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他沒有攔我,也難怪,這怕是至今爲止我說過最任性的話了。
反倒是去學校的路上,被打着電話的百淺都攔住了去路。
“你幹了什麽?”他都沒來得及放下手機,便直直地望着我,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我不清楚他爲什麽突然冒出這樣的問題,也就淡淡地回了一句“沒什麽”,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沒什麽嗎?”他一下子又閃到我面前,斂去臉上的愁意,轉而變得正經,甚至咄咄逼人的嚴肅姿态,“可是,你的樣子變了。”
我知道百淺都是指在他右眼中的我。
我一點兒也不奇怪爲什麽變了,從肯定自己是絕對雙生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印曉菲了,就算百淺都曾經提過我在他眼裏是特别的存在,那麽現在,也應該開始崩壞了吧。
雖然知道他的意思,我還是明知故問:“變什麽樣了?”
“快不存在了。”
聽到他的回答,我一愣。
風吹過,掀起他厚重的劉海,露出金黃色的右眼來,在陽光的照耀下,異色雙眸顯得特别銳利。
愣過後,我幹巴巴地笑笑,說:“是嗎?”
他失望地對着我搖搖頭,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隻留下一句話:“你終究也不過是個無趣的人,逃不過庸俗的命運。”
是啊,逃不過這庸俗的命運……
我整理整理思緒,繼續将步伐邁向校長室,卻在樓梯口還沒轉彎的時候,瞥到了個熟悉的身影,吓得我趕緊躲到牆後。
易雪怎麽會在這,她不是應該在醫院陪着學長嗎?
……難道是在等我?是印曉寒讓她來的嗎?
我悄悄伸出腦袋又瞄了她一眼,易雪背靠着牆似乎是在想事情,她每次在思考問題的時候總是安靜的可怕,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靈,視周圍環境爲無物,所以她沒有發現距離很近的我。
因爲這次左近楓的受傷,擔憂他的易雪本就白皙的皮膚似乎又蒼白了好許,眉眼之間滿是疲憊。想到一切都是我的緣故,我感到愧疚不已,原本一心想要提交退學申請的念頭也在這裏止步。剛才傷害了印曉寒,現在我真的不知道怎麽面對另外關心我的人,怎樣說出絕情的話來。
“對不起。”
心裏默念着這句話,我選擇逃避,離開了學校。
回到狹窄的公寓,将疲憊的身體窩入冰冷的床鋪,整個人放空以後,我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所作所爲是那麽傻。
現在都什麽時候了,如果真的想走,還用在乎按正确手續離校嗎?
哎,怪隻怪我這個人的性格,做慣了中規中矩的事情,條條框框束縛下,成了今天這般模樣,刻闆死腦筋,不知變通,将花一樣的歲月活成了枯朽。
好久沒照過鏡子了,都不知道此時的自己長成了啥樣。
我從床上坐起,走到牆上挂着的半身鏡前,窗子裏透過的光稀稀疏疏照射進來,鏡中映出我蒼白如紙的面容,無神的眼睛下挂着深深的眼袋和黑眼圈,僵硬的嘴角怎麽也動不了。我摸着自己亂糟糟的頭發,原本打算是爲印曉寒留的長發,如今也半長不短過了肩,不知爲何,在潛意識裏覺得他是喜歡長發的,而且是很長很長的那種。
摸完了頭發,我撫上鏡中的自己,那張愁容滿面的臉。
今後該怎麽辦呢?如果自己就此遠離印曉寒他們,真的可以減少對他們的傷害嗎,那我應該逃去哪邊呢?還是說,真的應該照那個“印曉寒”說的,在兩個選項中做出選擇,自己抑或者他們?
這根本沒法做出選擇,不是嗎?
記得之前柒羽奉鎖印主人的要求,将我帶離送去安全的地方,是不是早就預料到會出現如今這般情景,那時候如果我答應的話,現在會不會就不用糾結了?
對了,如果我付出該有的代價的話,鎖印的主人是否可以幫我?
“不可以。”
腦海中突然出現的聲音把我吓了一跳,環顧四周在沒有發現可疑的身影後,鏡中的人影脫離了我的掌控開始自己行動起來,微張的嘴唇顯示剛才的話語就是出自鏡中的“我”之口。
我震驚地後退了一步,問道:“你是誰?”
依舊是從我腦中傳來的回答,道:“我是你啊。”
我捂上嗡嗡作響的腦袋,搖搖頭否定道:“不是的,你不是我,你是鎖印的主人!對不對?”
鏡中的“我”咧開嘴笑了,說:“我是。”
清楚對方的身份後,我像洪流中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急切地撲上前,詢問她:“什麽代價我都願意給,能告訴我該怎麽辦,才能……”
沒等我說完,她擡眼輕輕地問:“你後悔了嗎?後悔當初選擇留下,而不是讓我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我搖搖頭,說:“不是的,我隻是不想傷害更多的人,如果我問你,隻是打個假設,那天我随着你去了安全的場所,印曉寒他們會是怎樣的結果?”
“你回不到過去,爲什麽執着于知道另一個選擇的結果呢。”
“能告訴我嗎?我隻是想通過這些來判斷現在如何選擇罷了,還是說,你連這樣的信息也不能透露給我?”
她頓了頓,回答道:“……那天如果你走了,你一人的生命可以得到保證,我隻能告訴你這些。”
我一愣,問:“其它人都會死嗎?”
鏡中的“我”抿嘴笑着,低垂着眉眼不發一言,這樣的模樣我自己再了解不過了,那是“默認”的表情。
心一瞬間寒冷了幾分,原來如此,以前的我如果逃離的話,其它人都會被殺死,當然,放到現在也一樣,如果我逃走的話,印曉寒他們……
“你……”我斂了煩躁的心思,問對面深處的人,“是神嗎?”
“鎖印”一直給我種這樣的感覺,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無所不知,就像剛剛那般,我僅僅是心裏念着那個名字,它就出現在我面前,那樣神奇。
誰知,她搖搖頭,說:“我并不是神,我隻是神的旨意。”
“旨意?”
“對,我的使命一直以來隻有一個,維持人類與其它生靈間的平衡而已。”
“那現在呢?”聽到這樣的回答,我很激動,“異性的絕對雙生傷害着無辜的人類,制造着不必要的混亂,爲什麽你不去幹涉?平衡早就打亂了啊!”
她表情平淡,沒有波動地回答道:“唯有這件事,我無法辦到。”
我表示不理解,問:“爲什麽啊?”
“那對雙生脫離了神的旨意,處在神的管轄以外,通俗點講,那是神犯下的錯誤,是他們不願意承認的事實,我不能違背神的旨意,隻能任其發展,無能爲力。”說完這段話,對面的“我”隐約皺起眉頭,似有痛楚。
“你爲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她溫柔地看着我,堅定地說:“因爲我相信你,可以做出正确的選擇,也隻有你,可以平息這一切。”
我苦笑道:“連神和你都無法辦到的事,就憑我?”
“因爲你是主角,身處整件事的漩渦之中,你當然能辦到。”
“那我該怎麽做?”
她指了指我,說:“隻有你自己才知道。”
我在内心幹笑着,結果繞了一大圈,問題還是抛給了自己。
她将雙手貼近鏡面,靜靜地凝視着我,看着以我的模樣用另一種表情出現在我的視野裏,着實有些不适應,卻又偏偏不覺得違和,她開口道:“我會在鎖印等着你的到來,還是那句話,勿忘初心,你的每一個選擇都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你可以去後悔去遺憾,卻無法重頭再來,但你要相信,每個選擇都有利有弊,隻要是你自己内心真正選擇的,誰都不會怪你,你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我點點頭,道了聲感謝。
她也在我的注視下慢慢隐去,最終鏡面恢複到了我本來的樣子。
雖然她并沒有說什麽實質性幫助我的話,但不知爲什麽,我卻覺得受到了鼓舞。
奇怪的是,最後她說的“在鎖印等着你的到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不是說了無法幹涉嗎?
……不懂。
不過多虧她的出現,我混亂的頭腦終于理清了思緒,内心也有了答案。
逃避并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我決定回學校看看,去迎接最後一場風暴的來襲。