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潑了一地。
兩個自刎的修士橫躺于地,臉上還挂着令人古怪至極的笑意。幾縷霧氣從他們眼口鼻中鑽出,又融入門外那浩蕩蕩的白霧軍團中去。
衆人面面相觑。
流月:“……這……這什麽玩意兒。”
段明皓掃他一眼,道:“是能要你命的東西。”
流月瞪他一眼,“廢話!難道這我還看不出?”
段明皓走到屏障後,食指在那肉眼不可見的空氣屏上切出一個圓,随後把手伸了出去。那白霧方才還在外頭悠悠飄蕩,此時好像嗅到血腥味的野獸,一股腦地聚在段明皓手邊,一一舔過他的手指和掌心,還得寸進尺地往袖口裏鑽。
“段明皓!”薛子遊忍不住喊了一聲,“你……你别玩了。”
段明皓将手收回來,帶回了一手纏綿的霧。他指尖亮起一點白光,這白霧登時如見了鬼魅,還欲逃竄,登時就被燃盡。
旁邊有修士被吓得忘記了長幼尊卑,毛骨悚然道:“這……這到底是什麽?”
段明皓道:“白霧,生于黑水之上,吸入後能使人産生幻覺。”
軒轅琅:“什麽幻覺能取人性命?”
段明皓淡淡道:“心魔。”
此時那霧氣仿佛受什麽所激,互相召引着湧進這間小小的客棧,朝段明皓設下的屏障狠狠撞去。白霧與空氣一次次激蕩着,将其外的景物都扭曲了大半。
璎夫人臉色慘白道:“這霧氣……在黑水上好端端的,怎麽到了這帝女城裏?”
流月回頭與兩人對了個目光。薛子遊瞬息便想通了其中關節——千裏迢迢,這霧氣又沒長腿,必定是被人引來的。還能有誰能這麽這麽大本事?還有誰能順着八鬥山一路找到此處?加之八八八八的友情提醒,來人是誰不言而喻。
他想明白了,屋裏的其他人也想明白了。有修士小心翼翼地開口道:“難不成那魔頭此刻就在帝女城裏?”
璎夫人斥道:“這也想不明白,你腦子是擺設麽!”
那人喏喏地閉了嘴。
璎夫人又緩和了臉色,回頭對段明皓道:“仙君,眼下大敵當頭,我們之間那些小恩怨,還是暫且放下罷,破了這霧障以後,再談其他。”又殷殷望向流月,“流月君意下如何?”
薛子遊深深爲這位夫人的變臉如翻書給折服了。先挑事端的是你,心狠手辣要取我性命的也是你,此時倒成了兩方之間的“小恩怨”?不過此刻他也沒什麽異議,隻湊到段明皓耳邊低聲道:“這位夫人翻臉太快,你留心。”
段明皓點點頭,唇角微微一勾。
璎夫人見兩人不動彈,趕緊吩咐周遭修士:“還愣着作甚?都收起劍來!”
段明皓掃了一圈,淡淡吩咐道:“收了罷。”
月如也負起長/槍,與殺得有些迷迷糊糊的玉宸走到段明皓身側。流月還不忘戲弄一把軒轅琅,槍頭若有似無地從他頸側橫過,直把那少年吓得手腳發麻。
“要修仙,先做人,”流月譏笑道:“怎麽,你家隻教你功夫,卻不教怎麽做人麽?”
軒轅琅恨恨地咬住了牙根。
流月這才心滿意足地放過他。薛子遊忍不住道:“流月君教别人做人,這可真是……”
霧氣又鼓蕩了一回,空中響起微弱的碎裂聲。
段明皓似乎也沒想到這屏障會碎得如此之快,剛欲提醒衆人,便見璎夫人手中绫羅急急射出,狠擊在将碎不碎的屏障上。這屏障本已是強弩之末,受了如此一擊,當即消弭于無形,霧氣發瘋一樣地湧入。
璎夫人大聲道:“琅兒,走!”
劍光乍現,生生劈穿了房頂。軒轅琅禦劍而起,一把托起璎夫人,轉眼便上了半空。軒轅家其他的修士也多有禦劍而起的,幾個動作慢的已然被霧氣吞噬。血色在白霧中潑灑開。
段明皓道:“抓緊。”
薛子遊剛一點頭,便覺身上一輕,卻是腰間被一根青色绫羅縛住,生生把他往霧氣中扯。璎夫人看似一弱質女流,力氣卻大得很,薛子遊一個沒反應過來,便被拽進了濃霧中。
這白霧果真是無縫不入無孔不鑽。薛子遊甫一進入,便覺周身如同浸入了水中,被綿軟之意團團裹纏。他下意識閉緊了雙眼,感覺腰間绫羅松了,将他重重抛在地上。
薛子遊試探着睜開眼,見茫茫霧氣裏隐約有人影浮動。他走了兩步,霧氣便纏住他的雙腿,蔓延而上。
前方走出一人。
這人身形高挑,外披一黑色鬥篷,内穿一高領衣,盤扣一路盤旋而上,将修長脖頸包得嚴嚴實實,金色繡紋隐隐浮動;他腳步略顯輕浮,似個纨绔公子哥,帽檐下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薄唇,薄得有幾分冷情了,倒是個短命的樣子。
薛子遊怔楞片刻,覺得這人太過熟悉,可又陌生至極。
那人又走進了幾步,薛子遊随之而退,直到身後撞上一物。他回頭一看,是來尋他的段明皓。
段明皓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筆直地向前。薛子遊心頭咔哒一聲,暗道不好,随着他的目光轉去,果然是那披着黑鬥篷的人影。
他看到的,居然是段明皓眼中的幻影。
那人伸出一隻手,骨節修長,淨白如玉,輕輕摘下了兜帽,一頭黑發流瀉于霧中,若一筆濃墨落在了紙上。他放下手,一一露出同樣漆黑如墨的長眉,細長的狐狸眼,挺秀的鼻梁與那對薄情的唇,他神色輕慢,眉梢眼角隐有睥睨之色。
薛子遊雖然心内有所準備,還是怔在了原地。
這是他自己。
這個“薛子遊”頓住腳步,眼神靈動,竟不似個幻影。他左顧右盼了片刻,笑嘻嘻地喚道:“明皓。”
段明皓一瞬也沒猶豫,推開薛子遊便走上前去,被薛子遊一把扣住了肩膀。
“段明皓——!”
段明皓神色愣愣的,眼裏一層霧氣浮動,顯是入毒已深。
那邊“薛子遊”又喚道:“明皓,你過來,來我這邊。”說着還伸出了一隻手,遙遙向着段明皓。
段明皓動動嘴唇,似乎在掙紮。但沒能堅持多久,還是甩開薛子遊的鉗制,朝着那幻影去了。
薛子遊忽然來了火氣。按說他隻是個局外人,可看見自己的任務目标如此被一團霧騙得團團轉,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火,他就是恨得牙根癢癢。
“段明皓!”
他三兩步追上去,反手一巴掌抽在段仙君那張冰雕雪琢的臉上。
段明皓似是被打楞了,偏着臉傻站了半晌。就在薛子遊準備再給他第二巴掌的時候,段明皓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醒了?”薛子遊松下一口氣,“……仙君,你抖什麽。”
那邊幻影未消。黑衣的“薛子遊”見他久不至,委屈地點了點自己的下唇,不快道:“你不來——爲什麽?”
“爲什麽啊,”“薛子遊”的神色越發落寞,又虛虛伸出一隻手,喚道:“小仙君,你可說過,若爲了我,什麽長老之位、什麽天下蒼生……
“都不算數了麽?”
薛子遊眼角一跳,猛然回過頭去,見那“薛子遊”竟在融化——他的皮肉像是被空氣中什麽剔骨刀給剖開了,一寸寸潰爛,一寸寸消散;身上的衣服也如破布一般逐漸被化開,露出其下猙獰可怖的血色。
“薛子遊”仍不放棄似地伸着手,面上五官都融做了一團,低低呢喃:“天涯地角有窮時……”
下半句“隻有相思無盡處”被卡在了喉嚨裏。“薛子遊”整個人仿佛被抽了骨頭,飛快地癱軟下去,成了一堆粘連的血肉,再不消片刻,那血肉又化作了一灘屍水,色澤渾濁,唯獨剩下一隻伸出的手,卻也很快融化了。
段明皓雙膝一軟。
薛子遊伸手欲接,卻與他一般跪下了。被方才所見場景駭住,他一個字也吐不出。
容骨之毒——這就是容骨之毒麽?
“段明皓,你醒醒。”薛子遊長呼出一口氣,在他背上拍了拍,“你要再中了招……”
段明皓忽然反手抱住了他,力氣用得很大。薛子遊被他卡得有點喘不上氣,隻好低聲安慰:“不怕,我回來了。”
說着他的眼角又不受控制地往那一灘屍水上飄,被段明皓一手掰了回來。薛子遊隻好看段仙君,發現他眼中那兩團霧氣徑自鑽出去散了。
段明皓起身,面朝霧氣濃重的街道,又放出白色劍光,自語道:“此劍,名爲繁霜。”
薛子遊低頭去看他的劍,隻覺劍光若雪,難以逼視。
段明皓:“到我身後去。”
薛子遊從善如流。剛一站定,便見段明皓手中劍光暴漲,幾乎成了道白幕。
段明皓将那劍光送出。霎時間街上彌漫的霧氣發了瘋似地朝兩側退去,仿佛畏懼這澄澈的白光,下一刻便若烈火焚身,薛子遊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這霧氣瀕死的慘叫。
還有流月君一聲咆哮:“姓段的——你是想把我們一起劈死嗎!”
霧氣燃盡,天地重又清明。流月的紅衣出現在街的另一頭,匆忙忙朝兩人奔來。薛子遊這才算真正把心擱回肚皮裏,朝流月揮了揮手。
下一刻他的笑容僵住了,腦子裏的神經又密密麻麻地跳動起來。
幾人從方才被他們豁開頂的客棧中走出,其中一人肘下夾着掙紮不休的小石頭。
領頭那人左望望,右望望,笑道:“人都齊了。”
金褐色的眸子閃動兩下,愉悅到:“小狐狸,想不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