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回



一隻腳,踏在了他的倒影上。

薛子遊順着那隻腳一分分看上去,金色長袍,烏絲繡線,個子高挑,背光看不清長相,但隐約是個青年模樣,頸子上奇異地挂着隻長命鎖。

這玩意兒他給薛蘭蘭挂過,是送給她的十三歲生日禮物。她最初還歡喜地帶了幾天,後來不知聽誰說這是小孩子的玩意兒,便再也不肯戴出門了。

而這人,光看身材,怎麽也有二十出頭了,還挂着隻長命鎖,真是……啧啧。

曲和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見過大人。”

立在薛子遊面前的男子發出一聲輕笑,道:“曲和,你本事見長,居然真從段明皓手底下把人帶出來了。”

這人聲音與其年紀相襯,也是個年輕男子聲音,不過懶懶的,尾音輕佻,聽不出裏頭有幾分情緒。

曲和道:“屬下不敢,是大人教得好。”

那年輕男子道:“你先下去吧,需要我叫你便是。”

曲和:“是。”

那兩扇大門随着曲和離去也緩緩閉合了。薛子遊還是低着頭不怎麽敢動彈,一副案闆上的魚肉任人宰割模樣。那男子繞着他走了兩個來回,忽地走到大殿另一頭,拍着他自己的座椅道:“過來,坐下。”

薛子遊起身一步一遲疑地挪了過去,一屁股坐下。

男子繞到他跟前,霍然壓下來,逼得很近。

薛子遊這才看清他的模樣,劍眉星目,眸子是金褐色,唇角含着笑意,俊秀非常,端的是位翩翩佳公子。他胸口挂着的長命鎖上,歪歪扭扭刻着一個“金”字。

金崖。薛子遊把人對上号,複又垂下眼,一臉人畜無害的傻樣。

“怎麽啦,小狐狸,”金崖笑眯眯道:“在外頭玩得樂不思蜀啦?”

薛子遊諾諾地未敢答聲。

金崖這态度說得上意料之外,既沒有什麽迫人的氣勢,也沒預想中那般兇惡的面容,但薛子遊摸不清此人脾性,亦不敢與他眼神相對,怕叫他看出點什麽。反正他現在也失憶,不用說許多。

“怎麽不說話?”金崖又道:“還是怕我?”

薛子遊還沒反應過來,便覺得脖子一緊,已叫着青年一手扼住,朝後用力抵在椅背上,他唔唔兩聲,心中大駭,兩手去掰扼住自己喉嚨的指頭。金崖紋絲不動,面上仍是笑吟吟的。

“怎麽了,小狐狸?”他惋惜地笑道:“你不是很厲害麽?能從我這七絕崖逃出去,還能把段明皓都騙過去,蹬什麽腿呀?”

薛子遊喉管氣管叫他壓得死死,哪裏說得一個字,隻仰着頭嗚嗚地掙紮,眼前泛開一片花白。

“哦,我知道了,”金崖沉下面色,“是我許久不曾教養你,你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了。”

薛子遊瞪大眼睛。

“一條狐狸,還敢披着哥哥的皮,”金崖又轉而笑語:“今日我便給你扒下來。”

·

血從那鏡子般通透的地面上漫開,如潑了一地的血墨。黑發糾纏在血裏,一路在地上拖出細細的血絲。

薛子遊勉強睜開眼,視網膜裏也是一片血色,想是方才跌破了腦袋,血順着流進了眼裏。他伸出手想去擦一擦,腕上忽地一痛,叫人踩到了腳底下。

“别擦了,反正還會流。”

語氣是平靜的,可腳上用的力氣反而越來越大,幾乎要把他的手腕生生踩斷。薛子遊定定神,用另條自由的手臂撐起半身,吐幹淨口中的血,仰起臉望向那正施虐的青年。

金崖也正低頭望着他,笑容溫雅而又迷人。

薛子遊脖子拗得有些難受,晃了晃一團漿糊的腦袋,低笑了幾聲。

“你笑什麽?”金崖道:“難不成——我還把你打舒服了?”

“不是,”薛子遊舔了舔開裂的嘴唇,道:“我……我笑我自己。”

金崖大發慈悲地擡起腳,還不等薛子遊喘口氣,便中途轉道直接把他踹飛了出去。薛子遊撞到一旁的柱子上,差點被那柱子上的雕花卡斷脊骨,喉頭亦是腥甜,沿着嘴角滴滴答答地落到衣服上。

金崖慢悠悠地踱過來,扯起他的長發。

媽的,又扯頭發。薛子遊恨恨想——長發就是礙事。

“看着我。”

薛子遊有些睜不開眼,血水凝固了,把上下眼皮黏得結實。金崖手上又一用力,把他扯得腦袋後仰,語氣也終于冷了些:“看着我。”

薛子遊努力睜開眼,眨了眨,看清了青年的眉目。

“真像,”金崖喃喃道:“簡直一模一樣。”

薛子遊笑了一聲。

金崖起身,拖着他的頭發,往自己的座椅走去。經過前頭幾塊石階,金崖面不改色地繼續拖着他走,薛子遊隻覺得五髒六腑都要叫這幾下給颠出來。上了台階,金崖又把他放到那精緻的石刻座椅上,歪着腦袋直勾勾地盯着他。

薛子遊努力克制喉嚨裏湧上的熱意,用略有些渙散的瞳孔對視回去。

金崖道:“不許這樣看着我。”

薛子遊沒聽見。

于是金崖一巴掌把他打歪在石椅上,重複道:“不許這樣看着我。”

薛子遊慢吞吞地正回身體,口中含着的血叫這一下盡數打了出來,灑在他雪白的衣袍上,也有少許落在了金崖身上。

金崖倒也不嫌棄,伸手托起他的臉,心疼道:“不該打臉。疼不疼?”

薛子遊躲過他的觸碰,眼睫下掩着一對死氣沉沉的瞳子。

“生氣了?”金崖笑呵呵道:“好,我賠罪。”

說着他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把短劍,珠玉鑲嵌,極端華美。還沒等薛子遊反應過來,青年已經一劍揮下,砍斷了方才打他耳光的那隻手。

血濺到薛子遊臉上,他愣愣地望着青年腕上的斷口。

“你……”薛子遊愕然道:“瘋子。”

青年又騰然變色,閃電般卡住了他的下颚,叫他一個字也吐不出。青年冷冷道:“我跟哥哥賠罪,有你什麽事?”

薛子遊喉嚨裏喀喀有聲,又有血淌到金崖掌心裏。金崖低頭看了半晌,湊過去舔了舔,熱氣呼到薛子遊下巴上,引得他全身一陣戰栗。

活了二十五年,薛子遊總算遇到一個比他還瘋的。

甘拜下風。

金崖大概此時也覺得傷處有些痛,混若無事人一般去将自己的斷手撿起,轉頭出去了,把薛子遊獨自留在這空空的大殿中。

[開始對宿主進行存活度檢查……百分之一,百分之二……檢查結束,确認存活。]

[檢查報告:肋骨折斷一根,内出血面積……]

“停……”

八八八八驟然噤聲,帶着哭腔喚他:[宿、宿主大人……]

薛子遊咳了幾聲,勉強撐起身子,小心摁了摁自己身上塌下去的那塊,登時疼得幾乎昏過去。低頭看看身上,白衣幾乎染作了血紅。

妖畢竟是妖,這個出血量,若換個普通人,恐怕早連屍體都涼了。薛子遊緩緩從石椅上滑下來,借着扶手站穩身體,開始檢查自己身上的傷口。

[宿主大人……]

“八八八八,”薛子遊疲倦道:“你先讓我歇歇。”

諸多淤青與破皮不必再提,斷的那根肋骨在腹部上頭,不知有沒有穿刺内部器官之類的,他身上各處都疼,已經分辨不出具體是哪裏更疼些;手腕脫了節,以一個奇妙的姿勢晃蕩着;頭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呼啦啦地滿臉都是。

薛子遊垂着眼,握住脫節的腕子,咔嚓一聲歸了位。瞬間汗如雨下。

他拖着兩條沒什麽知覺的腿,一分分挪到大殿角落裏,慢慢蜷起身體。

他很久沒這樣被動地、不還手地挨過打了。

上一世,第一個收養他的人,那個小叔叔,是個愛喝酒的,而且喝完酒必定要拿他練練手。薛子遊在做了幾年免費沙包以後終于奮起抗争,借着體格小的劣勢,東躲西藏,打起了遊擊戰,把那小叔叔折騰得雞飛狗跳。

掐指一算,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他剛把腦袋埋起來,躲避那使人無處遁形的熾光,還沒消停多久,便聽見一聲鈍響,那兩扇門又緩緩開啓了。一隊小鬼走進來,把薛子遊從地上架起來,朝殿外拖去。

薛子遊連指頭都懶得動一動,閉眼任他們帶着走。

方才他覺得時間漫長,仿佛過了幾日般難捱,可出來一看,外頭還隻是天光微白,始知度日如年是何滋味。

這隊小鬼一路拖着他從來時的長山道下去,在山林間七拐八拐進了間山洞,洞裏竟然還有另一番天地,磚石鋪路,兩側各繪有大幅壁畫,色彩妍麗至極。洞頂鑲着一溜夜明珠似的東西,光線柔柔地落到薛子遊眼睛裏,晃出一圈雪白的光暈。

他眨眨眼,腦子忽然清醒過來,餘光往兩側一滑,将現下的境況收進眼中。

不知這地方是作甚使的,但恐怕前頭不會有什麽好東西等他,最好的結果是把他單獨關起來,最壞的——就是那個魔頭就在前頭等他。

薛子遊自嘲地想:倒黴也該是有個頭的。

可等他被拖到了地方,方才知道倒黴這東西永遠沒頭。一間漆黑的牢房,碗口粗細的鐵杆攔出巴掌大小的地方,裏頭冰冷冷連垛稻草都沒有,隻有正中央席地而坐的青年:換了件黑衣,黑發束在腦後,笑得溫柔動人,深情款款地注視着如同死狗般被人拖過來的薛子遊。

天要亡我。薛子遊長歎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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