“你們以前認識?”
“不認識!”
這次倒是異口同聲。
四人略一合計,仍然是分兩組,各自在附近找人家借宿,等城門這邊的消息。段明皓行事偏小心,一連看了幾家都不肯去叫門,最後找了間藥鋪,鋪裏隻有一個老婆婆,帶着個七八歲的小孫兒。
老婆婆給二人安頓好,便去睡下了。段明皓本又打算在窗邊坐一夜,被薛子遊強行拖上了床。這床比客棧裏的還要狹小,兩個成年男子躺上去,幾乎連翻身都困難,倒是正好方便了薛子遊吃豆腐。他拉着段明皓胳膊,湊得很近,喁喁語道:“仙君今日格外緊張……怎麽了?”
段明皓沉默片刻,道:“流月……是個麻煩。”
“麻煩?”薛子遊腦筋一轉——不知這個張揚跋扈的流月君是跟段明皓好得多一些,還是跟他好得多一些。若說段明皓當真做過什麽無可饒恕之事,這個流月君,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
其實……直接問化生大概也是可以的,隻怕當着段明皓的面,他不願說。
薛子遊越想越覺得好奇,可擡眼,目光落在仙君那對緊抿的唇上,心裏又搖了搖頭。反正他肯定不說,還是莫要再去揭他傷疤了。
段明皓往前傾了傾,雙唇離他額頭隻有寸許之遙。薛子遊這次沒主動撞上去,眨巴眨巴眼,一動不動地等着。段明皓輕歎一聲,熱氣落在他額角,随即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晚安吻?”
段明皓沒聽懂,“什麽?”
“晚安吻啊!就這樣——”他湊上去,在仙君雪白的面頰上啵地親了一口,然後便把腦袋鴕鳥似地埋進段明皓胸口,不肯拔/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