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舞墨君文八鬥的住處,雖比不得他哥哥,直接占了一個寶谷,倒也算得清靜,沿路盡是草木深深,隐約有樓舍藏在其中。二人去的是一間待客室似的房間,不大,布置得也簡單,牆上很公式化地挂着水墨畫和毛筆字,橫豎是薛子遊看不懂的東西。
文八鬥似是等候已久,沙啞道:“大人。”
金崖點點頭,大咧咧地在雕花扶手椅上坐下,還招呼他:“來啊,小狐狸。”
這個文八鬥與其兄很不相同,人長得瘦小,留了把山羊胡,眼角生着細小紋路,比段明皓憂國憂民得多。比起餘七歲,他瞧着倒真像個讀書人,和住處也相稱,開口亦一股子陳腐氣息,“小人不知大人今日駕臨,有失遠迎,還請大人責罰。”
可憐孩子。薛子遊幸災樂禍地想,這人恐怕不太讨金崖喜歡。
果然,金崖顯得比進莊時還不耐煩,冷冷道:“曲和呢?”
文八鬥慌張道:“并未見過曲大人!”
金崖垂下眼睛,指頭在扶手上敲打幾次,緩緩開口道:“那就莫要管他了。我此次來,是聽說你尋得了固魂石,輔以還魂池水,有十倍奇效,可有此事?”
文八鬥道:“确有此事!”
金崖道:“那就好辦,我正要借你這石頭用一用,再來一次。”
文八鬥面現難色。
金崖不怒反笑,“怎麽,有難言之隐?”
文八鬥頭搖得似撥浪鼓,“非也非也!隻是……隻是這固魂之石,雖然傳說有固魂強魄之能,可反噬也極強,而且還需生祀。還魂之術本就成功幾率極低,數年來未曾成功。此番若使用不當,輕則受魂之人身死魂消,重則上身之魂一同灰飛煙滅……還請大人三思啊。”
金崖還當真猶豫了,金褐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的足尖。
“大人……?”
“嗯,我想出了!”金崖忽地拍手笑道:“不如這樣罷——我記得是要兩隻生魂作祀,那幹脆宰他兩百隻——不,兩千隻!如此,總不該有差錯了罷?”
文八鬥擦了擦額上冷汗,顫顫地應道:“是……是,理應如此。”
金崖滿意道:“那就這麽定了,”目光轉向薛子遊,“這幾日,你自己在莊中活動,不必時刻在我身側。”
薛子遊讷讷道:“嗯。”
金崖身子一彈而起,負着手朝外走去,經過薛子遊身側時,忽地故技重施,一把扯住了他的頭發,手掌順着發梢一直摸到發根處,五指之用力幾乎要陷進頭骨裏去。薛子遊硬是讓他給催出了生理性淚水,咬着牙與他對視。
“别再想着逃跑了,你還能逃到何處去?”金崖俯到他耳邊,吐息暧昧地鑽進耳朵裏,“不過……還得謝謝你,幫我弄死了段明皓。”
薛子遊縮在袖裏的指節微微蜷起。
“……哦對了,你還不知道罷?段明皓叫那幫老不死的捆上了南天台,要劈他九十九道天雷,”金崖聲音裏含着隐秘的快意,“我喜歡他這個死法,比我給他設計的那些都好。”
“隻可惜……”金崖遺憾道:“可惜我不能看着他欲生不能、欲死無門、神魂出竅、灰飛煙滅。”
薛子遊終于閉上雙眼,喉頭輕顫。
金崖大笑幾聲,揮袖出門去了。
文八鬥一直在旁默默垂着頭,好像比薛子遊還尴尬些,看都不願看他一眼,吩咐了書童待他去休息,就閉門不見了。
薛子遊本還打算套套近乎、打探打探消息,如此看來是沒戲了,隻得拖住那引路少年,問些邊沿的問題。
少年滿面緊張:“你放開我!”
薛子遊笑呵呵道:“我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也不會吃了你,看把你吓得。”
少年緊張更甚,好像薛子遊是什麽劇毒的毒物,沾之即死。薛子遊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麽不讨這孩子的喜歡,不願多加爲難,慢慢松開手指,笑道:“好嘛好嘛,你莫怕,我就問你幾件事。”
少年本想撒腿便跑,可見他态度溫和,似乎又有些不好意思立即走開,警惕道:“什麽?”
薛子遊道:“方才你們主人和我……我家大人,說的那個還魂之術,是怎麽回事?”
少年懷疑道:“你不知道?”
薛子遊:“我……腦子出了些問題,什麽也不記得了。”
少年朝屋外看了幾眼,搓了搓雙手,似是很不安。薛子遊察言觀色,知道他有所忌憚,忙立誓道:“你盡管說,任何人都不會知道你還跟我說過話。”
少年遲疑半天,終于輕手輕腳地屋門合上了。
吱呀一聲——房間内驟然暗了幾度,薛子遊這才注意到,這件屋子竟與搗藥婆婆那藥房差不多,四面窗子都用厚厚的油布簾蒙着,案台上甚至還燃着燭火。如此把門合上,便什麽也看不清楚了。
蓋得這般嚴實,也不知是防什麽。薛子遊暗歎一口氣。
少年扳起兩條腿,在床榻上盤腿坐下,雙手極爲規整地擱在膝頭上,試探他:“你——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
薛子遊眨眨眼,“你我以前見過?”
少年點頭道:“是啊,魔君大人每年都會帶你來,不過往常都是蒙着眼的,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你原來長這副模樣。”
薛子遊伸手摸摸自己的臉,這确實是他的臉,也沒有法術掩蓋。
“去年——去年你來得應該更早一些,”少年謹慎道:“那一次好像法術出了差錯,你被人擡出來的時候,我還以爲你已經死了——”
薛子遊:“法術?什麽法術?”
少年道:“還魂之術每隔三百日、諸星歸位一次方能施展,施展時候需要借助還魂池的池水。被上身之人喝下池水,然後與貯靈之物接觸,方能使被貯藏的靈魂上身。”
薛子遊:“那原本的魂魄呢?”
少年:“看運氣。”
薛子遊:“運氣不好會怎樣?”
少年:“大概會灰飛煙滅、不入輪回罷……此術邪得很,這些年來許多人來求我家主人施展,沒有一個能成的。”
薛子遊:“所以……我是那個等待被上身的容器?”
少年點點頭,目光中飽含同情。
薛子遊思索片刻,又問道:“那還魂池水,是怎麽回事?此地特産?”
少年道:“早年主人四處遊曆,徒步攀上昆侖雪巅,從轉生池中舀來、放進自家池水裏的,爲此還與守山的尉遲家大打出手呢。”
薛子遊:“轉生池……跟轉生石什麽關系?”
少年:“‘轉生池前轉生石,轉生石裏入輪回。來生若要重富貴,功德榜上爬一遭’,你小時候沒聽過?”
薛子遊:“……我小時候的事也不記得了。”
少年:“這池水沒有轉生池那麽強大的功效,隻是讓喝下的人魂魄松動,容易易位……”
薛子遊嗤笑道:“畢竟都稀釋了不知百分之多少了,能用處一樣才奇怪。”
少年疑惑道:“什麽?”
薛子遊忙打岔道:“那我一共來了幾次?爲什麽一直不成功?”
少年低着頭,吞吞吐吐道:“因爲、因爲要上身的魂魄……破損得太嚴重了……其實……”他湊得近了些,小聲說:“我主人私下說過,那貯靈之物裏頭的魂魄最多隻餘一成,怎麽可能還能上你這等大妖的身?肯定立馬就被反噬了。可這話他不敢跟魔君大人說,他怕魔君大人一指頭把他戳死。”
薛子遊眨眨眼,“破損?……什麽情況下,魂魄會破損?”
少年道:“其一是其主身受至極之痛,痛至魂魄四裂,此痛乃骨肉之痛;其二是其主爲妖術妖法所害,譬如固魂石所需生祀,作爲生祀的魂魄或灰飛煙滅或餘十之一二,永生不入輪回;其三是……”
薛子遊追問:“是什麽?”
少年答:“其三與其一同,皆是其主受至極之痛。不過此痛,乃非皮肉之痛,若非心死成灰,不可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