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月道:“肖家跟玄真門差不多,一家散修,不過很少收收外姓弟子。”
薛子遊:“那爲什麽門下還有凡人?”
流月不耐煩道:“那女人不是門内弟子,不過是他家小姐的一個女婢罷了,好像叫什麽……什麽……阿璎。”
薛子遊眨眨眼,想起文八鬥那個暗藏機關的“取璎閣”。難道不是“取璎”,而是“娶璎”?
“我母親……很不喜歡她,”說到家人,流月很難得地吞吐起來,“不對,我母親就不喜歡肖家。”
薛子遊:“爲什麽?”
“還能爲什麽,”流月抖抖羽毛,“他們都是凡人,頂天了也就修成個真人道人,想成仙稱聖還得辛苦渡劫,我們全家生下來都是仙人。我母親覺得,跟這麽群妄想得道飛升的凡人并稱是種恥辱。”
薛子遊:“……是你生得好。”
“你生得難道不好?”流月反唇相譏,“你難道就能受得住人間疾苦了?你不也是打小叫白石道人寵大的?倒好意思來說我。”
薛子遊暗叫冤枉,他還真是從小沒人要沒人憐一路從泥裏摸爬滾打過來的,從來都隻有他遷就别人的份兒,隻有他自己爲自己站出來說話打架撐腰的份兒,還從沒見哪個無條件寵過他。
……段明皓也許可能勉強算一個,雖然心裏惦記的的其實也不是他。
不過眼下他也不好反駁,隻得撇撇嘴,問他後續如何。
流月滿不在乎道:“我哪知道?我從六歲就沒再見過文八鬥了。不過肖家……我隻知這家人一夜間被滅了門,他們住的匪玉山也被燒作了秃山。”
薛子遊奇道:“好好一個門派被人滅了門,你們都沒什麽表示?你們南天台不是專管這等事的嗎?”
流月沉默片刻,道:“若出事的是重華或者軒轅,自然當管;可這肖家隻是凡人散修,與我仙門并不沾親帶故,本就常被排擠在外,加之當時肖家的千金,違背跟軒轅家的婚約,反而跟魔宗的人拉扯不清……”
薛子遊:“所以?”
流月:“……所以,此事所有人都隻當是魔宗做的,倒也恰好逮住個讨伐的理由,不宣而戰,把魔宗打了個措手不及。”
薛子遊終于忍不住道:“好個仙家名門。”
流月似是心煩意亂,胡亂扇動幾下翅膀又飛上了高杈,留薛子遊在下面借着微光讀阿璎所留的筆記。薛子遊随手翻了幾頁,見内容混雜,前半部分多是日記一類的東西,講述她在肖家的生活瑣事;後半部分則成了與文八鬥四處遊曆的所見所聞。文八鬥似乎是個喜歡收集新鮮玩意兒的,而且每收集一樣阿璎都有所記錄,沒翻幾頁薛子遊就看到文八鬥那對不離手的玉核桃,阿璎還貼心至極地給配了圖。
薛子遊定定神,把小石頭被夜風吹得冰涼的雙手擱到自己肚子上暖着,專心緻志讀起了這幾本筆記。
前半部分的肖家生活,大體跟流月所言相同。她主子名喚肖楚楚,是肖家的千金,跟軒轅家的二公子有婚約在身;肖家家主名喚肖平,妻子姜氏,另生有一子肖清,另有其他譬如肖平的二弟三弟幾家人,子女衆多,而肖楚楚是個最受寵愛的。
薛子遊讀到幾個細節,一個是阿璎原名阿英,但是軒轅門下肖大小姐的未婚夫有個叫做軒轅璎的妹妹,不知如何觸到了肖大小姐的黴頭,于是爲了膈應她特意把阿英改成了阿璎;其二是這個肖大小姐似乎對自己未婚夫很不待見,雖然阿璎落筆很謹慎,但兩人交談間那種自然流露出的輕蔑與厭惡還是難以遮掩;其三是滅門前,阿璎提了幾句置辦小孩衣服,但又沒寫是誰要生孩子了,難不成是這個肖大小姐?
未婚先孕——可以啊。薛子遊啧啧兩聲,這大小姐意識很超前。而且看她對那個未婚夫軒轅珞的讨厭程度,這孩子……保不齊還是頂綠帽子。
滅門那塊阿璎沒怎麽寫,想來這種事親身經曆的人是不忍落筆的,隻潦草幾句她和小姐由幾名護衛護送下山,到了個偏僻地方暫安。那個護衛……薛子遊眼珠子微微一定,這個護衛叫曲和?
好嘛,敢情這倆一家人。
後面就更加混亂了,薛子遊隻能從隻言片語推斷出是他們被一夥人追殺,逃命中阿璎與肖楚楚走散,被四方遊曆的文八鬥救起,再然後就是日久生情的老戲碼。寫道決心留在文八鬥身邊時,阿璎爲在文中爲自己開脫道:“分别時小姐尚有三月身孕,大抵因那嬰孩體質特殊,三月已然顯懷……想來,小姐尚有曲護衛侍奉其側,應不至遭險,我反倒是累贅……”
嗯,開脫得很幹淨。薛子遊哼唧兩聲。
後面的内容膩歪得很,不過這阿璎大概是滅門之禍中也受了些傷,身子骨似乎不太好,估計這也是後來文八鬥發瘋一樣地找固魂石的原因。薛子遊從頭翻到尾,手指忽然在一頁上停住,目光轉向身側的小石頭。
少年睡得正熟,還冒出個鼻涕泡。面上淚痕未幹,但眉頭已然是舒展的了,身爲僞八百歲的老年人薛子遊不由羨慕地在他頭頂一揉——小孩子就是好。
他也看得有些疲倦了,剛想靠着樹幹歇一歇,忽然想起那日八八八八給他誤放的那頁筆記,剛才他一頁頁翻過竟然也沒看到。于是将她喚出來,問她:“你那天給我看的那頁筆記,哪兒來的?”
當時他翻得其實很仔細,若地圖周圍還有這等文字記錄,他一準看見了。
八八八八支吾道:[唔,那個,那個……]
薛子遊覺得她好玩,道:“‘天機不可洩露’,是吧?”
八八八八嗯了幾聲,想必是在點頭。
薛子遊旁敲側擊道:“你說說這個人,跟我長得一樣,名字一樣,性格還有點像,啧啧……”
八八八八聲音明顯透露出緊張:[什、什麽!]
薛子遊嘻嘻笑道:“簡直就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嘛。”
無論再相似,他們都不是一個人。沒有人比薛子遊更清楚,他從不曾拜入過什麽重華門,沒當過什麽逍遙君,更沒跟什麽降魔仙君談過戀愛。這些可能是一場夢,但薛蘭蘭絕對不可能是一場夢。
八八八八小聲道:[劇情讀取進度已達到百分之二十四,請宿主大人不要心急。]
薛子遊故作愁苦道:“我不急,我怕薛蘭蘭急。”
八八八八不說話了。
薛子遊琢磨了會兒,終于得以靠在樹上睡了。
·
第二日薛子遊又是被流月給強行吵醒的。
不得不說,流月仙在當鬧鍾方面還是有一定天賦的。他爬到薛子遊鼻梁上,搖搖晃晃地站穩了,一口啄在薛子遊眉心上。
薛子遊:“……我艹!”
這一口雖然沒擊中他那顆要命的紅痣,不過照樣疼得很。薛子遊一手把這鳥兒從眼前拎下來,悲憤道:“流月君,你何必呢?我們都是文明人,怎麽就不能做點文明人做的事呢??”
流月撲棱飛起來,又是一口啄在他腦袋上,“什麽文名人!化生來接應了,你快給我起來!”
薛子遊眼睛一亮——好!不用百裏馬拉松了!
昨晚雖然睡得風餐露宿,不過好歹休息過一氣兒,身上多少有了力氣,薛子遊三兩下爬起來,還沒站穩就被一把抱住了腿,回頭一看,是小石頭。
薛子遊:……這孩子怎麽這麽喜歡抱人腿呢。
少年見引起他二人注意,不用薛子遊說便放開他腿,膝行到兩人中間,咔咔咔連磕了三個響頭。薛子遊哪受得起這個,忙伸手去扶,被流月一口啄了回來。
薛子遊:“……你作甚。”
流月:“讓他磕。”
小石頭爬起來,拿袖子抹了把臉,大聲道:“二位仙人在上,受小石頭一拜!”
薛子遊暗忖你都拜了三拜了,而且我就是隻狐狸精也不是什麽仙人……等等,狐狸精?
小石頭哪知道他這豐富的心理活動,粗聲粗氣道:“我知道二位受了我家主人囑托,要讓我一輩子做個凡人。可小石頭思來想去,總覺心有不甘,仍是想拜入仙門,學得本事。若二位仙人不答應,今日我就不走了!”
薛子遊:“你這孩子……”
流月毫不客氣地将他打斷:“我問你,你爲何想拜入仙門?”
小石頭朗聲答:“想學本事。”
流月又問:“爲何要學本事?”
小石頭頓了頓,面色變了幾變,終于還是實話說了:“爲……爲替我家主人報仇。”
流月笑了幾聲,似是這話十分逗趣,“你知道你想殺的是誰?”
小石頭慢慢低下了頭。
流月不依不饒道:“姑且不論你資質如何。就算你花得千百年,修得通天徹地的本領,又怎能保證這千百年裏沒有别的能人取得了那魔頭的狗命?又怎能保證那魔頭是不是更進一步、比你更加能耐?又怎能……”
小石頭猛然擡起頭,滿面通紅道:“我一定能超過他!而且……而且要殺了他。”
少年說這話時拳頭握得很緊,腰杆挺得很直,被金崖壓迫了不知多久的火氣終于爆發出來。他整個人跪在那兒,就像塊挪不動的石頭。
流月略一停頓,似乎是醞釀着火氣。薛子遊忙趁其不備把他攥住,扭頭對少年道:“好好好,我替他答應你了,從此他就是你師父了。”
流月怒道:“薛子……唔唔唔!”
薛子遊笑眯眯道:“怎麽,白白得這麽大一個徒弟,流月君激動得隻會說鳥語了?”
流月:“……我唔唔唔唔唔!”
兩人這邊鬧得歡騰,小石頭又是一頭磕在地上,大喜過望道:“見過師父!”
還沒等薛子遊洋洋得意地一點頭,替流月收下這個徒弟,那少年就又轉過身體來,朝他啪叽一叩,更加大聲道:“拜見二師父!”
薛子遊:……孩子你冷靜些我隻是條狐狸,還是那種滿腦子隻想睡人的淫/魔狐狸。
小石頭兀自歡天喜地道:“小石頭拜見二位師父!”
流月不加掩飾地仰天長笑起來。
拜完師,三人終于可以出樹林去見化生。薛子遊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頭一巴掌呼在小石頭後腦勺上,對他道:“你知道拜師後第一件事該是什麽嗎?”
小石頭努力思索片刻,被薛子遊極沒耐性地打斷:“是賜名。”
流月那小黑眼珠子撇過來,顯然是對他的胡扯狗油不屑一顧。
小石頭興奮道:“那師父給我賜名嗎?叫什麽?”
薛子遊笑眯眯道:“你與舞墨君主仆情深,你就随他姓吧;至于名嘛,就叫凡生吧。”
小石頭将這個名字念了幾遍,又興高采烈道:“我記住了!文凡生!”
薛子遊在他腦袋頂上一拍。
昨夜他讀阿璎的日記時,讀到她懷胎五月時的筆記,那也是她十月懷胎間寫下的唯一一條。她寫:“今日與八鬥約好了,無論男女,均叫凡生。凡生凡生,庸凡百年;但求喜樂,不求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