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回



化生戴了頂鬥笠,立在船舷邊警戒。船夫俱是他與流月的手下。

船艙内,薛子遊靠在給他準備好的毛毯和靠墊上,叫香爐熏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回了本體的流月君似乎有些不适應自己的身體,在一旁又是抓耳又是撓腮,好端端一個風流皮相被他演繹出了幾分鳥氣。

薛子遊耷拉着眼皮,懶洋洋道:“我說流月君——你就别撓了,我看着都癢。”

流月面色凝重,“我總覺得我身上……”

薛子遊和一旁趴在窗口看光景的小石頭——文凡生——一齊擡頭望向他。

流月沉痛道:“有鳥屎味。”

薛子遊笑得在毯子上滾了幾圈,連小石頭也忍不住,通紅一張臉死死盯着窗外,耳根憋得一抖一抖。

那紅色小鳥終于奪回了身體的自主權,正像個竄天猴一般滿船艙飛。這附身之法對上身者來說并無多少傷害,尤其在雙方靈力修爲懸殊的情況下;然而對于被附身者而言,每一次上身都将造成魂魄的傷害,而且是基本不可修複的。薛子遊有些心疼這小鳥,從一旁的食盒裏取了些零碎喂它,結果被幾口啪啪啪啄在手背上,于是再也不敢靠近它一尺以内。

不過這血雀傻雖然又傻了些,還是聽流月的話的。流月一伸手,便乖乖落到他手心裏,與薛子遊面前的表現判若兩鳥。

薛子遊:……鳥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此時化生掀簾進來,先是對着流月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回頭這才跪在薛子遊面前,垂首道:“請逍遙君責罰。”

薛子遊手忙腳亂地爬起來,也學他的模樣正襟危坐道:“我爲何要罰你?”

化生十指緊攥,胸膛起伏不止,沉聲道:“是我沒有盡到護衛的職責……”

薛子遊打斷他:“停停停。那個拂雪這麽厲害,你護不住也沒什麽奇怪;而且誰知道金崖會派人上妙高台?誰又知道段明皓能叫他們捉了去?這麽多突變,要怨隻能怨我運氣不好,與你無關。”

化生頭又低下去幾分。

薛子遊将他打量一番。這人年紀其實大約跟段明皓差不多,眉目沉穩也跟姓段的差不多。雖然此時穿得像個船夫,但仍有一股定海神針般的氣勢。薛子遊伸手想把他扶起來,口中道:“好了别跪着了,你不是也受傷了麽……”

化生朝後挪了挪,躲開了他的手。

薛子遊一怔,便聽化生似乎是咬着牙根道:“不,是屬下的錯。屬下錯在,不該再相信段仙君。”

薛子遊傻了眼,怎麽好端端的又跟段明皓扯上了?可他這話既咬牙切齒,又冷靜得好似在冰水裏淬煉過,每一字都是精心構造成,不容他一字一句的反駁。

薛子遊縮回手,笑道:“怎麽又跟他扯上關系?——化生,你爲什麽這麽讨厭他?”

從第一次見他時,薛子遊就察覺出化生對段明皓骨頭縫裏的不親近,此刻這一句話更是坐實了他的猜測。化生擡起頭來,張張嘴,眼圈迅速紅了。薛子遊又是一驚——化生可不像個愛哭的人。

流月在他身後咳了聲。化生迅速意識到自己的失态,低頭擦了擦眼睛,轉身出去了。流月又望向窗邊等着看熱鬧的小石頭,聲色俱厲道:“小石頭——”

小石頭萬分驚惶地端正了坐姿,等他訓令。

流月道:“……你先出去。”

小石頭走到門口,躊躇了又躊躇,忽然回頭道:“我不叫小石頭,我叫文凡生!”然後便一溜煙地沒影了。

若論沒眼色,這孩子确實能拔頭籌。流月終于得以用人的眼珠翻了個貨真價實的白眼,提起衣袍在薛子遊面前坐下。

薛子遊料到他有話對自己講,心下一盤算,好整以暇道:“流月君,你這是作甚?這麽一本正經的,我怕得很。”

流月是個單刀直入的脾氣,有話在喉頭時才不管薛子遊這些廢話扯皮,開口便問:“你真全不記得了?”

薛子遊避無可避,隻好也直來直往地回他:“是,一絲一毫也不記得了。”

流月目光一沉,“那你怎麽知道自己是薛子遊?”

薛子遊頓了頓,笑道:“我從來沒說過我是薛子遊。”

他這話說得太理直氣壯,一時竟把流月給噎住了,好半天才瞪眼道:“那……段明皓怎麽敢認定你是……”

薛子遊聳聳肩,“我不知道。他說我是,那我就是。”

流月勃然大怒:“這個王八羔子……就不該允了月如去救他,讓他劈成灰最好!”

薛子遊秒慫——那可不行啊大哥他要是死了我的任務怎麽辦。領域是他迅速出聲引起流月注意,笑問:“哎,流月君,我看你跟薛子遊也該是相熟的,那你覺得我是不是?”

流月神色複雜地看他一眼。

薛子遊面不改色,笑得眉眼彎彎。

流月低聲道:“這就是奇怪之處……我也覺得你是。”

薛子遊驟然斂了笑容。

“像是,但又不太像,”流月盯着自己擺在膝頭的手,喃喃道:“我說不好……有時候我覺得你就是他,有時候又覺得,其實不太一樣。”

薛子遊:“哪裏不太一樣?”

流月搖搖頭,“我說不出。”

薛子遊痛心疾首:你睜睜眼啊大兄弟!你們一個個又是兄弟又是愛人又是發小的,連個人都認不對,這個薛子遊做人做得太不成功了!此刻他隻想一巴掌抽在流月君那張漂亮的臉蛋兒上,讓他清醒清醒。

但心底深處,他聽見自己也在喃喃自語——世上怎麽會有這等巧合?

薛子遊一陣氣悶,索性抛開不想,躺下打算補一覺。流月卻不肯叫他消停,喋喋不休道:“你不是想知道化生爲何如此讨厭段明皓麽?”

薛子遊:“爲什麽?”

流月道:“化生這都不算什麽。當初我可是差點将他大卸八塊,挂在南天門外示衆。若不是尉遲那個軟骨頭和月如那個鬼迷心竅的一齊攔住了我,我非要把他的筋一根根抽出來,把他的骨頭都碾成灰……”

薛子遊越聽越離奇,但看流月神色可怖,未敢驚擾,隻靜靜旁聽。

流月長呼一口氣,神志似乎清明了些,反倒閉口不言,靠到船舷去賞兩岸風光。薛子遊被他這一口大喘氣噎得不輕快,翻白眼道:“流月君,你能不能把話說完?”

流月不耐煩道:“有什麽好說的?讓我再說一遍你是如何死的嗎?”

薛子遊眼皮一跳,就是這個!

他抓住了機會怎肯再放過,雙手雙腳并用爬到流月身邊,舔着臉道:“流月君,我想聽,你說吧。”

流月被他驟然逼近的臉吓了一跳,一把推開,煩躁道:“我不想說。”

薛子遊不依不饒,“你必須說。”

流月瞪眼,“你有什麽資格命令我?”

薛子遊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你看看,我莫名其妙睜眼就成了隻妖怪,被段明皓拉着去找什麽破石頭,還被好幾撥人追殺,差點叫人當衆處死了,最倒黴的是還落到魔頭手裏給折磨掉了半條命,你說說,我沒資格知道是爲什麽嗎?”

流月當真被他說動,遲疑道:“你——當真想知道?……其實知道不知道,也沒什麽所謂。”

薛子遊道:“當然有所謂。”

流月兩肩塌下來,表情微微扭曲,似是在回想。

半晌,他低聲道:“那是一種毒,是天下最毒的毒,傳說中毒者,将被從内部化開,從髒腑開始,到丹元,再到骨頭和皮肉。那種疼,據說是世間絕無僅有的,能生生把活人疼死,把死人疼活,以至于中毒者的魂魄,也随着身亡而消散。”

薛子遊眨眨眼。

流月道:“此毒,名喚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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