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入v三合一



淫者見淫。

薛子遊讪笑幾聲,放開他手腕,裝蒜道:“我就是這個意思啊,傷口什麽時候不能檢查?先把流月他們接回來吧。”

說着便要起身,段明皓抵住他肩頭,把他摁了回去。

“不急,”段明皓神色如常,慢條斯理道:“他們目标是你,不會對流月下手。”

“那可說不好,”薛子遊正色道:“你看他們沒捉到我,沒準心裏一急,拿流月開刀,被他捉回去頂數……”

段明皓又是一聲歎,“你以爲他們敢麽?”

薛子遊這才反應過來。那追他們的人既是軒轅門下,又已表露身份,那恐怕是萬萬不敢打流月的主意的。若是流月遭了難,還不知道他家那些愛子心切的爸爸媽媽叔叔伯伯嬸嬸姑姑們要如何怒不可遏。

啧啧。薛子遊暗歎,生得好就是不一樣。

段明皓道:“你見到金崖了。”

是個肯定句。薛子遊咧開個笑容,滿不在乎道:“沒有你們說得那麽厲害,就是個小毛孩子罷了……”

段明皓攤開五指,在他胸下輕輕一按。不知他是如何找得如此準确,恰恰按到那還未長好的肋骨上,薛子遊當即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手腳都縮了一縮。

“沒那麽厲害?”段明皓語氣微微一頓,“毛孩子?”

薛子遊護着自己胸口,心虛道:“啊,那個……确實是個孩子,我一個大人,不好跟他計較。”

說完還笑嘻嘻地補了一句:“所以你也别計較了,乖。”

他翻身又想起來。段明皓指尖微動,他便覺得身上一沉,竟跟上妙高台那日拂雪施加給他的那咒術很相似,四肢沉沉貼在床榻上,動一動都困難,唯有一雙眼睛還動得靈活。薛子遊隻好拼命眨眼,一副可憐相。

段明皓這次卻是鐵了心不吃這一套,起身開了房門,喚來個跑腿的小厮,簡單叮囑了幾句。那小厮得令去了,很快提了藥包和熱水來。段明皓複又鎖上房門,擡手解了薛子遊身上的法術。

薛子遊隻覺身上一輕,不過手腳還有些麻,一時不能活動自如。

“仙君,”薛子遊眼見得他扒了自己衣服,無奈道:“我真沒事——”

說着便覺得身上這人呼吸一滞。薛子遊順着他目光看下去,也吓了一跳。他這幾日不是在設計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是以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傷都被他忽略不計,此時一看,青青紫紫紅紅綠綠真叫個精彩紛呈。有幾處傷得重的,基本是被金崖拿腳踹的。

這樣一回想,薛子遊忽然覺得背上更痛,痛得幾乎躺不住,不由呲牙咧嘴道:“仙君,段仙君,你先扶我起來。”

段明皓不知所以,還以爲他還想掙紮,又要用咒。薛子遊忙老實交代:“疼!後背疼。”

段明皓輕手輕腳地扶他起來,翻了個身,呼吸靜靜噴在他□□的脊背上。薛子遊縮了縮脖子。他看不見自己後背的傷情,隻能開口問段明皓:“仙君,你幫我看一眼,這是傷哪了,怎麽這麽疼……啧……”

冰涼的指尖掠過他的脊柱,薛子遊不自在地扭了扭。

“沒事,”段明皓靜靜開口,“是皮肉傷。”

你這語氣可不像——不過既然他這麽說了,薛子遊也不好意思再哼唧,嘻哈道:“那就好,我還以爲傷了骨頭,那搞不好以後要癱瘓的。”

段明皓不說話,取了熱毛巾來輕輕擦拭他身上的傷口。有幾處傷口還新鮮着,一碰就是撕心裂肺地疼。薛子遊抖得厲害,連帶着身上也冒出層薄汗。擦到頸側,段明皓手上頓住了,慢慢撩開他長發,露出一排清晰的齒痕。

薛子遊渾然無察,猶自嘶嘶地吸着冷氣。

“子遊。”段明皓掀了掀嘴唇,吐息落在那傷口上,瞬時便把薛子遊給驚醒了。

“嗯,”薛子遊努力睜開眼,“我在。”

段明皓卻不說話了,手上動作愈輕柔。

薛子遊想了會兒,低聲道:“我……以前的事,我聽流月說了。”

段明皓嗯了一聲,好像也沒多大反應。

“不過,流月說的,我隻信一半,不過我還想聽聽你的一半,”薛子遊自言自語道:“要我說,這種事,誰也不能說是該怨誰。流月他……不是跟你較勁,是跟他自己較勁。”

和煦靈力流向傷口裏,疼痛霎時間便緩和了大半。薛子遊定定神,自己擦了把額上的冷汗,道:“我上次跟你說,不管發生什麽都原諒你,現在我得收回。因爲你沒什麽可原諒的,錯不在你。”

段明皓起身将毛巾投進熱水裏,挽高的袖口處露出一對纏滿了繃帶的手腕。薛子遊擡擡下巴,段明皓垂眼道:“小傷。”

此時外間傳來嘈雜聲,腳步重重逼近,每一步都好像有無盡的怒氣。段明皓糾起眉心,閃到薛子遊身前。

“沒事,”薛子遊道:“估計是流月——”

“姓段的!”

房門被一槍挑開,那鎖上所施的咒術在盛怒的流月仙面前如同紙糊。他橫眉豎目,身後還跟着一個驚慌失措的小石頭和一個滿面無可奈何的月如姑娘。段明皓見是他,仍擋在薛子遊前面,淡淡一颔首,道:“流月君。”

“少給我裝蒜!”流月以槍杵地,槍頭幾乎戳到了段明皓腳下,怒道:“我就不該讓月如救你,你死在南天台最好!”

薛子遊扯住段明皓衣袖,小心翼翼露了個頭,“流月君,你消消氣兒……”

“你閉嘴!”

段明皓方才沒什麽表情,此時眼神倒冰冷起來,一手折到身後把薛子遊摁回去,另隻手一抖,竟然把那雪白長劍攥在了手中,衣袍亦微微鼓蕩。

流月見狀冷笑道:“好!我今日便把你打到陰間,什麽降魔仙君,去跟閻王爺長相厮守罷!”

薛子遊心中驚歎——如此暴躁好鬥——仙人清修就修出這等德行來?這兩位今天是都吃了槍藥?流月也就罷了,怎麽幾日不見,連段明皓都成了個沉不住氣的?

眼見着兩人要打起來,一直站在屋外的月如見縫插針擋在了二人中間。她先是看了眼段明皓,又放低姿态,勸流月道:“哥,如今我們是腹背受敵,仙君他又有傷在身,這一架莫不如留到日後……”

薛子遊:……姑娘,你這勸架的姿勢不對啊。

果然流月愈發怒氣蓬勃,死性道:“我動手幾時還看過天時地利?你讓開!”

月如自是不讓,一邊攔他動手拆了這整間屋子,一邊喊道:“逍遙君——逍遙君你說句話!”

薛子遊摸摸鼻子,伸手把擋在自己眼前那全身結了冰霜一般的仙君扒拉開,輕咳兩聲道:“那個,流月君。”

流月瞪着眼:“……嗯??”

薛子遊伸手扯掉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露出一身亂七八糟的傷痕,委屈道:“流月君,你就不能讓我先好好上個藥?我恐怕你們還沒分出個高低勝負,我就先疼死了。”

流月怔住了。顯然薛子遊一路上表現得極爲正常,他也沒想到所謂的“有傷在身”竟然到了這個地步。

段明皓收了劍,轉身來給他把衣服重新披好。薛子遊難得在他眉梢眼角看出絲怒氣。

月如拉住滿面怔楞的流月仙,低聲道:“而且仙君他也不是我救出來的,是多虧了白石道人他出手搭救。”

流月又是一驚:“白石——他老人家出關了?”

月如點點頭,“我們出去說。”便把還沒緩過神來的流月和吓得縮在門外的小石頭一并拉了出去。

屋内重又清淨下來。薛子遊長出一口氣,苦笑道:“你到底怎麽招惹他了?”

段明皓食指在他頸側摩擦半晌,眼神沉沉。

薛子遊頓了頓,解釋道:“叫那小怪物咬的,給我放了半天血。”

說完見段明皓仍是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隻好拿出原來安慰薛蘭蘭的法子,伸展雙臂把人攬進懷裏,口中哄道:“好了好了,别哭喪着一張臉,我不是妖怪麽,好得快,沒個三五天又活蹦亂跳了。”

段明皓輕輕地應了一聲,伸手回抱住他。

一瞬間薛子遊幾乎抓住了什麽——沒有星子的夜,昏暗的羅帳,以及帳外一點纏綿黏連的燭光。這些場景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隻留下模糊的影子,如條火舌順着他的神經一路燒灼進去,把一切都焚作了腳下踏不住的流沙。

薛子遊眼眶一熱,淚水順着下巴流到段明皓的肩頭上,轉眼便被玄色布料噬得無迹可尋。

奇怪,這是得了什麽見風流淚的毛病?薛子遊不露痕迹地在他衣服上蹭幹了淚,開口問道:“剛才月如說的是什麽意思?你——白石道人是誰?”

白石道人這名字他今日聽了許多遍,再聽段明皓一細解釋才知道,此人已閉關多年,期間隻出來過兩次。一次是薛子遊身殒,另一次便是這回,出來主持重華大局,且力排衆議,冒着跟其他各家和門内長老鬧翻的危險,把段明皓從水牢裏放了出來。

“重華從百年前便隻有拂雪、天機、千道、玄玉、降魔、破塵、不悟七位長老,而無掌門,”段明皓道:“據傳,正是因這位白石道人不肯接掌門之位,硬是讓這個位置空懸了百年。”

原來這七個名字是代代傳承的。薛子遊漫無邊際想,也就是說,這一個拂雪前還有另一個拂雪,這一個降魔仙君前也有另一個降魔。

他還等着段明皓說下去,誰知段明皓又生生掐斷了話頭,岔開話題道:“轉過去,我給你上藥。”

薛子遊知道他是老毛病又犯了,似乎什麽都不願讓他多牽涉,隻得翻翻白眼,強行接續道:“段仙君,我聽流月說,我雖是拂雪門下,但白石道人才是我真正授業恩師。此話何解?”

段明皓一手扶在他腰側,另隻手把傷藥在他背上塗開,又引得薛子遊幾個抽搐。他手上力氣加了幾分,幾乎把那窄瘦腰身整個掐進掌中,嘴上淡淡道:“拂雪是半個代掌門,門中大小事務都由他定奪,如何有空閑來管教徒弟。白石自當上長老後未曾收過一個徒弟,唯有你是真從他處學了本事的,卻也未行過敬茶拜師之禮。”

薛子遊繼續騙話:“那這個白石有何厲害之處?”

段明皓道:“此人是數百年間,唯一一個能與魔宗宗主正面抗衡的仙門中人。”

薛子遊誇張道:“這麽厲害!……那你是哪一位的門下?”

段明皓沉默片刻,把他翻過來,處理他胸前的傷口,“我是上任降魔仙君的弟子。”

薛子遊:“那他人呢?”

段明皓:“死了。死在上任魔宗宗主手上。”

薛子遊:“……抱歉。”

段明皓搖搖頭,“舊事罷了。”

這時又有人敲門,薛子遊松一口氣,扯着嗓子問:“來者何人!”

流月的影子從窗外投進來,不耐煩道:“我!”

薛子遊還想張嘴,被段明皓兩根指頭摁在了唇上。他沉聲道:“流月君又有何貴幹。”

流月一聽是他就有火,“當然是有事!化生人呢?”

薛子遊腦中一炸——他竟把化生弄丢了,而且現在才想起來!

他也顧不得自己半身尚裸,打着赤足跑下地,給流月開了門,緊張道:“他方才說替我殿後,然後就不見人了,會不會是……”

一句話沒說完,薛子遊忽覺腳下一輕,已被段明皓用被褥卷着抱回了床上。他死不瞑目地探出條胳膊,灼急道:“……他該不會是叫軒轅的人捉去了?”

流月沉着臉道:“我那兩個下屬也不見了。”

段明皓道:“若是落到軒轅手裏,還好說。”

“怎麽——”薛子遊怔住,“這帝女城裏還有第三撥人?”

段明皓目光往屋外短促一閃,流月領會,不情不願地掐了個手訣,鎖死了房門。段明皓這才道:“我到此處第一天,便被人盯上了。我懷疑是聆玉閣的人。”

流月哼了聲,“我估計軒轅門那幫蠢貨也不值當你出手防備。”

這句話無意中誇了段明皓一把,但他面上毫無喜色。薛子遊聽得雲裏霧裏,問他道:“聆玉閣又是什麽?也是什麽修仙門派麽?”

段明皓道:“不盡相同。這群人在暗中活動已久,我一直摸不清他們的來路,直到前幾年,月如捉住了其中一個高位階的,審出他們當家名喚聆玉,于是便有了這個诨名。”

說着向流月一颔首,“是……流月君審出來的,多謝。”

流月面上略有得色,唾棄道:“什麽高階弟子,在我手下過了三遍就撐不住了。若不是他當真什麽也不知,我看他能把自家家主的老本都掀出來。”

這話說得薛子遊背後涼飕飕的,暗道以後萬萬不可得罪流月,不然叫他鎖到什麽水牢裏審上幾天,估計真就什麽都招了。

段明皓又道:“我本以爲他們隻是跟肖家有牽連,卻未想通其中關節……”

薛子遊一聽見肖家二字就豎起了耳朵,卻見段明皓若有所思地望他一眼,悠悠住了口,當下真是急得要吐血。好在流月沒這麽個吞半截的毛病,一開口便全抖了出來:“我早說過,肖家之事莫要追索。偌大一個門派叫人生生滅了,其他各家居然八方不動,這麽明顯你還看不出麽?”

段明皓張張嘴,似乎欲言又止。

流月又開口了,他眼睛對着薛子遊,話卻像是說給段明皓的,“這話我說過千百遍,你們哪一個聽過?我知道你是替姓薛的繼續查的,可他查出什麽結果?最後落得什麽下場?”

薛子遊眨眨眼,“我什麽下場?”說完想起流月跟他說過的“化成一灘屍水”,默默打了個寒顫。

這句顯然戳中了段明皓的死穴,他偏過頭,似乎在掩飾什麽。

他不痛快,流月自然就痛快了,接着道:“不過若是化生他們被聆玉趁亂捉去了,那就棘手了。他們在暗我們在明,除非等他們自己露馬腳……”

薛子遊聽得一愣一愣,“那……那化生……”

段明皓做了個手勢,房内驟然熄聲。薛子遊見兩人面色凝重,也試着調動身上那所謂的靈力去感知,不多時便覺一股強大威壓逐步逼近。三人互相望望,隻有段明皓做了個口型:“軒轅門的人。”

薛子遊二話不說起身穿衣,迎着段明皓的目光小聲道:“不打緊,皮肉傷,回來再上藥。”

于是三人出了房門,行至客棧大堂。掀開布簾的一瞬間,薛子遊無師自通地端出一副散漫神色,腳步都輕浮了些,看得段明皓目光一頓。薛子遊甩他一個眼風,秒變流氓道:“如何?可像?”

段明皓無聲地彎彎唇角,搶在他前頭進了大堂。

這客棧大堂本就不多寬敞,此時食客早就被驅趕出門,一群青衣修士取而代之,坐了個滿滿當當,個個腰間懸劍,面色凝重。月如背着長/槍,與玉宸立在兩側,神色俱是緊繃。

薛子遊打眼一瞧便望見了化生,他正坐在大堂最中間位置上,不知中了什麽法術,人看上去呆傻得很;他身側就是那個差點把薛子遊一劍劈了的軒轅家小輩,名喚琅的。

薛子遊松下一口氣,好在還是叫軒轅家捉住了。

他目光又轉了一圈,忽地留意到一個女子,坐在軒轅琅對面,隻露了個窈窕的背影給他。此女發髻高束,素色簪花,行止端莊,倒像是個長輩的模樣。

果不其然。段明皓開口,卻不是向着軒轅琅,而是那女子:“璎夫人,久違了。”

那璎夫人回過身來,含笑道:“這可當真是久違了——上次見仙君,還是幾日前,在南天台上,仙君受審的時候。”

流月聽出話裏的火藥味,開口便頂了回去:“夫人記性不錯,看來是老當益壯,流月佩服。”

這世上難倒有哪個女子願聽人說自己“老當益壯”?薛子遊翻個白眼,他算是看清了,這個流月是個我說得别人都說不得的脾氣,無論在薛子遊面前如何痛斥段明皓,終究還是把他劃作自己這邊的人。

這邊有流月,那邊有個軒轅琅,陰陽怪氣道:“流月君不操心南天台大小事宜,怎麽,也跟這妖魔鬼怪和大逆不道之人沆瀣一氣麽?”

“妖魔鬼怪”薛子遊:……

流月面色一變,冷道:“你算是什麽東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軒轅琅畢竟少年人,被流月如此一激,幾乎就要伸手去拔劍。璎夫人喝止他道:“琅兒!”

軒轅琅低下頭,摁在劍柄上的手亦送了,低聲道:“母親。”

原來這璎夫人竟是他的母親,單看面容,隻能道一句保養有術。

璎夫人這才轉過臉來,換了副和顔悅色的面容,“我家琅兒少年心性,口直心快了些,還請幾位莫要往心裏去。我母子二人呢,是來道歉的。今日琅兒無意中沖撞了仙君,心裏難過得很,纏着我一定要來見見。”

段明皓略一點頭,還未來得及插上話,便見那璎夫人翻臉如翻書,對着軒轅琅斥道:“你也敢跟降魔仙君叫闆?——當年人家領着重華門那幫弟子們殺得魔宗節節敗退時,你連禦劍都禦不穩呢!”

又換了語氣,轉向薛子遊道:“至于逍遙君的事,更是意外了。琅兒他本是在這城中抓捕邪祟,不想竟然抓到了逍遙君頭上,萬請恕罪。”

薛子遊一個妖魔鬼怪的名号還沒消化幹淨,便又被一個“邪祟”砸得耳暈目眩。他不動聲色地掀了掀眼皮,仍維持着那副懶散模樣,心中暗诽:一口一個琅兒,真叫人牙疼。

那璎夫人多看了他兩眼,一對鳳眼裏戾氣橫生。

段明皓終于找到下嘴機會,似是懶得與這群人多廢話,單刀直入道:“既然逍遙君一事是誤會,理應把誤捉我們的人也送還。”說着目光轉向化生。

璎夫人纖手捧起茶杯,輕笑道:“此事倒不急。”

段明皓:“不急?”

璎夫人道:“雖說我家琅兒是誤抓了逍遙君的人,可——”遙遙一指薛子遊,“此人當真是逍遙君?我怎麽聽說,他就是魔頭豢養在身邊的一條狐狸罷了。”

此話一出,段明皓和流月的面色都不太好看——這分明是把薛子遊當成金崖的一條家養狗了。眼見得這兩人不知哪個先要發作,薛子遊幹脆自己先開了口:“璎夫人這話說得也不錯。”

“哦?”璎夫人盈盈笑道:“這麽說,你是承認你是假冒的了?”

薛子遊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神色,走到璎夫人身邊,大着膽子落了座,還給自己倒了杯茶水,呷了幾口,這才輕描淡寫道:“非也。”

璎夫人:“何解?”

“我确實是條狐狸,這話夫人說得半點不錯,”薛子遊瞥了眼那女子玩味的神色,“可我也并非假冒。”

璎夫人道:“有誰驗過了?”

薛子遊随手往身後一指,“他二人都驗過。”

流月瞪他一眼。段明皓挑挑眉,沒吱聲。

璎夫人兩手疊在桌上,儀态大方地笑了笑,似是疏于與他這麽條八百歲的小輩計較。薛子遊今日底氣足,也眯着一對狐狸眼看回去,仍是在璎夫人那對細紋不生的眼裏看出了幾分殺意。

聽她這名字這輩分,也該算是個人物了,跟我過不去——這是什麽道理?薛子遊暗歎口氣,默默覺得這個世界所有人都跟自己有些新仇舊恨。

他二人在小小一張茶桌上兩軍對壘,流月卻沒這麽大耐性,大馬金刀地跨到桌邊落座,不耐煩道:“哪來這麽多廢話。人你是放還是不放?”

薛子遊這才把目光轉向那呆愣愣的化生。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幅神情,倒像是跟玉宸換了個魂兒。想着他擡眼望了眼玉宸,見他肩背繃得筆直,一對眼眨啊眨地望着這邊。

薛子遊:……你倒是比我緊張。

璎夫人慢條斯理道:“我既然來了,人自然是要放的。隻不過……”

門外忽然闖進兩個人,一進來便撲倒在地,驚動了周遭一圈修士。薛子遊見縫插針地瞥見那兩人的面孔,正是流月那兩個失蹤的手下。

流月豁然起身——“柏舟!”

随着這二人撲進門的還有不輕不重的血腥氣。薛子遊定睛再看,隻見柏舟一身衣服撕得破破爛爛,遍布刀劍之傷;而他架着的那人,垂着腦袋,竟已沒了生氣。

軒轅琅輕輕哼了一聲。

柏舟進門來,見得滿屋軒轅的人,當即拔劍出鞘。軒轅家的人自然不落其後,登時嘩啦啦一片銀光晃眼,把那大堂裏本就如履薄冰的小厮吓得縮進了櫃台後頭。

璎夫人:“都給我住手!”

這一聲混若鍾鳴,坐得離她近的薛子遊耳朵裏頓時響了幾聲,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涼意化開,原來段明皓不知幾時已到了他身後站定。璎夫人又道:“剛進來這兩位朋友,戾氣未免太重了些,好端端的,拔劍做什麽?”

薛子遊沒想到這女人還有臉說别人戾氣重,一時佩服得五體投地。

流月沉着臉色道:“柏舟,怎麽回事?”

柏舟張張嘴,嗚咽了兩聲,悲聲道:“我們二人走散後,被軒轅門的人追上,二話不說便下殺手……”

軒轅琅拍案而起:“滿口胡言!你有何證據?”

柏舟從懷裏掏出一物,“這是厮殺中我從那殺手身上奪來的,是你軒轅家的東西!”

那是個精巧的小玉牌,上面刻着一個名字,下有軒轅二字。軒轅琅的臉色瞬息便變了。

柏舟架着同伴,長身跪地,口中道:“流月君,各家之間從來不忌武鬥,隻求點到爲止。今日他軒轅家開了這個以多欺少、痛下殺手的頭,今後恐怕便難管了!”

流月的臉黑得像條茄子。

眼前這一幕熱鬧非凡,薛子遊卻沒什麽感想,隻仰臉望向段明皓。段明皓微微低頭,低語:“怎麽了?”

薛子遊:“沒想到流月這樣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脾氣,居然養了這麽個口齒伶俐的手下。”

段明皓眼神一動。

此時在座其他軒轅家修士也把他話裏的意思聽了個一清二楚,一個個殺氣騰騰,大有将人就地滅口的架勢。璎夫人終于開了口:“我素聞南天台對自家人的治理最是嚴格,刑罰是最重,不想也能教養出這等惡狗。”

流月哪受得住此等羞辱,冷笑道:“就算他是狗,也是我們家的狗,你想殺變殺想打便打,我這做主人的,卻少不了要讨個說法了!”

話音剛落,薛子遊便聽耳邊段明皓一聲“走”,當即被他拖到了牆邊上。那邊流月□□乍現,筆直刺向璎夫人,被軒轅琅堪堪擋下。

薛子遊側過臉問他:“仙君,我們就這麽作壁上觀?”

段明皓道:“你想如何?”

薛子遊眨眨眼,“先救化生。”

段明皓一手環住他,另一手催動長劍,雪白劍光遊弋間将任何膽敢靠近的人都擊飛出去。那劍光一路逼到化生身側,段明皓人随劍至,掠到化生身邊,伸手在他頂心一拍,喝道:“來!”

化生如醍醐灌頂,渾身一個哆嗦,眼中迷霧散了大半。

此時青色绫羅從旁抽出,竟是直取薛子遊脖頸。段明皓擡手便用小臂替他擋了,沉聲道:“璎夫人,這是何意?”

璎夫人聲若銀鈴:“自然是降妖除魔。”

段明皓手上發力,竟要将璎夫人生生拖過來。璎夫人嬌笑一聲,袖間又飛出另一條绫羅,這次朝的是猶未完全清醒的化生。段明皓目光一劃,引動那雪白長劍立在化生身前,生生将那绫羅割做了幾條。

璎夫人做了個手勢,段明皓面色蓦地一變,被绫羅卷住的小臂上滲出血來。那劍光被他召回,狠狠斬向绫羅,二者相擊時卻發出了金石之聲。

眨眼間纏在段明皓小臂上的繃帶便被鐵刃一般的绫羅給割裂,露出下面一層層還泛着血色的傷口。薛子遊變作狐形,從他懷中掙出,撲到璎夫人腳下,一口便沖着女人那裹在衣袍裏修長的腿咬了下去。

璎夫人的臉一瞬間就白了。

薛子遊暗道得罪,不松口地拖着女人往後倒。璎夫人終于顧不得段明皓,回身要對付薛子遊,卻被驟然停在胸口的雪白劍光逼停了身形。

“停手。”

段明皓這一聲比方才璎夫人的還要厲害,堂内衆人一時間都停了手。薛子遊耳鳴了半天,這才颠颠跑回段明皓身邊,搖身變回個人模樣,還得意洋洋地沖着璎夫人挑了挑眉。

璎夫人煞白着一張臉,冷笑道:“下作!”

薛子遊道:“是您言傳身教得好。”

不過段明皓這一聲停其實救了軒轅琅一條小命。流月出手不知何爲留情面,已将少年踩在了腳下,槍頭杵在他臉側,映得少年面色雪白,更甚其母。流月環視一周,将那些個還蠢蠢欲動的修士們看退幾分,風涼道:“想找别人的晦氣,先掂量掂量自己,你們有那個斤兩麽?”

柏舟沒他這麽潇灑,半跪在一旁,顯然有些吃力了;月如倒是得了她哥的真傳,一面照看着半吊子玉宸,一面還打得從容,連鬓角都沒亂半分。

璎夫人喘了兩聲,道:“你們待如何?”

流月冷道:“殺了我們家的人,自然是要拿上南天台斷罪,”手中槍頭一挑,喝道:“起來!”

軒轅琅白着一張臉,束手束腳地起身,被流月拎小雞似地抓在手裏。

薛子遊望向段明皓,見他目光飄飄,落在了門外。薛子遊循迹望去,吃了一驚——方才這外頭有這麽大的霧麽?

鑼鼓聲不知幾時停了,霧氣裏時而有一晃而過的影。

他還想湊到門外去查看,聽段明皓低聲道:“别動,”略一停頓又道:“不要離我三尺外。”

薛子遊愣了愣,也低聲問:“那是什麽?”

段明皓:“黑水上的霧氣。”

薛子遊:“……黑水上的霧?”

段明皓:“七絕崖下的水稱黑水,這霧稱白霧,無縫不入,無孔不鑽……恐怕來者不善。”

說着,那白霧已經慢悠悠地從大門處堂而皇之地飄了進來。離門口最近的兩個軒轅門修士率先遭了秧:那霧氣一旦纏上他們的身,便迫不及待地從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乃至是皮膚上的每一寸毛孔,兇狠地往裏鑽,那兩個修士還沒能有所反應,便被那霧氣所侵,恍恍惚惚地發出了傻笑,不多時,竟一個個的拔劍自刎了!

滿屋驚嘩,各自後退。流月手中長/槍飛出,将那門狠狠地從内釘死了。

段明皓低聲道:“沒用。”

下一刻果然就見那霧氣更加洶湧地鼓動起來,竟生生将那門頂開了。段明皓一步跨出,手掌揮出,空氣微微一蕩,屏障将那霧氣隔在了外頭。

……什麽來者不善,這分明是大兇啊!薛子遊道:“那這城……城中人……壞了!小石頭還在後院!”

他說着便要往屋後跑,被段明皓當腰攬住,“這霧氣識靈,對身上無靈力的普通人而言,頂多隻是受些虛影影響罷了。這屏障也擋不了太久,一時半刻而已。”

薛子遊剛想開口問他那對有靈之人會如何,便聽見八八八八道:[支線劇情:金崖,開啓第四幕。]

當即腿一軟,“還有完沒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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