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床上那少年忽而一躍而起,顧不得身上的傷,牢牢抱住了文八鬥的腿,口中呢呢哭喊道:“我不走,主人你讓我留下罷,我想跟你一起。”
文八鬥那條腿也就比樹枝子粗一點,叫少年抱着,更顯出落魄形狀。文八鬥低頭瞥他一眼,冷淡地把腿抽出來,回身背對幾人,意思很明顯:快滾。
薛子遊暗自啧啧兩聲,過去把少年強拉起來,勸道:“來來來别哭了,你主人已經把你賣給我們了,我們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也不是壞人,總之吃肉絕不會少了你那一份。”
他這一勸還不如不勸,少年哭得更厲害,梨花帶雨我見猶憐。流月沒那麽多耐性,一頭便紮進了那箱子裏,薛子遊也隻好半拖半拽地把少年往箱子裏塞。眼見得少年已經進去半個身子,文八鬥忽然道:“上次給你的東西,可還貼身帶着?”
少年道:“在!一直貼身帶着……”
文八鬥仍背對二人,隻點了點頭,便複又沉默。
那密道設計得頗爲巧妙,這頭窄若箱口,下到底部後逐漸開闊,之後便是向上的數百台階,頂端又逐漸收窄,漸如一井,頂頭蓋着石闆。薛子遊連吃奶的勁兒都用了出來,才和那少年一同把這石闆推開;出來一看,上頭原來壓了厚厚一層土石,怪不得如此死沉。
薛子遊左顧右盼一周,見不遠處有個小院,竟有些眼熟。薛子遊走進了幾步,換了換角度——果然,這是他偷地圖那個院子。
流月接連幾口啄在他後腦殼上,“你作甚去!出山的路在那邊!”
薛子遊:“你等會兒。”
他還記挂着那間上了鎖的屋子,反正就要走了,不如趁機一窺。小石頭情緒低落地跟在他身後,薛子遊回頭問他:“你以前可來過這裏?”
小石頭搖頭茫然道:“這裏……這裏什麽都沒有的。”
薛子遊奇道:“你怎麽知道?”
小石頭道:“我從小在這裏長大,怎麽會不知道。”
薛子遊輕車熟路地翻牆入院,回頭接住落下的少年。流月亦跟進來,極其不耐道:“你要看什麽給我快些,耽誤了時辰讓金崖反過頭來捉個正着,我們都是死無葬身之地。”
薛子遊口中應了幾聲,直奔那間落鎖的小屋,回頭還招呼那少年和他一同撞門。鎖雖然是新的,可門年數已高,沒幾下就叫兩人撞開了,這一回裏面一絲塵土也沒撲出。薛子遊率先跌入,擡眼一看——他猜得不錯,這果真是個女子的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猶似生人在彼。案台上擺放着筆墨紙硯,一側摞着幾本冊子,薛子遊順手拾起一本來看,見裏頭仍是那女子字迹,看來她還着實寫了不少東西。
小石頭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小聲問:“你……你是不是來過這裏?”
薛子遊也不掩飾,嘻嘻笑道:“探索一下而已。”說罷把那幾本冊子揣進懷裏,轉身再看其他地方。小石頭緊張道:“你不能拿主人的東西!”
薛子遊很想對這少年誠懇說一句,他家主人生還幾率有些小,但一想這也不是自己偷東西的理由,于是隻好打哈哈道:“我看一看就還回去。”
少年皺着一張小臉,顯然很懷疑他的說辭。
流月在門外催促道:“你們快點!”
薛子遊應了一聲,轉頭看見另一邊擺放的一個檀木盒子,薛子遊順手打開,裏頭是空的。少年倒是眼睛一亮,兩手從衣襟裏取出一條長鏈,尾端墜着塊石頭,笨拙古樸得很,不過看那形狀,倒是與這盒子裏的空缺正合上。
薛子遊:“你主人交給你的?”
小石頭點點頭。
薛子遊摁着少年的手,把那東西塞回衣領裏,道:“那你收好。”
兩人出來,流月支楞着脖子幾乎想啄他的眼睛,趕着二人一路往外跑。薛子遊一面跑一面廢話:“流月君,我們能不能跑慢一點?你是飛的,我們倆個可是用腿的。”
流月道:“你不是條狐狸麽,怎麽不用四條腿?”
薛子遊:“……我忘了。”
于是薛子遊幹脆變了狐狸,把少年和幾冊書都駝到背上。流月飛得遠了些,譏笑道:“姓薛的,看來你還挺适應。”
薛子遊:“……多謝誇獎。”
兩人這下就快了許多。流月與他解釋:這座山地形奇異,隻有兩條出路,出去後再行幾十裏地,便是一條帝女河,順流而下數百裏,傍水有座城叫帝女城,是個仙門修士常來常往、仙市常開之處。如無意外,此時化生、以及流月的幾個手下人正在城裏等候。
薛子遊哦了一聲,足下不停,轉念響起金崖那神出鬼沒的邪門功夫,忍不住問流月。流月解釋那是一種魔宗才有的法術,在兩地施加同一咒術,以血作祭,便可在兩地來往自如,方便至極。
“隻不過,”流月語氣一轉,“這種法術,也隻有金崖才能用。”
“爲何?”
流月哼了聲,語氣輕蔑:“除了他,誰還能一次放那麽多血?”
薛子遊還未來得及問個究竟,就見眼前山路漸漸消沒,成了平坦大道,耳邊更是隐約有水浪之聲;再行進不過片刻,那帝女河便露了真容:河面開闊,然而水勢卻并不十分平靜,對岸青山連綿,霧氣深深;河心深不見底,近岸可窺礁石隐隐,不時碎開水花。想來在此行船,絕非易事。
薛子遊前世四處瞎跑時母親河發源河也見了不少,兩相比較,竟然分不出哪個氣魄更驚人些。
流月望見帝女河,顯然松了口氣,招呼薛子遊道:“接下來順着這河走便是了。”
薛子遊:“還有多遠?”
流月:“說了數百裏,夠你跑上幾天。”
薛子遊聞言停下腳步,将背上晃得有些迷糊的少年擱置于地,坦誠道:“我跑不動了。”
流月的翅膀頓住了,差點從半空摔下來。
薛子遊半分也不害臊,實話實說道:“你方才問我可否撐得住時,我可未曾想到還要跑上幾天幾夜……”
流月從半空唰地飛下來,對着薛子遊那毛茸茸的白腦袋就是一頓猛啄,氣呼呼道:“你不跑,是等着金崖來捉麽?!給我起來!”
薛子遊不說話,連變回人形的力氣都沒了。縱使流月仙有上天入地的本事,此刻也就是隻鳥兒,竟然奈何不得這兩個傷員病号。
于是河岸邊一人一鳥一白狐,面面相觑,無法可想。薛子遊暗暗歎氣,他還有個八八八八送的變形的功能沒用,若是沒有小石頭在,他變成一條魚,或者也變成隻鳥兒,雖說靈力可能不夠撐到帝女城,不過再走個近百裏應該也不成問題;可如今多了個小石頭,他是一點招也沒了。
薛子遊從來沒嬌氣過,若非到了當真撐不住的時候,他也不會讓流月知道。此時見流月焦灼,也隻有趴在地上,把兩隻手跟村幹部似地一疊,沒心沒肺道:“現在怎麽辦?”
流月原地盤旋兩圈,忽朝一個方向飛了一段,回頭道:“我們先去那個林子裏躲躲。”
薛子遊順着他所言方向看去,果真見着大片林木橫生,跟原始森林一般。于是搖搖晃晃地起身,将身側少年拱醒,催促他一同往那林子裏去。
一進入林子,天光便驟然昏暗。薛子遊擡頭看了一眼,此處樹木參天,瞧着一棵棵都很有年歲,不知道深處是不是還生着什麽奇形怪狀的東西,于是喊住流月,想就在淺處休息。
流月從高處落下來,在他腦袋上跺了兩腳,“爲什麽?裏頭安全些。”
薛子遊:“誰知道裏頭有沒有什麽樹妖之類的……”
他算是怕了這個世界了,前有豺狼後有虎豹,約一炮都難如登天。
流月鄙夷道:“你在妖怪裏也快算是頂頭大的了,還怕樹妖?”不過還是順了薛子遊的意,三人就地歇息了。
夜色很快降臨,江風不時送來浪濤聲,林中更幽冷。小石頭好像還沒緩過神來,縮着身體靠在樹墩旁,眼裏空茫茫的。狐狸和鳥對看一眼,彼此打了好幾個眼色,最後還是薛子遊歎了一聲,強撐着化出人形,湊到少年身邊,伸手把少年拉進懷裏。
“好了好了别難過了,”薛子遊扯着少年的臉,涼涼笑道:“說了跟着我們有肉吃,你還哭什麽?”
小石頭抽泣道:“誰要吃肉!……狐狸肉嗎?”
薛子遊暗道這小子野心還不小,狐狸肉也是你能吃的?口上還是好言安慰:“你想想,金崖發現以後多半是急着來捉我們,沒心思對付你主人;就算他捉不到我們再回頭去找事,你主人也早就逃之夭夭……”
流月重重咳了兩聲。小石頭擡頭木愣愣地道:“我主人出不來。”
薛子遊看他眼神就知不妙。敢情先前這傻小子沒想通這一層關節,以爲文八鬥隻是不要他了,卻沒想到文八鬥自己是什麽下場,而叫薛子遊這麽一點撥,他才如夢初醒,起身拔腿便跑。薛子遊恨自己多嘴多舌,身體反應卻不慢,把少年撲倒在地上,限制他的行動。流月使不上勁兒,在一旁拼命揮動翅膀給薛子遊加油。
薛子遊:……您老人家還是别他媽飛來飛去了,礙眼。
小石頭掙紮了一會兒,忽然不動彈了。薛子遊大驚失色,以爲自己把他悶死了,扳過臉一看,那少年流了滿臉的淚,哭得眼睛都睜不開了。薛子遊卸掉幾分力氣,把少年從地上拉起來,讓他複又靠在自己身上,但也說不出話來安慰了。倒是流月,很見不得這樣一個少年流淚,諷刺道:“你回去做什麽?我跟你這狐狸公子都鬥不過那魔頭,你去給人家填牙縫?”
薛子遊皮笑肉不笑道:“這位鳥公子,少說幾句沒人當你是啞巴。”
流月輕蔑地哼哼兩聲,晃悠悠落到一根樹枝上,阖眸休息了。
小石頭一直低着頭抹眼淚,抹着抹着就睡着了。薛子遊萬分疲乏,恨不得倒頭便睡,可閉眼又覺得迷霧重重,沒一個有頭緒的。想了想,他爬起來,把那讓少年代爲保管的書冊取到手中,借着點月光摸索。此時流月從他頭頂跳下來,扒拉着爪子在他掌心畫了幾道。薛子遊覺得癢,皺眉道:“你作甚?”
流月翻個白眼,“孺子不可教也!”說罷又來了一遍。薛子遊仔細感受那對小爪子的動作,奇道:“這是那個什麽符咒?”
流月道:“你在樹上畫這個試試。”
薛子遊掰下塊樹皮,在樹幹上照貓畫虎了一遍,沒動靜。
流月氣得跺腳瞪眼,“還說你不是傻了,靈力呢!你的靈呢!”
薛子遊恍然大悟,還要用靈力這東西。他試着按照八八八八那日教他如何變狐的那一套法門,氣沉丹田了半晌,終于覺得指尖微微發熱了些。
流月:“再試一次。”
薛子遊于是又來了一次。畫完最後一筆,就見那樹幹上他畫符之處驟然發亮,跟個镂空的小燈籠似的,把他手中書冊照得清清楚楚。
薛子遊:“……流月君,你真是太神奇了!”
流月:“求求你閉嘴。”
薛子遊回頭想想,也覺得不太好意思。他這設定八百年道行的大妖怪,居然連這種顯然初級得很的東西都玩不轉,實在是給世間千千萬的大妖怪們丢臉了。雖然他骨子裏隻是個冒牌貨。
流月已經把注意力轉移到他手中那書冊上,抻着半截短粗的小脖子,問他道:“這什麽?你冒着生命危險進去就爲了拿這麽幾本書?”
薛子遊剛想把他揮開,心頭一動,轉而問道:“剛才見文八鬥的時候,你說他有過一個女伴?”
流月:“……你問這個幹什麽。”
薛子遊舉起手中的書卷,“因爲這個可能就是那個女人寫的。”
流月沉默半晌,從他胳膊肘跳到了他肩頭,又跳到他頭頂,終于開了金口:“這個女人,是,我記得很清楚。她大概是文八鬥的道侶罷,不過……她隻是個凡人,連修仙的門也未入。”
薛子遊奇道:“文八鬥爲什麽找個凡人結連理?”
流月道:“這倒沒那麽多講求,凡人、仙人、男人女人……若說這,你跟段明皓怎麽攪到一起的?”
薛子遊深感無言以對。
流月坐在他腦袋頂上,蜷着兩條小細腿兒,接着道:“而且這個女人,跟曲和一樣,是肖家的餘孽,是以,我記得特别清楚。”
薛子遊:“……等等,肖家?哪個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