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遊!”
薛子遊閉上眼,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段明皓的臉,與他現在所見有些許不同,眉梢眼角還沒那麽多憂國憂民的愁苦,猶是個青春好少年。他抱着劍,倚在一棵老柳樹下,含笑望着薛子遊,道:“你拿這個做賭注?”
薛子遊聽見自己笑道:“是啊,小仙君,你說我能不能赢?”
柳下是一條玉帶似的小河,溪水潺潺,上頭落了幾片柳葉,柳葉上複又落了幾隻軟黃的小鳥兒。春意正盎然。
段明皓挑起眉梢,淡淡道:“說說就好了,你莫要真的去賭。”
薛子遊俯身拾起一片柳葉,輕輕搔過段明皓的耳垂,“呀,你這話說晚了……”
随即眼前換作段明皓扭曲的面容、散亂的長發、滑落的淚水,還有個少年的聲音,他從未聽過的,在他耳邊一字一句道:“他去救段明光了,哥哥,他去救段明光了……!”
幻覺消失。天旋地轉間,薛子遊睜開眼,踉跄兩步,跪倒在地。
他去救段明光了。
一瞬間疼痛鋪天蓋地而來,薛子遊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摸到滿手淚水。
“子遊!”
薛子遊還怔怔地跪着,身上忽然一輕,已被人攔胸抱起。薛子遊神經正緊繃,下意識揮臂便是一肘,把身後的人打得悶哼一聲,差點脫手把他丢出去。
“薛、薛子遊!”
薛子遊這才算清醒過來,睜眼便見滿場混戰,台上台下到處都是,重華的弟子和另一派人戰到一處,真刀真槍厮殺得厲害。他下意識地找了一圈,沒看到段明皓。難不成他真叫人設套給捉去了?
然後他才有功夫分神看摟着自己這人,生得正正經經一張臉,比段明皓還正直得多,眼神中似有憂慮,一眨一眨地望着他。
薛子遊:“……你誰。”
那人失望道:“我!我啊!尉遲、尉遲椿蒙!”
薛子遊:“啥?尉遲蠢萌??”
那人開心地點點頭,指着自己鼻頭,一字一字道:“尉、遲、椿、蒙!”
見薛子遊仍是一臉茫然,尉遲椿蒙瞪大眼睛嚷嚷道:“我、我們是從小一起、一起長大的啊!你、你居然不記得我了!薛、薛子遊,你太無情了!”
薛子遊叫他吵得腦仁疼,擺手道:“成成成我知道了……現在什麽情況?”
尉遲道:“我、我跟段明皓在房間裏,外頭、外頭有人說行刑,我還想,這麽大半夜的,殺誰啊……結、結果段明皓就沖出來了……”
薛子遊道:“他人呢?”
正說着,一劍朝二人刺來,薛子遊下意識一腳蹬出,讓那偷襲者從他和尉遲中間過去了,那人還不罷休,回頭又是一劍揮出,薛子遊頗爲不耐地從一旁掂起塊石頭,啪地砸到那人腿上。
那人撲通一聲摔倒在地,薛子遊順手就把劍拾了過來,聊以防身。
尉遲這才反應過來,拎着劍撲過來,喊道:“子、子遊,我們先走!快、快!”
薛子遊:“段明皓呢?”
尉遲椿蒙往台上一指,薛子遊順着看過去,忽地變了臉色——
段明皓正與拂雪糾纏,二人不分伯仲、各有進退,就在薛子遊回頭這個當口,段明皓一劍刺出,正正從拂雪胸口穿過。
劍光映得諸人面色皆白。有重華門内弟子慘呼道:“……師父!”
随即有更多人朝段明皓撲去。而他那仙君似乎自己也有些魔怔了,低頭愣愣地注視着拂雪,神色一派茫然。
段明皓!
薛子遊再顧不得許多,掙開尉遲椿蒙就要搶上去救人,然而還未掠出幾步,又被當頭一擊砸倒在地上。薛子遊半撐起身體,眼前黑色劍光閃爍,來人面色冷峻,寒聲道:“狐狸,乖乖回去領罰罷!”
薛子遊再擡頭時,見魔宗的人已從天而降,不知是從何處打開了錦城的關口。領頭的是個衣着暴露的少女,手舞圓月彎刀,一路橫掃,氣勢懾人。天機老人半浮在空中指揮門下弟子迎戰,還有其他幾家的幾名長輩也正吩咐命令,但卻看不見段明皓了。
曲和伸手來抓他,薛子遊身子一矮,已變身爲白狐,從他臂下穿過。四條腿果然比兩條腿快一些,轉眼前他已撲到台下,眼前忽地銀光一閃。那手持彎刀的少女竟然置天機于不理,扭頭來對付他了。薛子遊對這具狐狸身體還把控不好,尾巴一掃将幾個欲趁亂取他性命的重華弟子擊飛,又化了人形與這少女對戰。
少女目光一凜:“小狐狸!你——你真不怕大人殺了你麽?”
薛子遊沒什麽真刀真槍的功夫,隻顧着躲那刀鋒,哪裏還有精力聽她說了什麽,滿嘴跑火車道:“你讓他來,我且等着!看是他殺了我還是我殺了他!”
那少女一咬牙,手中彎刀飛出,在半空畫了道弧,直取薛子遊後背,然而還未擦到脖子,便起了金石相擊之聲,刀鋒與尉遲的佩劍撞到一處。
尉遲氣喘籲籲道:“子、子遊!你、你背後!”
薛子遊茫然了一瞬,身上又是一輕,被人從身後拎起。薛子遊剛想變形,就覺得身上一緊,已叫捆仙索縛住。那偷襲之人把他拽到了劍上,徑自朝高空飛去。
身後那尉遲椿蒙追過來,剛想放劍,就被那少女和其他魔宗中人纏住了,不得脫身。
曲和道:“莫看了,左右與你也沒什麽關系。”
兩人已騰空而起,薛子遊猶不甘心地掙動,可放眼隻看見茫茫雲海。曲和送了他身上的繩索,見他這幅情态,嘲諷道:“演戲演得累不累?”
薛子遊跪在劍上,也不知自己答了什麽,隻滿口應付道:“累,怎麽不累。”
喧嚣聲漸漸遠去,薛子遊疲憊地合上眼,聽見腦海裏八八八八的聲音:[支線劇情:金崖,第三幕開啓。]
完了完了,薛子遊自嘲地想,這支線劇情還他媽沒完沒了了。
這次在天上飛了相當久。薛子遊連身體的平衡都懶得保持,從骨頭一直懶到了指尖,幾次差點摔下去。曲和相當不耐煩地扯着他的衣領把扯回來,仍是滿臉厭惡。
薛子遊道:“你好像讨厭我得很,爲什麽?”
曲和冷冷一笑,“一隻騷狐狸,若不是大人要留你性命,我早一劍把你殺了。”
薛子遊道:“說了我是薛子遊,你又不信。”
曲和道:“我信沒用,你看看大人信不信罷!”
說話間兩人終于到了魔宗——急速下落間,薛子遊探頭張望,見這所謂的“魔宗”也沒什麽稀奇,跟以前薛蘭蘭看的那些電影差不多,高堂大殿,畫廊飛檐,行道兩側燃着長明燈,幽幽照行。
不過與薛子遊沿路所見的其他凡人城鎮相比,此處顯然“非人”的氣息要濃厚一些,道路兩側把守的,非是仙門那般浪蕩公子模樣的修士,而是一群黑白無常似的冷面小鬼兒。見曲和從天上下來,這群小鬼默默向兩側退開,但目光都鎖定在薛子遊身上。
薛子遊活了差不多兩輩子,還第一次有這種寒從心底起之感,他漫無邊際地想,若是這些人是小鬼,那此處不就是地府,他要去的地方不就是閻王殿?卻不知這閻王打算給他按一個什麽罪名。
曲和腳步沉穩,拎着他好像拎着隻肥兔子,要祭祀給茹毛飲血的怪物。薛子遊心知這次再不會有個段明皓跳出來救他于水火了,幹脆裝得乖順些,省得自讨苦吃。
到了殿前,一對厚重的大門緊閉着。曲和單膝跪下,朗聲道:“大人,曲和回來了。”
片刻後,那兩扇大門緩緩打開,一個聲音傳出:“進來。”
曲和反手把薛子遊先丢了進去。
薛子遊哎呦一聲,隔着眼皮便覺得那光線刺眼難以直視,于是先微微睜開一條縫,看見一張熟悉非常的臉。他眨眨眼,舔舔嘴唇,再挽起頭發,那人也就随着他動作,一闆一眼學得極其到位。
薛子遊定定神,再一細看,原來是他在地闆上落的影子。這地闆不知是何質材,光可鑒人,而且纖毫畢現,幾能亂真。
一隻腳,踏在了他的倒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