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武鎮是個小鎮，不大不小，位于洛都西郊邙山之下，全鎮大概有三百餘人口。
鎮上之人民風淳樸，大部分依靠祖傳木匠手藝爲生。
這裏出産的紅杉木幾，可謂大秦第一絕，就連皇宮器具也經常來此采買。
名聲在外，各地商人慕名蜂擁而至甯武鎮。
久而久之之下，這甯武小鎮也逐漸形成了一個貿易小鎮。
平日裏除了販賣上等木制家具之外，私下裏也販賣一些其他稀奇玩意，比如遼東來的上好貂皮。
馬車緩緩駛入甯武鎮，街道上到處都是喧鬧之聲。
本地鎮民和外地來的商客泾河分明，誰也不幹擾誰。
街道雜耍賣藝之人也不在少數，兩邊自然少不了彌漫着飯香之氣的酒樓。
許久都沒來甯武鎮了，此時，看着這一幕幕熟悉場景，我心中并沒有多開心，反而隐隐升起失落之感。
景雖亦在，不過人已經變了。
我也不再是當年那個追着程家阿姐要糖吃的丫頭了。
街頭兩邊正在做生意的小販們，看到我們一行人緩緩而來，很自然讓開了道路。
做生意最重要的便是眼力勁，帶着如此多的護衛出行，必然是貴人無疑。
商販們如此知趣，倒省了我們不少麻煩。
繞過幾個拐角後，我們便出了喧鬧的街道，來到了一處老宅子前。
這座老宅子像是許久都沒住人了，人還未走進院落，便已經嗅到了陣陣發黴之氣，讓人眉頭忍不住撇起。
大門外那兩座石獅子，也好久沒人打理了，身上到處都是泥髒之色。
這便是程家老宅子，也是東方臨走前，囑咐我的地方。
說實話，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爲何東方會給我留程家老宅子幾個字，難不成這裏真藏匿有秘密。
青衣随從們全部下了馬，神色漠然等候着最新指令。
胖掌櫃和黑色布甲壯漢，茫然看着這座老宅子。
明明在趕一天一夜路程，便可返回洛都，可我堅持要在這裏休整，他們很是茫然和不解。
我并沒有對他們解釋什麽，世上很多事情本來就是沒有答案的。
羅大力凝視着程家老宅子，若有所思，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揮了揮手，胖掌櫃和黑色布甲壯漢，雖是滿臉不情願，不過還是帶人推開了老宅子的漆紅色大門。
我知道不經主人同意，便擅自闖入，是爲賊。
可現在情況是，我必須進入這程家老宅子，也必須弄清老宅内的秘密。
我隐隐有種預感，人皮案最終的秘密，便隐藏在這座發黴的老宅子之内。
……
……
程家老宅庭院内像是許久都沒人來了，院内到處都是瓦礫和枯黃的殘葉，甚至還躺着幾隻灰老鼠的屍體。
我面色黯然，想想六年前這裏的熱鬧，在想想今日這般的蕭索，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悔恨之感來。
或許當年就該聽從程家阿姐的話，帶着阿爹阿娘他們在此隐居，過着平靜且與世無争的生活。
阿爹可以開個雜貨商鋪，宇軒也可以嘗試做個木匠，我也可以做個好妻子，相夫教子，過着隻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
現在一切都晚了，我的貞潔落紅已然不在。
宇軒現在唯一能做的，也隻能是遺忘我，找到個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娶了，爲他程家傳宗接代。
今夜既然要在老宅内休整，自然要清掃一番才可。
胖掌櫃帶着青衣随從們清掃庭院了。
黑色布甲壯漢則是帶人出去購買食材去了，這些天大家連夜趕路辛苦極了，也該暢飲一番了。
我帶着米柳來到程家老宅子後庭院一棵梅花樹下，在石凳上坐下了身。
眼前這棵即将凋零的梅花樹，是我和宇軒及程家阿姐一起種植的。
我記得那一年是中秋夜，我們倆家人聚在這裏，過節。
阿爹和成家伯父兩人對月當歌，好不自在。
我和宇軒及程家阿姐沒規沒距，圍着阿爹他們轉圈子。
阿娘和程姨娘笑罵幾聲後，也就任由我們了玩鬧了。
那一夜，阿爹他們喝的很高興，不過卻言有酒無梅意境差了少許。
我們三個小不點，把阿爹這句話記到心坎裏了，便托人買來種子，種植了一顆梅花樹。
梅樹越長越茂，可阿爹他們卻再也沒有來過這老宅子一起喝酒了。
阿爹謀逆案事發前兩年，我便經常看到，阿爹獨自一人捧着書坐在木窗下，黯然神傷。
我當時便追問過阿爹，爲何悲傷？
阿爹慈祥一笑，錦兒，阿爹之所以悲傷，就是希望你以後不再悲傷。
阿爹說的很隐晦，當時的我哪裏明白他的苦心。
直到現在，我才慢慢體會到阿爹的用心，或許當時的阿爹，便生出了隐退之心吧。
米柳像是第一次見到梅花樹似的，她極爲開心，蹲下身撿了好幾片還算完整的淺紅色梅花葉。
米柳興奮起身，來到我身旁，雙手捧着葉子讓我看。
我心中一笑，接過幾片粉紅色梅葉，放在掌心處，将其吹拂了起來。
墜落在地上的梅葉大部分都已經脫水了，輕飄飄的。
我輕輕一吹，梅葉便随風而起了。
……
……
夜幕降臨，甯武鎮各家各戶都懸挂起了紅燈籠，到處都是燈火輝煌之景。
黑色布甲壯漢也從外買回了不少燈籠。
青衣随從們在庭院和側廊内懸挂了起來，本來漆黑如墨的程家老宅子，瞬時間變成了喧鬧的酒肆客棧。
青衣随從們你來我往，米酒香氣四散的庭院到處都是。
胖掌櫃今晚興緻也很高，竟然親自下廚給大家表演廚藝。
我和米柳也在旁觀，隻見胖掌櫃雙手揮舞着鍋鏟和鐵鍋。
鐵鍋内的香酥肉，散發出陣陣迷醉的肉香之氣。
米柳這小丫頭俏臉紅撲撲的，臉上滿是自豪之色。
我失笑，曾幾何時，我也是如此，阿爹在木幾上揮灑着筆墨，而我則是在下面緊握着小手，心裏不停爲阿爹叫好。
就在我們大家爲胖掌櫃這驚爲天人的手藝拍案叫絕時，羅大力從陰影内走了回來。
他走的極慢，像是有惡鬼拖着他的腿似的，用了好長時間，他這才完全從黑暗中現出了身。
我心中升起疑心，羅大力這是去哪了。
剛剛大家都在忙碌，唯獨他一個人消失不見了。
程家老宅子大門處有青衣随從把守，所以他不可能是出門了。
既然沒出門，這麽長時間，他又去哪裏了？
羅大力臉色有些疲憊，他漫不經心加入了人群當中，衆人好像都沒發現他消失過一段時間似的，還真是詭異的很。
我心裏很清楚，不管羅大力有沒有問題，現在都不是打草驚蛇的好時候。
我忍下心中猜疑之心，拉着米柳那小丫頭，來到一處涼亭下休息起來。
前兩天的狂風暴雨已經停了，現今銀月高高懸挂而起，映的整個庭院都成了銀灰色。
黑色布甲壯漢不知又從何處尋來了幾壇老酒，引得衆青衣随從們口水直流。
對于男人來說，女人美酒永遠都是他們的軟肋。
胖掌櫃把鍋鏟交給旁人，快步朝我和米柳走了過來。
米柳這丫頭昨天到現在就吃了幾枚野果子，像是餓了，捂着小肚腩一陣不好意思。
胖掌櫃看她如此，滿臉都是心疼之色。
米柳終究不是大家閨秀，再加上胖掌櫃的溺愛，她外表雖然看起來很柔弱，其實内心裏也頗有幾分江湖人的豪氣。
她見我和胖掌櫃都點頭了，便興沖沖跑向了黑色布甲壯漢。
她曉得黑色布甲壯漢，從外回來時，給她捎帶了不少零嘴。
胖掌櫃臉上狡慧的笑容依舊，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麽。
胖掌櫃低聲說，“夫人，有些不對勁！”
我眉頭挑起，“哦？”
胖掌櫃目光嚴肅說，“這座宅院有點不對勁，似乎……”
我說，“似乎什麽？”
胖掌櫃咬牙說，“似乎像一座鬼宅。”
我心中悚然說，“你這是什麽意思？”
胖掌櫃拱手說，“夫人，小的以前曾做過死人生意，所以對陰晦氣息特别敏感，這座老宅内陰晦氣息很重。”
胖掌櫃說的死人生意我懂，就是盜墓賊從古墓内挖出陪葬首飾來，然後交予胖掌櫃這些中間人來銷贓。
胖掌櫃說這裏陰晦氣息很重，這是怎麽回事呢？
我心中一凜，胖掌櫃如此說了，是不是發現了什麽呢。
我沉聲說，“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胖掌櫃搖頭，“夫人，小的也隻是懷疑而已。”
聽胖掌櫃這麽一說，我眉頭皺的更緊了。
夜色越來越濃重，就在我們大家準備進膳之際。
大門處傳來砰砰之聲，那聲音極爲急促，像是軍中的戰鼓似的。
庭院内衆人全部戒備起來，青衣随從們下意識抽出腰間鋼刀，快速擋在了我的身邊。
胖掌櫃帶人朝大門處走去，每個人心都繃得緊緊的，似乎都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了。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幾個洪亮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很快那幾個聲音便煙消雲散。
胖掌櫃帶人返回了庭院，他對我解釋，隻是幾個小捕快，并無大礙。
胖掌櫃言之鑿鑿，我索性也就放下心不再想了。
我心中一歎，希望今夜能平安度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