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敢動!”
一圈持劍者将幾人層層圍住,雖是尋常衣裝,可手中持的卻都不是凡俗鐵物,别說流月,連薛子遊都能一眼看出這群人絕對來頭不小。
圍觀的無辜群衆們早被吓跑了大半,隻有幾個悍不畏死的,躲在附近店面裏,張頭張腦地偷看。化生這回反應得快,異動一起便貼到薛子遊身邊,手中劍已出鞘。另一邊流月把那少年護在身後,他那兩個護衛不知道去哪裏了,不見影蹤。
流月右手用力一抖,乾坤袋張合間,黑色長/槍落到掌中。這槍幾乎與他等身,不見絲毫雜色,雖漆黑如墨卻不顯沉郁,反倒銳氣逼人,槍頭雪亮,能映出人影。
圍住他們的人見他們勢單,又有蠢動的意思。流月手中長/槍一指,緩緩掃過人牆,沉聲道:“誰敢!”
還就當真無人敢動。
流月朝這邊打了個眼色,薛子遊心領神會,拖着化生一步步與流月靠近,成了個背靠背的姿勢。
流月手上長/槍橫指,動動嘴唇:“現在怎麽辦?”
薛子遊沒想到他竟來問自己,将眼下情況略一打量,反問道:“你說他們是來找誰的?”
流月冷笑一聲,“我猜不是我。”
薛子遊思索片刻,快速道:“我們分頭走。你帶着小石頭,往東邊走,我和化生去西邊,把人甩開以後去碼頭見。”
流月頓了頓,“你和化生……”
薛子遊知道他擔心什麽。他們四個當中,現在能打的隻有流月一個;化生重傷初愈,他也是個殘障人士,如此一跑還指不定跑出什麽後果來。但薛子遊還有四個保命的一次性技能,是流月不知道的。他左右一衡量,盤算着自己和化生加起來怎麽也比小石頭強,于是肯定道:“不要緊,我打不過難道還跑不過嗎。”
流月嗯了聲,最後叮囑了一句:“别離開帝女城。”
薛子遊:“……啊?”
流月已然一槍橫出去,将人牆掃開一個大豁口。他口中清喝一聲,抱着小石頭、踩着幾人腦袋騰空而起;薛子遊這邊同時行動,兩個人跑得比兔子還快,眨眼間就翻上屋頂沒了影子。
身後衆人倒也訓練有素,迅速分了兩撥各自追趕。
“讓路讓路!”薛子遊喊了幾聲,一頭闖進了市集。這裏像是個海鮮市場,兩側俱是售販魚鮮的小販。薛子遊和化生止兩人,跑得輕巧些,後面就不行了,嘩啦啦撞翻了一排攤子。這裏民風也算得剽悍,幾個遭殃的攤主當即起來把這幫持劍者圍住。
薛子遊回頭一看,還沒來得及竊喜,便見那些個持劍者禦劍飛到了半空。薛子遊心裏一涼,一把扯住化生,“我們也上天!”
化生看他一眼,難以啓齒道:“我們……不一定能飛過他們。”
薛子遊:“……”
化生忽然頓足,轉身倚劍而立。薛子遊一驚:“你作甚!”
化生:“我攔他們片刻。”
薛子遊:“……你他媽又來這一套!”
他拉了化生幾下,居然沒拉動。化生平靜道:“他們要抓的人不是我,請您先與流月君彙合罷。”
薛子遊心道你倒看得開,沒留神間化生已經升到半空與那幾名修士對沖起來。薛子遊無法,化出狐形,從人流裏飛也似地穿行,引得一路驚呼不斷。
出了那雜亂的海鮮市場,前頭是個岔路口,薛子遊徑直拐向了右側,身後又傳來打殺聲,估計化生戰得辛苦。
可沒跑多遠薛子遊就後悔了——這條道初時看來繁華,然而卻是越走越僻靜,而且是一條道走到黑,連個分岔都沒有。眼見得身後那群人又要追上來,薛子遊終于看見個算命攤子,當即二話沒有,直接動用了那一次性的變形能力,腦中大喊:“八八八八!”
八八八八此時倒像通了靈犀,哎了一聲後薛子遊便覺身上一輕,仍是四蹄踏地,可視野頓時矮了不止半截,把薛子遊晃得幾乎看不清道路,一頭撞進那算命先生的衣擺裏。
算命先生如臨大敵,蹿得半人高;定神一看是這麽隻小東西,這才松一口氣,一手把他拎到懷中,安撫道:“哪裏來的小貓!找我做什麽?”
哎?這聲音怎麽有點耳熟啊。
沒等薛子遊想明白,那追兵已随形而至,前後看看無人,便又徑直去了。薛子遊松下一口氣,卻又見一青年停在了攤子前,收起劍鋒,彬彬有禮道:“這位先生,您可見過一隻半人高的白狐狸?”
抱着薛子遊這人明顯渾身一緊,心跳聲大得薛子遊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結巴道:“沒!沒有!”
嗯……這個說話方式……
那青年略一停頓,似乎在判斷這算命先生所言真僞。片刻後,他終于道了聲“多謝”,抱拳要離去了,又好像忽然注意到算命先生懷裏這隻貓,彎下腰盯着他細細看了會兒。
薛子遊垂下目光,爪子在算命先生散發着泥土味兒的衣襟上扒拉了兩下。
那青年彎起唇角,笑道:“逍遙君,久仰久仰。”
語罷劍光暴漲,竟是把薛子遊和抱着他那算命先生一齊籠罩在了劍光裏。算命先生似是傻了,隻牢牢把他抱在懷裏,迎着那劈面落下的熾光仰起了臉——
半空驟然落下陰影。
薛子遊擡起頭,豎瞳裏映出一個黑色的人影。其人衣袂紛飛,若烏雲壓境,隻劍光皓白如雪,斬落處不僅格擋了那取命的殺招,還将青年生生擊退了數尺。
黑衣人輕輕落在一人一貓前,衣袍上暗紋流動,不可方物。
青年擦去唇邊湧出的血,擡頭笑道:“段仙君,你當真是個陰魂不散的。”
黑衣人淡淡道:“軒轅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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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子遊胸口氣血翻湧,情緒醞釀了半晌,出口的隻是一聲軟綿綿的“喵~”。
這一聲喵也被段明皓捕捉到了,他微微轉過臉,給了他一個似真亦幻的側影。
軒轅琅猶在喋喋不休什麽,薛子遊全然懶得去聽,隻默默把人打量了幾遍。段明皓換了重華的黑衣,那瘦不知是真的瘦了還隻是黑衣襯托出的瘦;看模樣不像有被雷劈過的迹象,隻是收窄的袖口處零散綁着些繃帶,顯然有傷在身。
薛子遊還沒來得及進一步細細打量,便被算命先生一把摁住了腦袋。
薛子遊:“……喵喵喵!”
他悲憤地發現自己不會說人話。
八八八八此時歉意補刀道:[非常抱歉宿主大人!因爲這個功能是強行爲您開啓,因此有部分功能不太齊全……]
薛子遊:“……你早說。”
算命先生摘掉了臉上兩撇胡子,露出一張清俊的臉蛋兒。果然是玉宸。他神色虔誠地将薛子遊拎到眼前,不知是喜還是悲道:“見過逍遙君!”
……好的朕知道了愛卿放手吧,你揪得我脖子疼。
段明皓似是也懶得跟那軒轅家的小輩廢話,收了劍,轉身從玉宸手裏救下張牙舞爪的薛子喵,放到懷裏順毛。被輕視的滋味當然不好,軒轅琅笑容沉了又沉,終于憋出一句話:“段仙君,你是白石道人私放出來的,在我們眼裏,你可依然是個逃犯,就不怕……”
段明皓垂着眼淡淡道:“我之事,是重華家事,不勞軒轅少主費心。”
軒轅琅已然維持不住那張笑臉的面具,怒道:“段明皓!你當真以爲自己手眼通天了不成?我告訴你,重華已不是當年的重華,白石自然也不是當年的白石!我們已跟玄真門聯手,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
段明皓輕笑了一聲。
軒轅琅戛然收聲,額上冷汗密布。
段明皓終于正視了他一眼,平靜道:“叫你家長輩來吧,段某在此恭候。”
說罷也不管軒轅琅如何在身後發瘋,足下輕飄飄地翻過了那道高牆,落進一家客棧的後院。玉宸跟着他笨手笨腳地跟着翻進來,算命先生仙氣飄飄的寬袍廣袖被他蹭了一身黃泥。
院中立着另一個女子,紅衣□□,黑發高束,正是月如。見段明皓進來,月如禮道:“仙君。”
段明皓颔首道:“去找流月罷,帶他到這裏。”
薛子遊這才反應過來,分别前流月說的不要離開帝女城是何意。敢情他們是約好了在此地相見。
玉宸結巴道:“那那那那我呢!”
段明皓道:“繼續在外面警戒。”
玉宸情緒不高地哦了一聲,又把手上那兩撇小胡子貼回去了。
段明皓轉身進了西面的房間,反手在鎖上下了咒,這才去看懷裏那隻雪白的小貓。薛子遊此時比他還急得很,連聲問八八八八:“我什麽時候才能變回人啊?”
八八八八道:[快啦快啦!這個維持不了很久的!]
段明皓把他擱在肩頭,行至床邊,緩緩坐下,纏滿繃帶的雙手順着他的皮毛從頂心順到尾巴尖。薛子遊又喵了幾聲,正舒服得昏昏欲睡,忽覺身上一熱,似乎也逐漸變沉,擡手一看竟已恢複了人形。
他試着張了張嘴,“段、段……”
段明皓嗯了一聲,手掌貼上他汗濕的後背。
想問的太多了。薛子遊想了會兒也不知該先說什麽,挑了個最沒頭沒腦的道:“流月跟月如到底什麽關系?”
話一出口他就開始後悔,這委實不是一個好的重逢開端:既不情意綿綿,也不溫柔缱绻。好在段明皓也是個沒什麽浪漫因子的,竟然不覺得這對話有什麽不對,認真答道:“他二人是堂兄妹。”
“哦,”薛子遊隻好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那爲什麽不是沉穩美麗大方的月如姑娘來救我,而是那個頂不着調的流月君?你知道他變成鳥以後有多喜歡啄人……”
說完這話,薛子遊自己心裏都爲流月君委屈了一把。
段明皓沒答話。薛子遊正奇怪,忽覺得腰帶一松,已順着小腿滑落。段明皓起身把他擱在床榻上,伸手去剝他外衣。
薛子遊下意識抓住他手腕,“等等……仙君,你确定?這個時候?”
段明皓望向他,無聲地歎了口氣。
“我看看你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