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子遊向來隻知道反派死于話多,不知道正派也能死于話多,興許他和段明皓要有幸成爲始祖了。
黑龍睜開了一雙金色的眸,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蝼蟻似的幾人、狹小的街道、甚至于是整座帝女城。風沙逆行而來,混雜着來自于帝女江的水汽,又平地升起,與黑雲一同混進巨龍身體裏。
玉宸:“這這這這什麽!”
化生:“龍,龍見過嗎!”
禍不單行,那方才被段明皓劈開的霧氣又死而複生,從兩側夾擊而來,無視幾乎将幾人卷起的大風,纏纏連連地困他們于街道中心。
段明皓一手繞過他肩膀,從左臂下穿出,覆在他握劍的手上。薛子遊一臉荊轲刺秦的悲烈,擦着段明皓的額頭道:“仙君,這不是秀恩愛的好時機,我看咱們還是先跑路罷。”
段明皓挑挑眉,“我們走了,這城裏普通人怎麽辦?”
薛子遊:“……帶着一起跑。”
說完他也想塞自己一句虧你說的出口,好在段明皓對他這種廢話已近免疫,熟視無睹地握住他執劍的手。薛子遊順着他的動作舉起劍,見劍身上的璀璨光華随之瀉出,竟能隐隐與這黑霧白霧成對峙之意,一時有些輕微退縮。
段明皓:“别動。”
薛子遊咧嘴笑道:“抱歉抱歉,第一次拯救衆生,還不習慣。”
黑龍仰天長嘯,周身咒符亮得愈發炫目。金崖的身形隐在霧氣裏,隻能看到他瘦長的影子。他手掌落下,那黑龍也就俯首下視,他五指合攏,那黑龍的目光環視一圈,定在了幾人身上。
一道黑芒自下而上射入巨龍身體内,如離弦之箭,可仿佛隻是撓癢癢一般,又軟綿綿地墜了下去。
金崖冷哼道:“自不量力。”
霧氣深處響起月如的一聲驚叫:“哥!”
薛子遊眼角一跳,被段明皓又摁住了,“别分心。”
“不是,”薛子遊深吸一口氣,“我……我怎麽能打過這種東西?”
這巨龍的規格,怎麽看也是最終boss的水平,薛子遊才剛得了這把劍,都沒捂熱乎,居然就要上陣對敵了。
段明皓鬓發叫風刮得淩亂不堪,但神色不動。他伸出手,指尖順着劍刃緩緩爬上,留下一串血珠。芙蓉劍遇了他的血,愈加興奮起來,劍光忽明忽暗,其上刻紋也随之更加清晰的顯現出來。
段明皓:“可能有點疼。”
說罷拉着他的手往那輕薄劍刃上一湊,薛子遊還沒來得及覺出疼,鮮血便呼啦啦淌了一手。
身後玉宸驚呼道:“那龍……那龍下來了!”
薛子遊擡頭,正與那雙金色的巨眸對上。其質地澈若流金,貪婪地将幾人的身影一攬而入。在鋪天蓋地的巨大威壓下,薛子遊雙膝一軟,幾乎跪下。
段明皓的聲音仿佛是透過了風沙直接傳進他的腦子裏:“别看他的眼睛!”
薛子遊耳旁嗡嗡作響,厲風刮在臉上針砭似地疼。那金色龍眸幾乎沾滿全部視野,避無可避。他咬咬牙,暗罵一聲,幹脆閉了眼。
金光仍透過薄薄的血肉,一寸寸割着他的眼球,然而他胸口從方才起便積郁的不安與惶惑卻都随着合眼這個動作消失殆盡,唯有段明皓的聲音低柔響起。
“這把劍,是你以血養成,天下唯此一把,”段明皓微咳一聲,透出些許倦意,“而那龍是金崖以血爲祀引出的,與此劍對上,勝負猶未可知。”
薛子遊不知如何從腦中應答,隻好給他一個震驚的眼神——“薛子遊”還做過以血養劍的事?這難道不是什麽歪魔邪道的招數麽?
段明皓這次顯然沒領會他的精神,微微一笑,權以安撫。
巨龍已當空壓下,天光被擠得無處栖身,目力所及盡是巨龍漆黑的軀幹。段明皓沉聲道:“來了。”
醇厚靈力從兩人肢體相觸之處湧入,薛子遊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覺出自己血液的流動,從跳動的胸腔流向四肢百骸,又急速奔騰回心腔,一瞬也不曾停歇。而在這血脈上附着着的,那淺淺的一層光芒,在身體裏交織成錯綜複雜的網,其中大亮之處,彙聚于他的眉心;而尾端,一直延伸到芙蓉劍的劍尖處。
靈與劍渾然一體。薛子遊輕輕呼出一口氣,這感覺奇妙得很,卻又無任何不妥,好像這把劍是從他身體裏抽出來的一根骨頭,此時終于尋到了歸處。
段明皓的聲音又響起,這次微弱了不少,“他來了。”
薛子遊沒問他這“他”是指金崖,還是指那巨龍。他頂着疾風,平直地、毫無技巧地、過于普普通通地,揮出一劍。
巨龍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那龐大的黑色身軀上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風與霧趁虛而入,将那裂口撕得更開。
金崖從霧氣中走出,腰間橫着一道寸許深的傷口。他仿佛沒有痛感,隻朝薛子遊伸出手,“把劍給我。”
回答他的是一聲劍吟——繁霜劍化作無數道劍影,劈頭蓋臉地朝他刺去。金崖不知是因傷口遲緩了動作還是壓根就不屑于躲閃,任憑那劍光再身上割出重重傷口。巨龍感知到主人受傷,愈發狂暴,尾巴狠狠掃出,街道一側的樓房頃刻間便化作了飛灰。
薛子遊睜開眼,見金崖那張沾血的面孔,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似乎又疼了起來。段明皓在他背上扶了一把,淡淡道:“莫怕。”
薛子遊咬咬牙,對上着金崖那雙比龍眸更加暴虐的眼睛,一步不退道:“不給——你有本事來搶罷!”
說完他身上便出了一層冷汗。倒不是他多不想退,而是段明皓堵在他身後,他退無可退。
金崖和那巨龍同時尖嘯一聲。巨龍盤旋而起,以劈山分海之勢再次俯沖而來。幾乎是同時,薛子遊血脈裏的靈力也暴漲,幾要破體而出。他來不及思索,手中劍光通天而起,迎頭擊向那黑色巨龍。
一聲轟然巨響。
薛子遊以爲自己失聰了——在巨響過後的一個片刻裏,一切聲音都被收斂了,他身體一輕,被這巨大沖擊掀出數丈遠。落地時聽得耳邊一聲悶哼,側臉便見段明皓捂着胸口坐起身來,唇邊隐隐見了紅。
“段明皓!”薛子遊一驚,伸手欲扶,竟被彈開。定睛一看,段明皓先前腕上的傷口浮出一圈咒文,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皮膚,而且還有繼續蔓延的趨勢。
“你這什麽東西?”薛子遊去捉他腕子,又被彈開。段明皓搖搖頭,挪得遠了些。
擡頭再看,周遭一片廢墟,亂石磚瓦淩亂鋪于街面。白霧隻剩下極其稀薄的一層,蜷縮在半空,似是畏懼什麽,不敢落下。而那巨龍——那巨龍隻剩下半截身子,周身盤旋的符文一寸寸崩裂,竟被生生打碎了。
在巨龍碎裂的身形後,一個人影緩緩直立起來,勉強支撐成個人形,朝兩人蹒跚而來。
薛子遊盯着那個人影,手心裏全是冷汗。
那人影一路走一路變,折斷的四肢一一接回去,連歪在一旁的腦袋也被他自己按了回去,姿勢越來越像人。段明皓未動,繁霜劍已騰空而起,立在兩人身前的空地上,仿佛憑空畫下一條死線。
金崖停在二人身前,神色如孩童般無辜——“段明皓,他們爲什麽沒有讓雷劈死你?”
段明皓動動嘴唇,再克制不住,咳出一口血。他腕上符咒也愈亮,纏得愈緊。金崖恍然大悟道:“縛仙咒——你下了什麽誓?你跟那幫老不死的許諾了什麽,能讓他們饒你一命?”
段明皓不語。
金崖再進一步。繁霜劍嗡嗡低鳴,殺氣四散。金崖渾不在意地瞥了一眼,把劍拔出,在半空中揮動兩下。
薛子遊暗道段明皓怎能允許他随意動自己的劍,回頭見他面如金紙,登時明白過來,他不是不想阻止,是無力阻止了。
想想也知道,光憑他自己如何能鬥過那巨龍,卻不知道段明皓手腕上那是什麽,縛仙咒聽起來就不像什麽好東西。
金崖劍尖斜指向段明皓,冷道:“以血鎮血,仙君大人,你想得不錯。可惜你忘了,我是不死的。”
段明皓終于開口,氣息不穩道:“人都是會死的。”
金崖嘻嘻一笑:“我可不是人。”
薛子遊:……這話沒毛病,最不是人的就是你。轉念間芙蓉劍已離手,旋轉着刺向金崖胸口。金崖眼皮未擡,擡手便攥住了那旋轉的劍刃。
鮮血淋漓而下,見血愈亮得芙蓉劍此時倒像是遇了□□,漸漸沉寂下去。
金崖掂了掂手裏的劍,面色晦暗不明。
“芙蓉劍,”他低聲道:“竟真有這一日——”
段明皓掌中白光乍現,擊向金崖。金崖閃身躲過,手中兩柄劍同時落下,一把擦着段明皓面頰過去了,另一把卻穿肩而過,把他定在地上。薛子遊暗叫糟糕,再催動芙蓉劍,卻石沉大海一般沒有回音。
金崖抓住劍柄,在血肉裏一絞,段明皓身體一顫,沒了動靜。
“……小兔崽子,”薛子遊咬牙切齒道:“就算你殺了段明皓又如何?”
金崖:“不如何。我開心。”
又道:“被天雷劈成灰燼是最好的死法……既然你不肯受,那我來替你選一個罷,”說罷掂起繁霜劍,嘻嘻笑道:“死在自己的劍下,段仙君,你可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劍光疾落。
薛子遊瞳孔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